如果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那么我就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自然我也就不知道我知道你该知道什么,因而我也就不清楚你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
这种知识论意义上的循环可以一直进行下去,让本来就抱有怨言的劳伦斯先生眉头微皱。
——不行,看不出什么。
——表情幽游、呼吸平稳、语气平缓...如果她在说谎,那也太可怕了。
劳伦斯先生不由得暗自叹气。
他曾经是一位【观众】,现在亦然。【月】之准则的能力象征着漫宿的精神面,而这也给予了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观众】的能力就在于无声的观看,让凝视揭示一切,甚至能根据对方的细枝末节预测出对方会如何行动,达到“先之先”的境界。
但他依旧看不出什么。
虽然当年要不是爱丽丝探员邀请,兴许他还在阿尔贝蒂娜大学的心理系混日子。当然混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防剿局对他而言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然而在劳伦斯先生经手过这么多案件,接触过这么多目标后,他还没见过病得像维尔汀这样的人。
——缺乏共情、思维冷漠、对社会规范漠视...是只能在教科书上见到的典型案例。
他不知道为什么防剿局报告中对她的描述是“基本上无害”,肯定是因为评定危险等级的官僚无需和这么古怪的人打照面。
劳伦斯深知要和这样的反社会疯子打交道,你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心急,不然对方就不会毫不客气地享用你,直到啃干净了骨头。
因此,劳伦斯保持着缄默。
“伊苏...?”
旁边的审讯官阁下这会倒是正襟危坐,微微向前倾,在掩饰不住的急不可耐中伪装出了某种安详,就像渴求着上天堂陪他们的太阳。
——太年轻,太简单,有时还有点幼稚。
不过这对劳伦斯先生倒是个好消息,毕竟有头教会的猪愿意替他探路。
“这和鱼有什么关系?”
他想问的,也是劳伦斯想问的。
“这是从他们身上提取出的东西。”
那个小小的安瓿瓶从口袋里被掏了出来,在明晃晃的灯影下晃荡着,琥珀色中微微透着点猩红,好似微微开合的眼睑。
“伊苏的皮?”
劳伦斯先生适时地表现出了惊讶。
他当然知道这种大名鼎鼎的材料为神秘学家所追逐着,没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但是它们几乎能抚平一切伤口,除了那么有限的几种。
有人认为它们从世界所存不多的裂隙里流出,是醒时的血液,但知道内情的人对此总是三缄其口。
——味道清晰...溶液清澈...像是刚刚提取出来的?
他的眼神从玻璃的边缘划过,在不经意间打量着维尔汀的神色。
——骄傲...心虚?
几块微小的肌肉在脸颊上不经意间扯动,如果没有记错,劳伦斯先生认为那是她说谎的举动。
——因为当时,她就是这么对普林尼先生说的。
——那么,她哪里说谎了?
知道对方在撒谎,并不代表着劳伦斯弄得明白维尔汀在哪撒谎,而在这种关头,只需要一点点的误导,就能让他的任务功亏一篑。
“你说的没错,这是我从这玩意身上提取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伊薇特适时递出了一块石头,一张愁苦的脸印在上面,好似刀削斧凿,但又浑然天成。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忘记安眠,想起身体被剖开,回望过去,光芒尚未绽开的时代。
——她怎么在这?我怎么没感觉到她?
——【刃】之道途的能力?
“我见过这玩意,就在今天。”
劳伦斯心中一凛,微微颔首,用看似和善的态度慢慢拉开着他们的距离:“它现在到处都是...我们还没弄清楚它们从哪来的。”
——他撒了谎。
防剿局想干成的事情很少有干不成的,特别是这种爆发式增长的疫情面前。
几位【冬】之准则的调查员早就回忆起了鱼的记忆,即便它自己记不清楚,但作为铭记与缄默之人,他们自有办法。
然而情况却不容乐观,他们只弄得明白这群家伙是从海里捞了出来,但不清楚这些东西因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群诡异的人头鱼会变成什么样子。
追奉者依靠自身的【锚】,也就是和漫宿的联系,能勉强抵御侵蚀,然而这东西,对一般人而言就是致命的。
“它们来自深海,被一种黑影所感染。”
“从人体之中孵化后,就成了你们见到的人头鱼”
“我通过一点方法,从它们身体中提取出了伊苏的皮...”
眼前的女孩侃侃而谈,虽然带着笑容,然而却让劳伦斯先生不寒而栗。
——方法,什么方法?
咀嚼这两个词的时候,劳伦斯会感到一点点咸味,还有一股浓重的苦杏仁味。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这种东西。”
——这种形态?
也就是这些石头?
“这是介壳种的某种亚种。”
一旁的审讯官显示出了渊博的学识,又或者,教会经常和这种东西打交道:“但我从没见见过他们身上长出过人头...”
“醒时已经不能容纳他们,此即诸史的裁定。”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吧。”
维尔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刚收拾好的戈登先生放在了桌上。
那具尸骸上还流着灰黑色的粘液,胸膛已经凹陷下去。
好似海水的阴影此刻从里面淋漓尽致的流光了,只剩下了钙白色的骨头附着着还没掉落的血肉。
“如果我没猜错,那东西就该藏在这里。”
她指向了那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脏,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结实的肌肉:“谁想和我打个赌?”
被她眼神环顾的两位先生都保持了缄默,让她感到了由衷的无趣。
“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些坚韧的血肉在她手指轻抚之下渐渐裂开,那是【血肉变易】的功效。
对于无主的血肉,改变它们的形态并不困难。
一点一滴的琥珀色溶液此刻正从缝隙之中渗漏,在腔体之中好似昏闭的眼睛。
“这也是伊苏的皮。”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那些人头鱼,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维尔汀不急不缓地说出了她的推论,即便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不过一想到以后,这些人头鱼会取代原主,进入每个人的生活,她就不由得为之高兴。
——怕?开什么玩笑?这不全是上好的素材?伊苏的皮在治愈这方面是多么好的材料,和【保存术】的知识搭配起来更是风味绝佳啊!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混进我们中间。”
劳伦斯先生显然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克莱因小姐,你应该有办法吧?”
“首先...他们的确会混进你们中间...”
“其次,这件事或许已经发生了。”
“最后,至少到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办法。”
维尔汀难得的没有说谎,毕竟情势对她越发有利,这时候说真话的收益要比撒谎来得多。
“您不是去过圣弗伦港了吗?”
“我想您过去不仅仅是公务吧?”
显然,这位审讯官阁下有着自己的推论:“我实话和您说,在圣弗伦港的怪物,和这东西差不多...”
“那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维尔汀对此很好奇,毕竟对方可是能慑服这个时代的教会。
“净化。”
“他们怕火。”
“那这次,你们打算烧死多少人?”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维尔汀皱起了眉头,对方疑似有点太极端了,阿尔贝蒂娜并非如此城市化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亚瑟先生的眼神中充满怜悯,但又冷酷地好似冬日,“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们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劳伦斯先生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终于直达了问题的核心:“克莱因小姐,您开个价吧,这事只有您办得到。”
“我没猜错的话,您手上有门伟大之术,是【保存术】的一种吧?”
“呵。”
维尔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靠在了伊薇特身上,做出副无所谓的模样:“劳伦斯先生,我向来知道防剿局出手慷慨。”
“当然,教会也不遑多让。”
“您知道,这活,可麻烦得很。”
——伟大之术啊...还是【保存术】
作为一位神秘学家,劳伦斯先生当然知道一门伟大之术意味着什么,还是其中最难得的【保存术】。
因为它总是被忽视,所以能掌握这门技艺的人很稀少。
对方能发现这些东西和介壳种的联系,大概也和这门伟大之术有关。
——麻烦。
...
“大审判官阁下托我向您致意,他承诺,如果您愿意提供可行性方案,教会愿意不再追究伊薇特小姐的事情。”
——真福?你还惹了位真福?
养气功夫深厚如劳伦斯先生,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看向了一旁尬笑的维尔汀。
在具名者不知何处的时刻,长生者已经足够弹压阿尔贝蒂娜。
“大星术师托马斯·德沃尔夫曾经在阿尔贝蒂娜大学的天文学系研修过,在那之后,他进入了居屋。”
“他曾经留下过一份手稿,记载了群星与司辰的奥秘。”
“作为【引】之道途的追奉者,你需要群星的坐标。”
“由此,你才能位列通晓者,成为一位【星术师】。”
相较于教会的空手套白狼,他能开出的价码就没有那么丰厚,但对任何一位还打算向上攀登的【学徒】而言,这都是不可多得的诱惑。
“抱歉,一份虚无缥缈的...”
怦然心动,随即,维尔汀恨不得按住心脏的跳动。
“虽然这不是一份残迹,但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大星术师的遗产能让你登上位阶。”
“传奇调查员道格拉斯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把沉沦的他抓了起来。”
“那...如您所愿?”
看着再也榨不出油水的双方,维尔汀算是安下了心:“我暂时有三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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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方案】
【可阅读】
【效果:假装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解析:你就虚张声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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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方案?还有三套?
劳伦斯先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根据我的考察,这种感染应该有一定的潜伏期,所以只要我们想办法把这群人找出来就行。”
“在此之后,我们就能去思考两种方案。”
“第一种方案。介壳种有如此的特性,它们不能抗拒更加适合进入的孔洞,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这些感染收集到一起,再一起处理掉。”
处理,这个词听起来非常优美,维尔汀就是如此把蠕虫们从伊薇特的身上集中到了艾琳娜身上。。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方法更加经济,也更加实用。既然这种人头鱼会变成形如人的形体,并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我们不妨研究出这种攻击性的成因,并且研发相应的制剂,直接解决成体...”
“但我更加推荐第三种,我们直接圈养起这群被感染者,找出维系他们生命的方式,不断地生产伊苏的皮。想想看,我们会发大财的!”
——蛤?
劳伦斯看着露出天真笑容的维尔汀,心中又把这个疯子的危险等级调高了。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需要很多实验体...”
“你们应该明白吧?”
“明白。”
审讯官阁下重重地叹了气,随即问道:“您需要几个实验体?”
——几个?
这么直白的发问反而让维尔汀愣了神:“十个?”
“好,”亚瑟先生一口应承下来,“那后天呢?”
——蛤?
维尔汀摸了摸鼻尖,露出了尴尬的微笑:“不需要那么多...”
“多多益善嘛...”
——无敌太阳教会疑似有点太极端了。
亚瑟先生孜孜不倦,口中的话语却坚硬似角,冷冽如冰:“您是需要把他实验体送过来,还是需要我们提供场地?”
“您送过来吧,只是我的实验室装不下那么多人...”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贴住了沙发的背部,和伊薇特十指相扣。
“没事,他们个小,不占地方。”
审讯官阁下看似无意的话让这件事彻底滑向了恐怖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