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恭敬地说着客套话，坐到了“L”型沙发的短侧。毕竟这是见未来丈母娘，虽然她没有坐在沙发正中间，但关明可不能傻傻地表现出大爷模样坐过去。
另一方面，也是和长辈保持一定距离。
平冢静正好端着茶盘出来沏茶，听着关明从容地与夫人客套，终于放下心来。随着冲泡花茶的热气蒸腾，茉莉花茶的浓郁花香瞬间扩散，香味浓郁，但香型却是淡雅的清香，带着一丝花蜜的甜意。
关明不爱喝茶……或者说不爱泡茶，懒。所以平时都是家里几个女人自己劳动，翻出藏茶泡了几人一起慢品，他就顺便蹭几口。
雪之下夫人合眼神深呼吸，随之满意地轻叹道：“嗯……真是不错的茉莉香，精品。”
她的坐姿十分优雅，并着双膝，双手静静地覆在裙面上。乌黑的头发尽数揽至脑后盘成精致的圆髻，可谓一丝不苟。
深蓝底色和服上有大量花卉植株纹路，应是某种“抚子”花，即所谓的“大和抚子”，名瞿麦。细小的植株上绽放着数朵鲜花，每一朵都是寥寥数片淡紫色的花瓣平铺、展开，簇在一处。
花朵之中，花瓣上还有着星空般的暗白色斑。
面料质感柔顺，用色庄重华贵，更衬得这位贵妇端庄绰约。
关明笑道：“夫人如果喜欢的话，回去时大可以稍上一些，正好让雪乃给您推荐，她这些天可品了家里不少茶。”
“阿啦，这多不好意思。而且……也不必叫我夫人，就叫阿姨吧。”
从关明出现起，和服贵妇对他的打量就没停过。出众的相貌，颀美的身形，自然大方的举止……一切都让她十分满意。
犹记得很久前初见关明时，正是在关宅的大门外。那时她还有些不习惯那点到即止的礼仪，觉得他高傲无礼。
现在看来，似乎确如阳乃所说，是她的个人偏见。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于她在两个女儿的床头柜里没有搜出拦精灵的这个前提下。在叶山隼人的口中，她早早便听见了不俗的评价，可隼人那孩子很少会说坏话，当时她还以为那是隼人挑着关明的优点说，现在看来……嗯，是个好孩子！
关明闻言笑了笑。
欧巴桑……在神州语的语境里可称不上好听，在古早网络上常见于骂人，相当于——三八。
雪之下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不明所以，便又开口问父母今年多少岁，做什么的。
关明可不觉得这是在查户口。其实，这也是暂时无话可说，拉家常实属正常。神州小孩最担心亲戚问什么？定是成绩如何。可随着他们长大，或许年纪再大些，见到亲戚小孩，也只能问他成绩如何。
关明答得半真半假，只说父母做了点外贸生意，家里还有几家餐馆和基础农产品产业。这话说的，就像某个大学生说自家卖了好几头牛才够学费一样，天知道他家里有多少头牛。
“怪不得鳗鱼餐厅的生意不错，原来是家学渊源。说起来，最近家里丈夫与我说起一件事情，我很奇怪，不知道你家里的是不是也有活鳗进出口的生意？”
关明点点头。
“有的。毕竟产业往往是相关联的，我们家的进出口公司自然主攻于各类农产品。”
夫人掩嘴一笑。
“这么说来，你手里既有鳗鱼进出口的详细数据资料，自己又开了鳗鱼餐厅，不知道前些天……”
关明暗暗头痛，这就开始出招了啊？！
雪之下夫人说的事，自然是“给神州鳗鱼改国籍”被曝光这事。
的确，这事情无论怎么看，他的鳗鱼餐厅都是最终获利者。并且“作案”动机和“犯案”能力，他也都具备着，并且他本人还是个“网上冲浪”达人，这一点更是自然而然地放大了他的嫌疑——毕竟是在这事情是在网上曝光，又在网上扩散。
别人会把他当成嫌疑人十分正常。
但偏偏，这件事还真不是关明做的，他可不敢主动揽下这顶帽子。于是他摇头苦笑道：“我承认我有这个计划，但如果是我……我不会在那个时机引爆这颗暗雷。一切都是因缘际会，恰好碰上了。”
他最初的计划，是把餐厅做起来，之后再找机会高价转让出去。但随着阳乃入场搅局，雪之下雪乃和平冢静，乃至川崎沙希也把自己攒下的小金库给了他。
钱多钱少都好，对关明来说，她们这些钱加在一起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其中的感情。她们这么搞，关明没法子向她们坦白说自己其实是想转让出去，赚一票就离场走人。
能怎么办？只能咬牙准备长期运营呗。
既然是长期运营，餐厅赶在“鳗鱼节”这个特殊的时期开张，最先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当然是鳗鱼节结束之后可能出现的萧条。
关家在神州餐饮的底蕴还算得上深厚，想随季节更新菜单是游刃有余之事。而如今是流量时代，早些年被霓虹电视台采访的各种餐饮“仙人”都能狠狠挣上一票，更不论现在了。
这里地方小，交通便利，整个东京都市圈都能花很短的时间跑到千叶这儿的餐厅就餐。
如果在鳗鱼节的尾声，也就是如今这会儿再引爆这颗暗雷，那自己这家早早标明“采用神州鳗鱼”，并且定价更低的餐厅甚至无须炒作就能进入无数人的眼中。
手上有着两家容客量不低的中型餐厅，接住这一批流量，再佐以更新颖的菜单，保持一定数量的回头客并非难事。
“如果由我来做，现在这个时机更合适。鳗鱼节临近尾声，像那些还未尝试，但想在此期间尝试鳗鱼饭的人自然会主动关注各种有关鳗鱼的消息。”
“这些客人往往不喜追逐人潮，因而会更钟情于固定餐厅，如果能留住他们，便是源源不断的客流量。再说了，当时我还和平冢老师、雪乃她们在群马的夏令营呢。”
雪之下夫人虚撑着下巴，带着微笑思索，她还真没关明会这么回答她。
所谓隔行如隔山，却也不是说山的另一边完完全全是个异世界，她可以窥见餐饮行业的表面架构，并非一窍不通，只是不了解框架之下的细节。
关明这套说辞已经是掰碎了说，有理有据，思索之间，她不自觉地点头表示认可与信服。开口却是借着关明提及女儿而话锋一转，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是呢。雪乃那孩子……真是多谢你和平冢老师这么的关照，毕竟从夏令营回来到现在，她只回了半天家。”
说着，夫人幽幽长叹：“唉——算了，不说这个。刚才平冢老师说你在楼上忙，我突然到访没有影响你吧？如果是的话，阿姨向你道歉。”
平冢静在二人交谈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关明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会被夫人提到只能傻乐着挠了挠头，顺势瞥了关明一眼。
毕竟这话……不好答。
“阿姨你别听她的，我在楼上就是玩玩游戏。说好听是‘玩家’，说难听点就是臭打游戏的，没有打扰这一说。”
夫人这才无声轻笑：“阿啦，我说平冢老师刚才怎么支支吾吾，原来如此。”说着用促狭的眼神望向平冢静。
平冢静暗骂一声“你出卖我？”狠狠剜了一眼关明便借口起身离开，到车库去陪自己的爱车。她……隐隐察觉到雪之下夫人或许有着支开她的意思，想必是想顺势提出把女儿带回家相关的事了。
二人眼看着平冢静离开，关明便稍稍收敛笑容，道：“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是个擅长推敲琢磨的人，更喜欢直来直去。”
面前的贵妇始终保持那副温婉的微笑。
“即使是这样，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了吧？我也不是反对阳乃和雪乃她们在你这里住下，但我们家也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她们分担，特别是阳乃。”
这一点关明倒是清楚，并不反对。身为雪之下家的女儿，替父母出面走走过场很正常，再者他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关明点点头：“其实，这些天反倒是她们对我多有照顾，您教出了两位优秀善良的女儿。但同样的……容我僭越冒犯，我觉得有时候也需要适当地倾听女儿们的想法。”
雪之下夫人自然不会因关明的一句话便置气，但她心里却不以为然，始终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既然是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要改？
“阿啦，你会觉得我的做法不妥，或许只是国情不同罢了。她们……现在累点，得到的是未来的一片坦途。”
关明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
国情是不同，但霓虹所在的文化圈就是以神州文化为主体的地带圈，差距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大。
霓虹的父母也会苦口婆心地劝学、催婚，给孩子打钱买房。
不同的点当然也有，是……这几十年来西方的文化的侵入。
“我并非质疑您的家教，而是——”关明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阿姨您有没有见过一些固执己见的人？”
夫人美眸一转，已然是将关明的意思了解了大半。她从腰间取下小巧折扇，一抖手便遮在唇前，却是露出浓浓的笑意。
“你是说，我其实是个固执己见的人？”
关明不答，自顾自地说道：“劝说这些人，很难。因为他们往往沉浸在自己的视角之中，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在您的见识中，应该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吧。比如……投资，这应该是您这个身份经常能见到的。怀抱着一笔钱，也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些消息，匆匆忙忙地就想把这钱给花出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其实关明还有更贴切的形容。
就像迷恋装X的人，他们吹嘘的时候从来不会真正地考虑吹嘘之事是否漏洞百出，吹就对了。
又像被电诈转钱的，三个五个公安一起劝，都劝不回来。等把钱转出去了，次日转头就到警局报警说被诈骗。
屡见不鲜。
雪之下夫人这才收敛笑意，开始沉思。
的确，她见过太多这种人。
“夫人应该也有投资吧？”
“哎？是从积蓄里取出一些买了点美债。”
关明对这些其实算不上理解，盈也好亏也罢，关键是让她真正思考自己是否钻进了固执己见的牛角尖。
“假如我说，最近美债会因为什么什么事而暴跌，劝你早点抛售，你会怎么想？你一定觉得我是傻瓜。但你仔细回忆一下，雪乃和阳乃，你的两个女儿，已经有多久没有和你敞开心扉畅谈了呢？”
夫人眼睛盯着面前的小折扇，看起来就像在垂眸盯着地面，忽然出了神。久久的，她才轻轻摇头道：“你还小，她们也还小。再长大一些，就能理解我的苦衷了。”
再长大一些是多少岁？二十岁？三十，五十？但在大部分情况下，只要儿女的能力不是完全超出父母的认知，等“孩子”已年过半百，七老八十的父母往往仍会“教育”他们。
乍一听，这好像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年过五十，父母仍在。但如果这种“教育”实在过分，将是几乎终其一生的折磨。
关明笑了笑：“或许，我应该再换一种说法。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正是因为她们会向我倾诉——我刚刚应该有说，我是一个‘玩家’吧？夫人要不要陪我玩个游戏？”
“哦？”雪之下夫人有了些许情绪，抬眸却看见关明自信爽朗的笑容。
夫人并不知道，那是关明玩游戏PK时胜券在握的表情，只是心中便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快——真是个傲慢的小家伙。
“什么游戏，说来听听。”
“这个游戏，名为——信任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