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餐桌上投下狭长的光带。碗里的味增汤还冒着丝丝热气,米饭也散发着甘甜的香气。高坂贡小口吃着巴麻美准备的早餐,气氛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他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巴麻美。她正姿态优雅地用着餐,晨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一如既往的完美,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触及的距离感。住进这里有些时日了,除了知道她是强大的魔法少女前辈,负责、温柔,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孤独外,他对她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想知道更多…关于麻美学姐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按下。可他该问谁?直接问她本人?他想象不出该如何开口,去触碰那些可能隐藏在她完美笑容下的过往。剩下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一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厅角落。那只白色的生物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红色的眼眸像是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恰好也正“望”着他。
饭后,巴麻美开始收拾餐具。
“贡君,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儿我帮你把头发修剪一下吧?总是遮着眼睛也不方便。”
她语气自然地说道,仿佛这已是既定事项。
“啊…好,麻烦学姐了。”高坂贡应道,看着巴麻美端着餐具走进厨房的水槽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状似无意地踱步到了丘比所在的角落。
丘比的尾巴尖轻轻晃动了一下。
高坂贡压低了声音,确保厨房里的巴麻美听不到:“丘比…麻美学姐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丘比抬起头,用那永不改变的、平稳无波的语调回答:“是的哦。麻美是在大约几年前与我签订契约的。在那之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间公寓里。”
几年…高坂贡心里默算着,那岂不是从国中就……他忍不住追问:“那她的家人…”
“麻美的父母在她签订契约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丘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正是为了活下去,她才选择成为了魔法少女。很合理的愿望,不是吗?”
“……”高坂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虽然早有模糊的预感,但被如此直接地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为了活下去…独自一人…几年?…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她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子的,比如她是否经常感到孤独…但丘比却抢先一步,歪了歪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似乎很关心麻美呢,高坂贡。这很好。稳定的情感联系对她的精神状态是有益的。”它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拥有的‘资质’,如果愿意签订契约,不仅能获得强大的力量,或许也能更好地‘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不是吗?”
又是契约。高坂贡的心沉了下去。丘比总能将话题引向这里。但这一次,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等等…从上次轮回到现在,我所知道的很多事,尤其是关于别人的事情,好像…大多都是从丘比这里听到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它说的…就一定是全部真相吗?会不会…它只是挑选了想让我知道的部分?甚至…从一开始,我就被它…)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他看着丘比那永远纯真无邪的红色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背后可能存在的、深不可测的冰冷算计。
(可是…如果没有它,我连这些碎片都无法得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他盯着丘比,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试探:“丘比…你,会撒谎吗?”
丘比的尾巴轻轻摆动,它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语气依旧平稳得像在陈述物理法则:“我们不会进行‘撒谎’这种低效率的情感行为。我们只会提供必要的信息,以促进能量收集这一最高目标的实现。判断信息的真伪和价值,是你们人类自己的责任哦。”
(又是这样!这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说法!)
高坂贡感到一阵无力般的愤怒。他想起了上一次轮回知晓的、那令人绝望的真相,关于魔法少女最终的归宿,关于灵魂宝石的污浊本质…那些被刻意隐瞒的、血淋淋的“代价”。
(灵魂宝石…魔女…!)
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他想质问,想撕破这虚伪的平静!
“贡君?工具都准备好了哦,我们开始吧?”就在这时,巴麻美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几乎要溢出的激烈情绪。
高坂贡猛地刹住了话头,将所有翻涌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到巴麻美正拿着梳子和剪刀,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不行…不能在麻美学姐面前…)他瞬间清醒过来。且不说丘比会不会辩解,单单是那些骇人听闻的真相,就不是现在的麻美学姐应该承受的。
他不能打破她赖以维持的信念和平衡。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转向巴麻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的,学姐。”
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脚边的丘比时,看到它依旧维持着那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甚至嘴角弧度都未曾改变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些许孩子气的报复心理涌了上来。
“可恶……不行,我现在不能杀了这玩意儿……”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丘比捞了起来。丘比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用红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麻美学姐。”
高坂贡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时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丘比头顶的毛。
“我看丘比好像有点脏了,待会儿剪完头发,我们帮它‘好好’洗个澡吧?保证把它冲得干干净净。”
他想象着水流把这只白色的、总是说着冰冷话语的生物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快意。
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了。
巴麻美虽然有些疑惑丘比怎么会“脏”,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贡君了。”丘比在高坂贡的手里动了动,依旧用那平稳的声线说:“从卫生角度来说,定期清洁确实是有必要的。”
高坂贡没有理会它,只是把它暂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走向了那张为他准备的椅子。心里却暗暗决定,等会儿一定要把水温调得忽冷忽热。
高坂贡有些拘谨地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脖颈和肩膀上围着防止碎发的毛巾和旧报纸。
巴麻美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专业的理发剪刀和梳子,神情是面对魔女时都少有的专注。
“请稍微低下头,贡君。”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高坂贡依言照做。冰凉的剪刀贴着他颈后的皮肤划过,带来细微的战栗。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偶尔穿过他的发丝,轻柔地梳理、分区,动作娴熟得惊人。这并非简单的修剪,更像是一种精密的操作。
“麻美学姐…很擅长这个。”他忍不住低声说,试图打破这过于安静的氛围。他记得她那头完美的金色卷发,尤其是脑后那对称而饱满的双马尾螺旋卷,那绝非徒手能轻易塑造。
巴麻美手中的动作未停,只是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嗯,毕竟…只有自己一个人打理。”她的声音很轻。
“想要保持整洁得体,总得学会这些。有时候,一点点魔力的辅助也是必要的,否则…”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高坂贡瞬间明白了——否则,那标志性的、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发型恐怕难以维持。自从父母离去后,她连打理自己,都不得不依赖这份与绝望相伴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悄然漫上高坂贡的心头。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记忆中父母模糊而温暖的身影,下意识地喃喃道:“伯父伯母…一定以您为傲。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自己也能这么…出色。”
“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
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坂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他猛地僵住,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他怎么会忘了…丘比提过,麻美学姐是…
他仓皇地抬起头,想从镜子里窥探她的表情,却只看到她微微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失去了一丝血色的嘴唇。她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对、对不起!麻美学姐!我…”他语无伦次,内心被懊悔填满。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吸。
“没关系的,贡君。”巴麻美重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他,脸上努力勾勒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温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摇摇欲坠。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们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高坂贡心上。他清楚地知道她在说谎,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再次低声道:“…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哦。”巴麻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她重新拿起梳子,开始细致地修剪他鬓角的头发,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看,这边需要再修短一点点…”
接下来的修剪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进行。高坂贡不敢再轻易开口,而巴麻美则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只有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修剪完毕,她用软刷仔细为他扫去脸上和颈间的碎发。
“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轻微放松。
高坂贡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焕然一新,过长的、显得阴郁的发丝被打理得清爽而整洁,露出了完整的眉眼,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也…更加无所遁形。
“非常感谢您,麻美学姐。”他由衷地说,这份感谢里包含了修剪头发,也包含了…对她那份沉重过往的触及与包容。
“很适合你。”巴麻美微笑着回应,开始利落地收拾工具。
就在这时,丘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台上,红色的眼眸注视着房间内的两人。
“很不错的发型呢。”它的意念直接传入巴麻美脑中。
“高坂贡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在这种安稳的环境下,他的状态似乎更稳定了,真是有趣的观察样本。”
巴麻美擦拭剪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应。
丘比继续用它那特有的、毫无恶意的语气投下信息:“另外,佐仓杏子最近在见泷原的活动范围,似乎正在逐渐靠近这个区域呢。”
巴麻美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而且,不止是她。”丘比补充道。
“城市里某些地方残留的魔力痕迹,最近出现了不属于已知任何魔法少女或魔女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看来,平静的日子可能不会太长了。”
巴麻美将擦亮的剪刀轻轻放回工具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落日,蜜糖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丘比,还是对自己。
夜晚,高坂贡在确认一切安静后,再次吞下了悲叹之种。力量细微增长的暖流如期而至。他尝试召唤缎带,金黄色的光芒比昨日更稳定地停留了两秒多。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但当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属于巴麻美的房门时,白天那沉重的沉默和丘比的话语一同涌上心头。这份力量的代价,以及他可能带来的麻烦,像无形的枷锁,缠绕在他刚刚因发型而变得“轻松”了些的心上。
温暖与负罪感,如同光与影,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地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