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之下有着什么?这并非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
【但我们依旧知道,大海是最宽阔的道路。】
【曾经有人被称为海诞者,潮逐者。】
【她们是否来自波涛之下的远处?若我们在月升之时道出她们的名字,能否唤起古老的笛声与钟声?】
【大海容纳过什么,又将赠予我什么?这将不再是个谜语。】
【剩余时间:7天】
-----------------
贵紫色的光芒终于渐渐淡去,而路途在维尔汀的脚下不断延伸,锚定的历史总有一个指向,而那层历史就由此而自我展现。
水,无穷无尽的水,深沉得抹去光,厚重到压垮石头。
即便维尔汀早就做好了准备,然而咸腥的味道却始终不肯放过她的身体,正试图从每一个空穴涌入。沉湎的波涛好似重锤,直直敲打在她的胸口,逼出了她含在口中的最后一点气息。
窒息感好似一股冷气,从脚底涌到胸前,又从胸前鼓噪到了眼前,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灰蒙蒙的帘幕,那是血腥味和苦杏仁味一齐摩挲出的阴影。
维尔汀不再感到她的衣服,她的鞋底,也不再觉得她单薄的身体有什么分量,那颗并没有什么用脑袋在水流与波浪中摇来晃去,像杏仁在核中滚动。
于是,拟制的鳃发挥了作用,从梅洛小姐身上学到的技艺此刻展现完全。【无形之术】是如此方便之物,甚至能简单地模拟出了鳃的形态。
——它在耳后翕张,鳃盖遮掩着细密如丝绸的鳃丝,鳃丝连着更多的鳃小片。
每个鳃片、鳃丝、鳃小片都在强力意志的控制下张开,使鳃和水的接触面积扩大,增加了摄取水中所溶解的氧的机会。在鳃小片中排布着微血管,这里的表皮很薄,当血液流过这里时,鳃就完成了气体交换。二氧化碳在此透过鳃小片的薄壁,送入水中;同时,它还能吸取水中的氧,让氧随血液循环输送到身体各部分去。
主动操纵这一过程未免也太过麻烦,于是维尔汀还把它们的连在脊索之上,用【感染】的方式植入到了脊索反应的过程之中。
——这种方式原始...但有用。
作为陆生种的一员,维尔汀能做到这样已经快到了极限。毕竟海洋和陆地之间存在着一条天堑,这也就决定了,她得速战速决,或者,穿件“衣服”。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水的寒凉,又攀附着层白色的薄膜隔开了令人双眼发涩的液体,她才来得及打量这片藏在波涛之下的城市。
太阳光强有力地穿过水层,渲染着周遭的颜色。百步之外,一切现出天蓝一般的渐次晕淡的不同色度,在远处变成浅蓝,直到没入粘稠的黑暗中。
它们好似空气,却远比空气粘稠,因此拥有着极强的存在感,换句话说,她得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而脚下的地面在水压之下变得很细,很平,稍有褶皱,像海滩上只留有潮水痕迹的沙上行走。这种眩人眼目的地毯,像平铺的镜面,把好不容易渗漏进海底的光漫射开来。由此而生出近似玻璃,好似雾气氤氲的光,透入所有的水层中。
光线由于曲折作用,像通过三梭镜一样被分解,海底的花、石、植物、介壳、珊瑚类动物,一接触被分解的光线,在边缘上显现出太阳分光的七种不同颜色。
——这是哪?
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对维尔汀而言实属不易,遑论在海底。失温和窒息只不过是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试探性的伸出了腿,然而脚踩在沙地上时带着种轻浮的失重感,它是贝壳变成的粉末建构,好似参差不齐的牙齿在她的脚上留下了不痛不痒的痕迹,而水流正在指缝之间调笑着。
因此,她左摇右晃,好似只蹒跚学步的企鹅。
维尔汀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她不会游泳。
无论你的身体如何健壮,只要你没有学会游泳,在水中就会紧张,就会不知所措,就会被水淹没。所以,即便维尔汀知道自己不会淹死,也不能做到轻松自如,如鱼得水。
——这样...可太不方便了。
维尔汀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对自己拟态出的鳃进行着微调。
她当然研究过梅洛小姐作为人鱼的样态,那是经过多次调校之后,最适合在海水之中行动的形态。梅洛小姐的身体记性很不错,是各种意义上的不错,肌肉弹性合适,线条完美,吃起来好似奶油般的甜腻。
然而这并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因为从科学上来说,人是没有尾鳍,维尔汀也想不到办法变出条尾鳍。
——但这并不代表着她毫无办法,【无形之术】并非如此不便之物。
——比如附肢。
操控自己的血肉,拉长,延伸,最后拉扯出触须,连成长长的薄膜,好似孔雀的翎羽一样展开,再联结在脊骨之上,用神经和结缔组织保持韧性,就像展开的风帆。
——这种仿生的灵感来自章鱼和水母,只是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毕竟能限制【学者】的只有想象力和知识的广度,恰巧,维尔汀这两点都不算擅长,她最擅长其实应该是虚张声势。
——可那还能怎么办呢?将就用吧。
她摸了摸眉心,感受重力具象化的恶意。
鼓胀的血肉按着快慢相间的节拍一张一弛,随即好似游动的水母,向前蠕动着。
身下广阔的细沙平原好像漫无边际,她的身体划开水帘,在飘然而过后它又自动合上,在水的压力下也立即就弥合了。
维尔汀足足滑动了一刻钟,连带着时间都好似幻觉时,她终于瞧见一点不一样的亮光。
起初,那些许光像是黑纸上的白点,只是蛰伏起来。
然而,她越是靠近,就越能看见那好似长长的暗礁一样的阴影,是怎样在周身容纳着数不尽的白点。那些白点越靠越近,随即清晰透亮,越发夺目?
——那是什么光?
维尔汀放慢了速度,用附肢往反方向滑行着,轻轻地落在了沙地之上。
细密的沙子随即啮合了她的双足,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足尖。
——稳定、穿透性强...亮度还算过得去?
电光?
维尔汀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但她对于电光在海下如何作用,实在缺乏了解。她只知道,在联邦的空气中飘满尘土,使一道道光线像明亮的云雾。
但有了电,就意味着这里有了文明,还意味着她所要接触的文明至少掌握了相当成熟的技术,能够生产大量的电作为能源,当然,也就意味着维尔汀此行的目标或许就近在眼前。
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水下文明的演变方向,电力几乎是它们所能接触到能源中,最廉价,适应性也最广的能源了。
——可是如何生产电?
按着她浅薄的理解,在水下烧开水似乎不太可行...来着?那就是化学电池?可那同样需要材料学上的进展...材料学的上限通常而言就决定了物理学的上限...?
好几个想法如同浮光掠影划过,维尔汀不得不拉住自己纷飞的思维,专注于眼前。
当然,从梅洛小姐的只言片语中,维尔汀早就知道了眼前的文明是灾难演变后次生文明,尽管不知道这重历史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灾害,能让作为陆生种的人重新选择堕入海底,但至少从现在来看,眼前的文明恢复的不错,其繁荣丝毫不逊于联邦。
——毕竟,阿尔贝蒂娜要正式跨入电气时代还得要个十来年。
维尔汀想到这里,不由得切近了两步,想要看到那如同山岳般潜藏的阴影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然而那些阴影在她越发靠近之时变得越发不分明,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首尾相接。直到在距离之上近在咫尺,维尔汀才看得出那些刻画着古怪纹路,建构着四面完全垂直的巨大扁方块结构,以及低矮垂直城墙组成的长方形阵列是什么。
——冰,纯度极高的冰。
她很难描绘电灯光照射在这些任意切割的大冰块表面的视觉效果。冰块的每个角、每条棱,每个面,根据冰块上不同的纹路折射出不同的光亮,在许许多多像钻石般耀眼的强烈光点中间,到处弥散着无限柔和的乳白色微光。那些光线的功率因此而增强了百倍,好似是透过灯塔的凸镜的强光。
这种扩张的亮度让她的瞳孔急剧收缩,骤然而来的疼痛逼得她转过了头。
——那东西放出的光,总让维尔汀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
突然激变的水流在她身边奔涌,一颗漆黑的子弹在她脸颊旁划过。
动能,作为最原始的武器而呈现,哪怕是在水中,也是首选。
维尔汀的本能做出了忠实的反应,她就像只受惊的水母那样跌向一旁,向后一滚,就跌进了珊瑚的庇佑下。
在不远的礁石处,她清晰地看得见一个站立着的影子。
作为一位【学者】,维尔汀立刻就辨认出他的主要特征:
自信,因为他的脑袋高傲地矗立在肩部轮廓所形成的弧线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冷漠、自信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镇静,因为他苍白而不是红润的肤色说明他生来好静;刚毅,眉宇间肌肉的急速收缩就能证明这一点;最后是热忱,因为他深沉的呼吸表明他生命力旺盛。
那耳后的鳃和维尔汀接触过的别无二致,他的上半身紧致而有力,披着件紧身衣,身上还背着个好似包裹的东西。而他的下半身由近似蛇尾的尾鳍组成,没有外生殖器,也没有外部衣着覆盖,就像条真正的鱼那样。
——为什么不是鱼首人身?
这是个自然而然的想法。
维尔汀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人首鱼身,仿佛这鱼首人身就违背自然规律了呢?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生物都对维尔汀表现了赤裸裸的恶意,而且,他手上还有杆枪。
——大概是枪。
反正那东西打在她身上总能要维尔汀的命。
——人被杀就会死,尤其是对她们这种尚未晋升为【通晓者】的【学徒】而言如此。
那留给维尔汀的选择就不多了。
她干脆地举起了双手,收起了附肢,一点一点地从珊瑚之中挪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个文明的交流方式是什么,但作为次生文明,总该有些东西被承继下来。
——比如这种通用的法式军礼。
首先,这能表现出自己作为智慧生物的本质;其次,能暗示对方自己共处于效果历史之中...
——果然是...压缩空气吗?
维尔汀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恶意的消失,或者是好奇,或者是忌惮,总而言之,那个形似背包的东西陡然之间拉出一长串气泡,呼啸着从远处飞来...
当然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维尔汀蹲坐在地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被空气和波浪吹动的砂砾飘荡而起,此刻又在视线交汇时慢慢落下。
他从接近天空的水面落下,随即倒在了维尔汀的身前。
人就是这么脆弱,不管他活在地上,还是行在水中,动脉夹层、脑溢血,在身体层面上进行一点点微小的工作,就会获得远超想象的回报。
他们的构造显然和梅洛小姐没什么分别,维尔汀随手拿起了那把很简单的枪。
-----------------
【武器:电气枪】
【可使用】
【效果:把什么用空气射出去,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注解:你打得准嘛?我表示怀疑】
-----------------
枪托是钢片制的,中空,体积相当大,应该也是储藏压缩空气的容器,上面有活塞,转动机件,便可以使空气流入枪筒。枪托里面装了一盒子弹,盒中有二十粒电气弹,利用弹簧子弹可以自动跳入枪膛中。一粒子弹发出之后,另一粒立即填补,可以连续发射。
这几颗子弹好像珍珠,或许也就是珍珠。
——这得看人。对诗人而言,珍珠是大海的泪珠;对东方人来说,珍珠是凝固了的露珠;对女人来说,珍珠是一种椭圆形的首饰,它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对化学家来说,珍珠是带有点胶质的磷酸盐和石灰碳酸盐的混合物;对博物学家来说,珍珠只不过是双壳类软体动物分泌螺钿质器官的一种病态分泌物。
对维尔汀而言,它就是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