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陈默盯着铜镜碎片中映出的河底隧道,那具怀抱婴儿的骸骨仿佛正在水中浮动。林裴的喘息声从墙角传来,带着血沫的嘶响。
“表弟?”陈默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术刀上的血迹。记忆深处浮起某个被遗忘的夏天,母亲带着他去见一个总躲在帘子后面的女人。那女人怀里抱着个男孩,男孩脖子上挂着个闪亮的东西。
林裴艰难地举起那条项链,铜镜吊坠在晃动中折射出奇异的光斑。“姨妈...把你送走那年...我妈偷偷留下了这个。”
窗外警笛声突然变调,转而成为某种古老的号角。陈默感到胸前符号像活物般收缩,勒得他呼吸困难。他扯开衬衫,看见皮肤下青色纹路正汇集成一个熟悉的图案——与父亲笔记最后一页的插图完全一致。
“他们不是在祭祀河神...”陈默突然明白过来,“是在喂养某种东西。”
铜镜碎片突然从地面升起,悬浮在空中组合成不完整的圆。每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赵建国流出的黑血正在地缝间绘制地图;冷藏柜里的尸体齐声吟诵;闸口处黑袍人群抬着的沉重物件——那是一口青铜棺材。
林裴爬向解剖台,手指在血泊中颤抖地描摹:“赵建国死前...在地上画了这个...”
陈默低头看去。那些黑血绘成的正是城南河涌的地图,而闸口位置标记着九个光点,其中八个已经暗淡,唯剩最后一个在疯狂闪烁——正是他们所在的解剖室。
“祭品不是人。”陈默抓起父亲的两本笔记,快速对比页边的编码,“是记忆。他们需要九个承载着真相的记忆载体。”
他想起父亲晚年总是深夜伏案书写,第二天又烧掉所有稿纸。那些灰烬里总带着奇怪的腥味。
林裴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水中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在地面蠕动,逐渐组成与陈默胸前相同的符号。“镜子...”他嘶声道,“铜镜不是转移标记...是复制...”
解剖室的门轰然洞开。狂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带着浓重的河水腥气。门外站着数个黑袍人,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每人手中都捧着一面铜镜。
为首的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林守义苍老的面容——林裴那位据说早已病逝的父亲。
“时间到了。”林守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他手中的铜镜映出陈默变形的倒影,“陈远山违背了誓约,现在该由他的血脉来偿还。”
陈默后退一步,脚跟碰到冷藏柜。柜门大开,那些流浪汉的尸体正缓缓爬出,他们空洞的眼窝里塞满了写满符字的纸卷。
“1998年那场暴雨...”陈默盯着林守义,“根本不是天灾,对吗?”
林守义微笑,嘴角裂开至耳根:“是唤醒。我们三个家族世代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河神。”
黑袍人群分开一条路。透过敞开的门,陈默看见远处河涌闸口处,河水正在倒流,露出泥泞的河床。河床中央矗立着一座由青铜与骨骸组成的诡异祭坛。
林裴突然跃起,扑向最近的流浪汉尸体。他从尸体眼窝中扯出纸卷,迅速塞进嘴里咀嚼。那些黑色符号在他皮肤上疯狂游走,像获得了生命。
“不要看镜子!”林裴嘶吼着,鲜血从眼角流下,“他们在镜子里养了东西!”
陈默猛地砸碎最近的荧光灯管。在黑暗中,那些铜镜发出的微光更加明显——每面镜子里都有东西在蠕动,细长的影子正试图突破镜面。
林守义举起铜镜,镜面映出陈默胸前的符号。一阵剧痛袭来,陈默感到有东西正从皮肤下钻出。他低头看见青色符号已凸起成实体,像藤蔓般缠绕他的身体。
“你父亲试图用假祭祀骗过它们。”林守义的声音在雨声中飘忽不定,“但他不知道,当第一个符号刻下时,契约就已经成立。”
陈默踉跄着扶住解剖台。在黑暗与镜光的交错中,他看见冷藏柜内壁上刻满细小的字迹——是父亲的字迹,记录着二十年来每个受害者的真实死因。最后一行墨迹尚新:
“它们以记忆为食。忘记,即是背叛。”
林裴已经完全被黑色符号覆盖,他发出的声音不再像人类。流浪汉尸体们环绕着他,形成诡异的舞蹈。黑袍人群开始齐声吟诵,手中的铜镜射出冰冷的光束,全部聚焦在陈默身上。
陈默感到记忆正在被抽离。童年与父亲垂钓的午后,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妹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这些画面正变得模糊不清。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做了一件事——用手术刀割下胸前那块布满符号的皮肤,猛地塞进林裴张大的嘴里。
“吃下去。”他嘶声道,“记住这一切。”
黑暗吞没了他。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他听见林裴发出非人的嚎叫,看见那些铜镜接连碎裂。有什么东西正从镜中爬出,细长苍白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