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盐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身影愣神许久——
灰黑的躯体、茂密的绒毛,头顶扭曲山羊角,背后细长末端三角尾,胸腹脊椎骨骼外露成甲,俨然一副狰狞可怖的恶魔面貌。
前世一生如履薄冰,怎想死后穿越竟落得这般模样,他愤懑不平地试了试摇尾巴是什么感觉。
尾椎骨后面多出一截,奇怪的感觉…
柏盐仔细端详湖面镜像,努力寻找优点,起码整体是个人形……巨大人形怪物?他愈发觉得眼熟,这副形象似乎与奥特曼系列某一集中登场的怪兽相近。
前生殒命时是社畜,至亲皆已故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日复一日往复着麻木的生活。心绪颓丧时,偶尔会重温年少时热爱的奥特曼系列剧作,感念彼时为之振奋的岁月,缅怀早已逝去的英雄梦想。
恶魔挠头,左思右想一时记不起是怎样的剧集,大抵是较为冷门的集数。
思索间,涟漪打破湖面的宁静,地平线上荡来狂暴的嘶吼声。柏盐起身举目四望,随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周遭一圈视线所及范围内,加库玛、雷德王、庞顿、古维拉…七八只怪兽齐聚一堂,简直像是某种集体派对。
额头冒出几滴冷汗,远方还有更多吼声荡来,莫不是落入什么怪兽星球。以往只在屏幕上见到怪兽几乎从未心生畏惧,但现在那活生生数十米的生物真切在周边游荡,不禁是心头一颤。
柏盐思量片刻,为今之计,还是暂且混入其中,找机会溜之大吉为妙。
他挺起身子,学着其它怪兽的模样开始假装若无其事地游荡,随时观察周边态势,尽量与各个怪兽保持距离,朝怪兽数量较为稀少的区域移动。
愈走愈发彷徨,这个星球的状况着实怪异,每走出六七里就能再望见一两头新怪兽,恐怕已经很难说有哪方安全的地界。所幸其它怪兽似乎并不视自己为敌,柏盐逐渐放松心态,闲游散步观赏这奏响狂乱乐章的夜晚。
各个怪兽仅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走嚎叫,彼此间也不存在摩擦互动,着实怪异非常。
好景不长,走着走着,视野边缘的地平线上俨然升起他此刻极不希望见到的事物——建筑群,明显是人类建造样式的城市。
柏盐顿时楞在原地,眼见已有两三只怪兽呈现向城区靠拢的趋势,内心的纠结与某种沉寂许久的心绪翻涌不止。
自身当前战力如何?与之相搏能否全身而退?不再是上帝视角的他难以得出答案。
听觉和视觉都远强于前世,怪兽越发临近城市,柏盐看见那街巷间人们仓皇逃窜的身影,听见楼宇间往来回荡的哭嚎。
…英雄…奥特曼…这个星球存在这样多的怪兽,竟然没有奥特曼么?
……那暂时,就由我来做这个英雄吧。
眼见怪兽们与城市的距离愈发缩短,柏盐不再犹豫,心中的悸动止不住地跳跃,他握紧双拳,决意守护城市。如若说英雄之举有什么理由,那便只有自小根植心底的正义感。
兽身不能吐人言,他率先向近前朝城区移动的加库玛发出嘶吼。只见那四足巨兽停驻脚步、缓缓转身,头顶一柱犄角于月光映照下显现金黄色的光泽,口中衔一枚散发青蓝光辉的玉石。
加库玛放下玉石,当即招待柏盐一束石化光线。可兽身出乎意料的行动敏捷,且柏盐拥有情报优势,一个闪身轻松避过光线,再紧接一个大跳骑上加库玛后背。
虽说那一背的锥刺有些扎屁股,但在此位置能够完全避免万一被石化光线击中的状况。柏盐暂且不知晓自身是否拥有可以迅速了结对方的大招,维持在这样的安定点一边作战一边试探是不错的战略选择。
迪迦原剧中加库玛是由于石料资源的问题才与人类发生冲突,而此时坐下这位却是有主动袭击城区的倾向,也未见城区附近存在采石场之类的设施,其中缘由如何颇是令柏盐困惑。
正当他思考的间隙,加库玛背部泛生红光,扎得柏盐浑身刺痛,他方才想起对方还有这种招数。
慌乱中柏盐吃痛摔下背来,手掌恰巧摸见刚才加库玛弃下的玉石,瞬间一股暖流漫遍全身。那玉石通体晶莹剔透,朦胧一圈青蓝色的光晕,细看之下竟有几分彩色计时器的神韵。
再是一道石化光束袭来,柏盐紧急翻滚一圈,疾步上前握住对方的犄角,当作握柄猛地一阵摇晃,给加库玛脑浆摇得匀称。
如此虽说短暂控制住对方,但柏盐苦于没有能够彻底终结对方的手段,总不能就一直在旁边盯着它。
苦恼之时,掌中玉石的光晕扩散开来,迅速将柏盐和加库玛一并包容在内。随即加库玛浑身褪去一层黑色的粒子,看向柏盐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清澈。
…净化?
柏盐凝视掌中玉石,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却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不过此时城市危如累卵,他无暇更多回忆思索。
视线回到加库玛,柏盐隐约感觉自身已然与它建立某种联系,他尝试着再次骑上它的背部,这次对方乖巧得不行,丝毫不作任何反抗。再尝试脑中下令指示它行动,加库玛当即遵照命令向前方一小片空地喷吐石化光线。
柏盐大喜,最大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他立刻调转坐骑直指城市。
恶魔人骑加库玛,冲锋!
虽说,对于此时还不认识他的人们而言,望见这副架势确有吓昏过去的可能。
奔袭途中,突发奇想,柏盐顺手从经过的树上扯下根藤条,将玉石胡乱缠了两下绑在胸口,学习猪鼻子插大葱装象的精神,就权当是个长相磕碜的奥。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轰隆震地鸣响,加库玛骑士呼啸而来,数万吨的座驾瞬间撞飞城区边缘的雷德王,紧接着一束幽蓝光线直击其面门。石化纹路很快自头部蔓延全身,雷德王再动弹不得,用石者终成石块。
避免破坏城市,柏盐骑乘绕行城市,于边缘临近怪兽处指令加库玛发射光线将对方石化。如此战法重复七八次,城市中耸立起一座又一座石雕,危机几近解除,但他所要面对的最后一位敌手,绝非等闲之辈。
坚实的甲壳、巨大的钳状口器,形同蚁狮与锹形虫结合体——【磁力怪兽】安东拉,剧集中曾一度使初代陷入苦战的强敌。
柏盐故计重施,又是一记石化光束打向它的胸腹,石化的痕迹逐渐显现,但明显蔓延速度远不及先前几位。
或是多次释放光束导致其效能减弱、或是安东拉的躯壳强度过高难以石化,只见磁力怪兽轻挥手一拍胸腹,清除灰尘皮屑般把石化的一小层外壳拍落,石化进程便骤然中止。
安东拉张开巨钳口器,喷吐虹色光幕漫至天穹。加库玛再发光束,可光芒刚一出口就被消解殆尽,躯体也止不住地被拉往安东拉一侧。
柏盐急忙上前,扯下胸口玉石抵至安东拉身侧,试图再次发动其净化能力。光芒开散,安东拉顷刻似应激一般剧烈反抗,力量瞬间大幅增强,一手直接将柏盐整个抓起、一抛丢出两百余米远。
柏盐滚地吃痛,翻了两三圈才停止,顿感一阵天旋地转。这副丑陋的身躯是真切的,身上翻涌的疼痛同样也是真切的。
…看来要净化怪兽,至少要使它暂时失去反抗能力。
待柏盐再起身时,加库玛已是口吐白沫、了无生息,如一块风干腊肉般坠下、身消石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位战友的躯体迅速崩解,化作灰白的粒子随风散尽。
…不可原谅!
第一次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第一次有了实现梦想成为英雄的机会,两件快乐的事情加在一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是你毁了一切,绝对不可原谅!!
恶魔怒目圆睁,眼前走马灯式闪过原本可能的与加库玛一同作战的光景,最终一切却黯淡消弭于安东拉那可憎的躯壳,霎时他内心常年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
释放自我,解放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柏盐一个箭步奔向安东拉,原始的拳头、野性的肘击,拳拳到肉、肘肘动骨,一次次攻击轰击在敌方厚重的躯壳上。
可惜,硬件上的极大差距终究难以凭气势补足,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安东拉身上,全然不痛不痒。
实力是那样的悬殊,落下第一拳前柏盐就已然明白,凭现在的力量想战胜它根本毫无可能。面对那愤怒毫无章法的攻击,安东拉仅是淡淡一个甩手,又将柏盐弹开数十米。
恶魔之躯再度翻倒在地,一声骨骼错位的声响回荡入耳,他尝试再度支起身体,发觉一条手臂脱臼无法发力。
心中一声长叹,视线逐渐模糊,只隐约看见那可憎的甲虫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肉体的疼痛一遍遍冲刷着脑海。
…到此为止了吗?
……还有下次穿越的话,去一个可以无所事事的乐园世界吧。连为战友复仇都做不到,果然英雄什么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
柏盐渐渐放弃,这副身躯着实太过羸弱,徒劳的挣扎只会加剧疼痛。他稍稍挪作一个略微舒适些的躺姿,渐渐等待即将到来的结局,心想大抵安东拉两下踢踹就能使自己散架,然后便如战友那样,同自己短暂复苏的英雄梦一起飘散作无人在意的浮尘。
恍惚间,视角余光瞥见城市的一抹灯火,耳边荡漾来零星的呼喊。身后城市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脊骨上,零星的声援乘着晚风掠过耳畔。
“站起来——”
“打倒它!”
“毛茸茸的大家伙,加油啊!”
…是在为我声援吗?
心脏剧烈跳动,喘息声震耳欲聋,呼喊声听来有些不真切。他曾梦想过类似的情景,许久以前刚看过奥特曼正心潮澎湃的夏夜。至他这个年纪已记不清许多童年往事,可不知为何,那时自己笨蛋一样在床铺上模拟着奥特曼苦战的光景仍不时会在脑海中浮现。
安东拉沉重的步伐一步步临近,柏盐模糊的视线集中到它的腿部,未脱臼的一臂撑地蓄势。待时机一至,猛地暴起,直扑向敌方膝关节,张口死死咬住,同时一臂向关节凹侧疯狂捶击。
一点都不光彩漂亮的攻击手段,但确实有效。强者有强者的优势,弱者也有弱者的挣扎方式。
触不及防的攻势使安东拉的膝关节一瞬弯折,进而牵动整个庞然大物的躯体向后倒覆,柏盐紧接着起身拼尽全力的一记踢击,撞得自己脚趾生疼,勉强使安东路平移远离出二十余米。
身后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柏盐感觉一股暖流自胸前漫遍全身,脱臼的手臂也似乎有所好转。他不禁想回头看看声援自己的人们,可头转到一半又赶忙中止,生怕自己现在那骇人的面目吓到大家。
仅凭视野边缘的余光望去,原本拽着大包小包家当仓皇逃窜的人们部分停步,集中一处高台上,眼眸投来混杂期盼与畏惧的目光,些许高举手臂为他呐喊。
…我成为英雄了吗?
柏盐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回战场,忽的发觉眼前仅余下一片驳杂的土块。只他走神的片刻,安东拉顺势翻身刨开地面,刹那便遁入地中。
战斗中的丝毫分神都可能瞬间改变战局,缺少战斗经验的他终究仍有许多欠缺。他回忆初代与安东拉的战斗,开始不规律地跳步远离城市,后方的人们则是误以为怪兽遁逃、危机已过,霎时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
神经高度紧绷,脚下异动窸窣,突一双巨钳冲破大地,直击柏盐腿部。刹那间眼中天地倾覆,恶魔之躯迸溅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于交叠的欢呼与惊叫声中轰然倒地……
于此同时,行星上的人们尚未察觉,夜空中一颗蓝色的星点正逐渐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