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游泳馆高大的玻璃窗,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校内游泳馆里难得的有些热闹,为了备战即将到来的市内比赛,游泳队的队员们正在泳池里奋力划水,溅起阵阵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氯水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无颠穿着简单的竞速泳衣,手里拿着签到板,她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水池边做着热身运动的年轻队员们。
她看动作的眼神很毒,哪个队员发力不对,哪个节奏乱了,很快一眼就能瞄个大概。
水花声,少年的嬉笑声在宽敞的场馆内回荡。
训练开始,无颠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的指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专业性,总能一针见血。
“腰部发力,对,就是这样,用你的核心肌群驱动,不要靠手臂蛮干。”
“换气节奏乱了,调整回来,想着你的划水频率,让身体记住它。”
队员们也对她十分信服,毕竟这位体育老师是真有本事,在运动方面,总是能把你从歪路一巴掌扇回到正道上。
这时,游泳馆的门被推开,桐须真冬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得能当刀片使的职业套装,脸上是惯常的严肃表情,与周围湿漉漉汗唧唧的活力氛围显得像是走错了片场。
作为负责监督此次特训的理事长秘书,她的到场意味着学校的重视。
她朝无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走到一旁的休息区长椅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姿态端正的开始履行她监督的职责。
记录训练情况,以及某种程度上监督无颠的教学。
训练间歇,无颠走到池边喝水,真冬也合上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走了过来。
“训练强度不小,看来你有在动真格。”
真冬看着泳池中气喘吁吁的队员们,语气平淡地评论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既然接了这活儿,总要出点成绩。”
无颠拧上瓶盖,语气里带着点实干家的干脆。
“一骑绝尘的武元润香同学不需要特别盯着,其他孩子……底子都很不错,就是细节需要打磨。”
“严谨的态度是成功的基石。”
桐须真冬认可道。
两人看着队员们在水中的身影,过了一会儿,真冬身体向无颠那边鬼鬼祟祟的凑近,严肃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微小期待。
“对了,无颠,我让你帮我带的泳衣,带来了吧?”
“趁你们训练,我也可以顺便活动一下,久坐对颈椎不好。”
她补充道,好让这个请求听起来更公事公办一些。
啊哦……
完了!忘得一干二净!
最近熬夜整理训练计划到眼皮打架,午夜还得强撑一口仙气去清理扰人清静的恶灵,今天一早给真冬老师准备早饭后又匆匆赶来,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游泳技巧和注意事项,真冬昨晚睡前那句“记得帮我带泳衣”的叮嘱,早就被淹没在记忆太平洋的深处,连泡都没冒!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努力挤出我很累但我不是故意的歉意笑容,含糊其辞地打算蒙混过关。
“呃……泳衣啊……那个,真冬,不好意思……最近总能看到太奶,今天早上起来脑袋跟一团浆糊似的,晕晕乎乎就出门了……好像,可能,大概……真的不小心给忘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不敢直视真冬那双逐渐从平静湖面转向北极冰原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一块反光的水渍,内心默默祈祷那里能立刻开启一个哆啦A梦的次元口袋,变出件符合真冬标准的泳衣来拯救她于水火。
桐须真冬看着她这副明显写满心虚二字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这家伙在工作上投入起来堪称忘我,最近为了游泳队的训练,确实花费了大量心血,现在黑眼圈重的可以当眼影。
说起来无颠的教案都是我准备的,这家伙也不像那种早睡早睡早上睡的夜猫子,平常夜里都在干什么啊?
“算了。”
真冬的语气勉强软化下来。
“看你最近在教学上确实很努力,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无颠内心松了一口气,就听真冬用她那安排事务时特有的条理语调继续说道。
“现在离训练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来回一趟应该来得及,劳烦您大驾回去帮我取一下,好吗?”
真冬看了看手表,提出了解决方案,并且像是为了增加筹码,或者安抚自己可能被放鸽子的不满,适时地抛出了一个补偿方案。
“等会儿教学结束,我们一起去外面吃晚饭,我请客,就当慰劳你最近的辛苦。”
回去取?好像也行……
无颠想了想,自己新买的,帅到没朋友的摩托车正好可以派上用场,跑个来回确实花不了太多时间。
“好吧,是我的失误,我这就快马加鞭回去拿。”
无颠带着点将功补过的爽快,希望用积极的态度平息潜在风波,答应了下来。
说完,她换上常服,跟队员们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游泳馆。
无颠骑着新买的拉风重型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感觉自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光速回到了合租的公寓。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像选妃一样细细挑选,直接打开了真冬的衣柜。
泳衣……泳衣……啊,找到了。
只见衣柜的隔层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泳衣。
在她那套关于功能优先的认知体系里,泳衣的唯一标准就是能遮体并允许游泳,至于其他,都属于不必要的冗余设计。
再次回到游泳馆时,训练已接近尾声。
队员们正在做放松运动,真冬依旧坐在长椅上,看到无颠回来,向她投来询问和总算没再出岔子的目光。
无颠快步走过去,将袋子递给真冬,一副搞定收工的轻松做派。
“你的泳衣,签收一下。”
真冬接过袋子,道了声谢,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离客气,便起身走向更衣室。
无颠则继续指导队员们最后的放松环节,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能吃回来多少损失。
然而,没过几分钟,更衣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着的,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和火山即将爆发的愤怒低呼声。
紧接着,更衣室的门被“唰”地一下拉开,桐须真冬探出头来,脸上涨得通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刚刚无颠带给她的泳衣,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无——颠——!”
真冬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发抖,每个字都像是冰雹砸在地上。
“你!过!来!”
无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一愣,心里嘀咕着“又哪里惹到这位大小姐了?”,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刚靠近,真冬就一把将她薅进更衣室,砰地关上门,动作快得带风,隔绝了外面队员们的八卦之魂。
真冬将手里那件泳衣怼到无颠鼻子上,一脸告诉你坝这是啥阴的表情,无颠这才定睛看去。
那确实是一件泳衣,或者说,是泳衣的一种。
一件极其性感惹火的比基尼,鲜艳的桃粉色,布料节省到令人怀疑其遮体功能,设计大胆火辣到让人怀疑这基本功能,与其说是泳衣,不如说是某种情趣内衣不慎流落到了海滩……
“呃……泳衣啊?”
无颠眨了眨眼,大脑还在努力处理眼前这过于鲜艳和精简的信息,她那套功能主义滤镜暂时没能完全解析这款式背后的社交含义,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泳衣?!”
真冬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这是她去年修学旅行时去海边放松忘带泳衣,不靠谱的平冢静老师买给她应急用的,因为款式太羞耻了,她穿都没穿,又因为是朋友送的,丢也不是,只好丢进了衣柜里吃灰。
“我衣柜里明明有好几件正常的!黑色的!连体的!带裙子的!你为什么!偏偏!定位到了这一件?!”
她气急败坏地列举着其他选项,越发衬托出无颠选择之荒谬绝伦,还越说越气,恶向胆边生,毫不客气地捏住无颠两边脸颊,用力往两边拉扯。
啧,手感居然有点Q弹?
这个不合时宜的发现让她怒火更上一层楼。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想看我的笑话是不是?!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啊?!”
“呜……呜放开……”
无颠被捏得口齿不清,挣扎着试图用她那套惯用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找补。
“我……我就是随手那么一抓……最近天气热,我……我以为你就是想泡个水凉快一下……又,又没说是要用来走秀……而且这件你看不是挺……挺凉快的嘛……更何况负责下水扑腾的是我,你又不用以身示范……”
“凉快?!你管这叫凉快?!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真冬简直要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
“还有!我是监督!监督!不代表我可以不要脸面!穿着这个在学生面前?我宁愿现在就去泳池底当美人鱼雕像!”
她的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充分展现了她此刻的羞愤交加。
她松开捏着无颠脸的手,气得胸膛起伏,指着那件罪魁祸首的比基尼,咬牙切齿地道。
“好,很好,无颠,这仇,我记下了,你今天的随手一抓,我刻在DNA里了!”
完了,好像真生气了。
无颠看着真冬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概,确实是踩到了核弹发射按钮。
迅哥儿曾说过,华夏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虽然不知道这对霓虹人的桐须真冬老师管不管用,但事已至此,只能用更加荒唐的提议,去覆盖掉眼前的荒唐,让她产生比起那个更吓人的方案,眼前这个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错觉了!
无颠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前所未有,像宣誓入党般的郑重神情,直视着真冬的眼睛,用一种 “让我去炸碉堡吧!” 的严肃口吻说道。
桐须真冬听完无颠那啥好事都让她占了的炸裂发言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微微张嘴,那双眸子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
对她来说,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目睹了一个婴儿从产房内跑出来问她保护士还是保医生无颠代她回答说保尔柯察金。
很好,策略生效了!她都被我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牺牲精神震慑住了!
果然,提出一个更离谱的方案,原本离谱的事情就显得可以接受了!迅哥儿诚不我欺!
无颠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表情,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提前开香槟庆祝,她觉得自己这招以毒攻毒简直妙到巅毫,成功用更巨大的荒唐覆盖了眼前的尴尬,胜利在望!
然而,她忽略了现场还有另一位 “拱火大师”。
“噗——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
一阵豪迈得能掀翻屋顶的大笑声从更衣室门口传来。
只见平冢静不知何时像门神一样靠在了门框上,显然已经偷听得心满意足,脸上满是 “这戏真好看” 的表情。
“人形泳衣?无颠老师,你不去写科幻喜剧真是人类文学史的巨大损失!”
真冬被这突如其来的嘲笑弄得脸颊红得滴血,羞恼地瞪了平冢静一眼。
“静老师!你怎么也来添乱!”
“哎呀,本来是想借个泳池消消暑,结果路过吃到个瓜,没想到这瓜还保熟。”
平冢静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无颠和那件比基尼之间饶有兴致地转了转,然后凑到真冬耳边,压低声音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
真冬顺着平冢静暗示的目光,再次仔细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无颠。
刚才光顾着生气没注意,此刻隔着那层紧贴皮肤的黑色竞速泳衣,能清晰地看到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肩背开阔,腰肢却收束得利落,腿部肌肉更是发达结实,充满了长期训练留下的爆发力痕迹,臀形也因此显得格外饱满挺翘。
这身段,与其说是体育老师,不如说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平冢静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瞧见没?这身材穿竞技泳衣是专业,穿你那件……嘿嘿,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只见真冬的眼神从羞愤逐渐变得若有所思,乃至于还带上了一点 “学到了” 的锐利光芒。
一个让无颠也尝尝羞耻滋味的计划瞬间成型。
让她穿着那件小布片展示这具过于健美的身体,似乎比单纯自己出糗更能回报她的随手一拿?
没错,小静说得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得让她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几个呼吸间,桐须真冬和平冢静似乎完成了战术眼神交流,达成了统一战线。
只见真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无颠身上那件包裹得严实,专业得像个运动员的黑色竞速泳衣上。
“无颠老师,你的奉献精神让我非常…… 感动。”
她刻意在感动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不过,人形泳衣这个方案,技术实现困难,且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她话锋一转,眼神在无颠的泳衣上来回扫视,继续说道。
“既然你坚持认为能下水就行,并且如此乐于助人……那么,不如我们采用一个更简单粗暴,公平公正的办法。”
“你身上这件,看起来就很符合你口中的得体和实用,现在,请你把你这件竞速泳衣脱下来,跟我交换。”
平冢静在一旁摸着下巴,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
这身段,在锻炼上肯定没少下工夫,藏在这泳衣底下真是暴殄天物,不如换件凉快的,让我和小真冬鉴赏鉴赏。
于是,平冢静适时的添柴加火道。
“就是嘛,无颠老师,以身作则,互换泳衣,多么公平合理、互惠互利的解决方案啊!”
她的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无颠健美修长的身躯上打转。
“我们都非常,特别极其想看看你穿那件挺凉快的泳衣是什么风华绝代的样子呢!放心,就在这看看,不会让你穿出去的,还不速速卸甲!”
“哈——?!”
无颠哈气了,她心里那点小得意和蒙混过关的侥幸被这记反杀砸得粉碎。
她的大脑像是被扔进洗衣机的CPU,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哀鸣,完全无法处理这急转直下的局势。
等,等等?!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她不是应该觉得我的提议太变态然后骂我一句就算了嘛?!怎么反而……盯上我身上这件了?!静老师你还帮忙按着手是几个意思啊喂!
虽然我的确有力气抵抗就是了,但的确是因为我忘了帮真冬带泳衣才闹成这样的……
“我……这……”
无颠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开始疯狂漂移,刚才那股子舍生取义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我想原地消失。
手足无措,真正意义上的手足无措。
完了,玩脱了,把自己坑进沟里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边缘,一个靠近废弃港口,人迹罕至的下水道系统深处,景象却与表面的宁静截然不同。
潮湿腥咸的空气能拧出水来,再加上铁锈,腐烂有机物,和某种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让人感到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这里坐落着一处利用废弃下水道走廊改造的,不见天日的巢穴。
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挂满了鱼头,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凝视着虚空,干瘪或者尚在滴着粘液的嘴唇保持着永恒的“O”型,像是在进行一场献给黑暗的合唱。
更多被掏空内脏,闪烁着油腻光泽的鱼内脏像是组成了某种邪教的旌旗,从管道上方垂落,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空间中央,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和不明污渍围裙的男人,正哼着音调断断续续的歌谣,动作既有着外科医生般的专注,又带着一种堕入幻梦般的狂热的虔诚。
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景象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魂飞魄散。
一名年轻女学生的下半身已与躯干分离,切口处呈现出一种非专业的粗暴锯齿状。
而男人的手中,针线正在皮肉与一种泛着死白色的由无数细小鱼鳞片紧密拼贴而成的表面之间穿梭。
他正在将一块块看似新鲜,但纹理均匀的鱼肉缝合到断口处,精雕细琢地塑造出了一条充满诡异,非人美感的后现代拼贴风格的人鱼尾巴。
“完美……还不够……还差一点点……永恒的美……”
他喃喃自语,眼神痴迷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而不是一具被亵渎的尸体。
旁边的几个大型冷藏柜发出沉闷的运行声,柜门缝隙里渗出冰冷的白气,里面塞满了经过切割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鱼肉块,那都是为他伟大的艺术创作储备的颜料。
这间充斥着死亡与疯狂的工作室,如一个生长在城市血管末梢的毒瘤,在酝酿着更为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