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躯躺倒于山林之间,倚一座小山丘作枕头。大字开躺,手脚自由摆放,毫无优雅成分的睡相。
他终究尚未拥有足以战胜安东拉的实力,昨夜的战斗后续完全变作深陷泥沼般的死缠烂打,柏盐忍耐一次次遭受击打的疼痛,只能硬生生拽着安东拉的腿将它一点点拖离城市。
所幸这副身体还算耐打,勉强撑到防卫队前来支援,配合着他们的火力方才驱离安东拉。
确定战斗结束的一瞬柏盐即刻倒地不起,以不雅的睡相昏迷到现在。防卫军则对这个似乎在协助保护居民的丑陋怪兽颇感奇异,派遣一小队驻扎附近,观察收集数据,等待上峰的进一步指示。
沉眠巨兽的半点呼吸声便如轰隆雷鸣,山林间一行五人头顶雷声、推动小车、迈着谨小慎微的步伐逐渐接近。
四名中老年大叔大姨和一名栗色长发、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奇怪的组合。
忽的一声炸雷响,是为巨兽肚哀鸣。昨夜苦战力竭,落得浑身上下累累斑驳伤痕,灼灼刺骨疼痛绵延无尽,犹如千百蛇蝎毒虫噬身。
清晨不仅是清新悦耳的鸟语虫鸣,更是远方荡漾而来的怪兽嘶吼、近处连绵不绝的肚腹哀鸣。柏盐举目惘然四顾,一眼发现山林小道间木轮缓慢转动的小推车,车上满载粗略切分处理过的大块牛羊肉。
“给我的?”意识模糊间柏盐如此想当然着。
强烈的饥饿感使他顾不得许多,抬手便伸向推车,当即吓得四个推车人拔腿就跑,原地只余下那少女巍然不动、脸上毫无惧色。
恶魔之手攥起一车的生肉猛地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内心暗自抱怨这肉怎完全未经烹煮。肉食咕咚下肚,神智逐渐清澈还复,柏盐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地上双目炯炯有神、满眼几近溢出憧憬崇拜之情的少女,不禁心生困惑:
“这娃…莫不是害了什么怪病?”
柏盐内心发问的瞬间,少女的神色当即发生变化,脸蛋微微鼓起,眉毛微皱稍显怨气,小表情中透露着一股委屈,高声呐喊辩驳道:
“柏盐大人,我没得病!”
…?读心?还知道我的名字?
柏盐尝试重复刚才的做法,于心中询问:“你能听到?”
“嗯,我能听到!”她随即抬头挺胸叉腰,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
“…为什么?”
“嗯——因为您是神社供奉的神明、我是神社的巫女,应该吧。”少女歪头思索,目光懵懂澄澈,身子不觉间微微左右晃悠,显然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缘由。
柏盐愕然,试想深究,但立刻又觉得这事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理清的。他忽的想到什么,转而举目环顾四周,果然两三公里外就存在疑似防卫军的临时据点。
“你是怎么过来的?”
“走的小路。”小巫女若无其事地回道。
“谢谢,这边很危险,你先回家去吧。”
“欸不行,柏盐大人您要跟我一起回去。”
闻言柏盐心间莫名淌过一阵酸涩,上一个会亲切唤他一起回家还是故去多年的母亲。可微末的期望转瞬即逝,从各种角度而言,他现在都不可能满足这女孩的要求。
与此同时,林间一阵窸窣,急促的脚步声迅速临近。六位全副武装的防卫队员从林中乍现,其一快步上前试图拉走女孩,却被她一个轻巧的后撤步避开,另五位则是抬起枪口对准柏盐。
小巫女扫视一眼,当即挪步至枪口与柏盐之间,正对枪口展开双臂,小小的身影那样纤细,却仿佛要作保护柏盐的屏障,她气呼呼地喝道:
“你们干嘛呀!”
防卫队员们见状皆是一愣,未曾想会遇见到这般情形。后方柏盐则是慌得不行,他自己倒不畏惧枪口,但唯恐擦枪走火伤及无辜,内心急忙呼喊道:
“别这样,我能处理,你赶紧回家!”
“不要!”
两边短暂僵持,场上凝固这般怪异的景象,片刻过后,小队队长率先打破沉寂。
其人名为“汤场”,一位身形干练、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岁月于他的面庞刻下重重沟壑,深陷的眼窝仿佛洞藏着雄鹰一般锐利的双眸。
他挥手势示意队员垂下枪口,随后沙哑的嗓音沉沉问道:“孩子,你能和那个巨人交流?”
“他是我家的神明。”
场上再是一片沉寂,其余队员头盔下的面目尽皆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队长则将目光投向高处,恶魔的视线与人类的视线一时针锋相对。
虽昨晚与防卫军短暂并肩作战过,但不一定是同一批人,柏盐也尚不清楚此世的防卫军是怎样路数,心想如若冲突无法避免,就当即远离这里以免伤及无辜。
至于如何应对对方的目光,柏盐想起奥系作品中的经典答案,他缓缓收拾端正姿态,随后目光如炬、恶魔之首郑重其事地朝汤场队长点了个头。
这荒诞的举动顿时使紧张的态势有所缓解,两三队员侧过脸庞难掩笑意,哪怕汤场那枯壑顽石的面容一瞬间也有所动容,嘴角短暂轻微翘起弧度。
果然,善意是可以超越语言传达的。
汤场咳嗽两声清嗓,向巫女请求道:“可以代我向他传递几句话么?”
“喊出来就行,柏盐大人听得懂的。”
汤场自己嗓子的状况不容许,随手揪出身后的一名队员传话代喊:“感谢您昨晚协助击退袭击城区的怪兽!”
“不用谢。”小巫女也摆出郑重其事的神色,一脸严肃地代传柏盐的回应。
“请问您是否对当前事态的来由有所了解?”
“花朵,关键是花朵。”
柏盐转头将视线指向不远处一簇花丛,昨夜他不经意间瞥见那近似黑色郁金香的花朵时便恍然大悟。几乎相同的花卉在戴拿《想象的力量》一集中亦有记载,是为诞出恐怖能量魔体【莫尔瓦亚】的基石。
不过其具体能力表现和剧中有所不同,该集中出现的怪兽更倾向于是各人眼中各不相同的恐惧幻影,但这个星球上的幻影不知为何无疑已然是具有相应怪兽能力的实体,且可以同时存在大量个体,整体危险程度大幅提升。
或是亚种、或是原因未知的强化,柏盐暂且无从追究这微妙差别的源由,只能先向防卫队传递剧中破局的关键信息。尽管,他自己现在的这副身躯显然也是这不详花朵的产物。
“黑色花朵的蔓延会诞出更多的怪兽,寻找相应的白色花朵,白色花朵潜藏着化解黑色花朵影响的力量。”
汤场思虑,将自己获知的情报与柏盐的说法相比较,两者大体上相差无几,但有一处明显的不同——所有调查队伍都未发现有白色花朵存在,只在柏盐战斗过的区域发现少量灰色的变种。
如何处置柏盐不是汤场能够当场决断的,一番简短的交流过后,对话以防卫队一方的客套话走向尾声:
“感谢您的指点,我们会再来拜访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也请随时来拜访我们的营地。”
“带这个小女孩去安全的地方。”柏盐这样想的,但被巫女半路截留,换作其它意思:
“我们可以回神社了吧?”
汤场犹豫片刻,望一眼三四公里外小山丘上的神社,淡淡点头应允道:“希望您能暂时在附近区域停留,我们可以相互合作共同应对现今恶劣的态势。”
“好的。”
一阵窸窣脚步声逐渐远去,待到防卫队的身影完全消弭于密林间,柏盐小小地瞪了女孩一眼。
“怎么有巫女当着自家神明的面篡改神谕的。”
“对不起!”小巫女即刻抱头道歉,但左顾右盼眼见没有任何神罚降下,立马又换作一副嘿嘿得意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千茗、巫千茗,我家世代都经营着供奉您的神社。”
…?怎么可能?
伤势尚未痊愈,距大体好转还需些时间,柏盐确对那据说是供奉自己的神社感到好奇,决意趁此空隙去一探究竟。
恶魔之手平放至千茗近旁一处空地,千茗困惑一下,转瞬领悟其中含义,两步上前攀上手掌,乖巧端坐手心。
“坐稳了,不要乱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