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街道。」
万魔领就是如此。
哪怕是领都,都有相当多的区域没有街道,而是直接悬浮在空中。
既然没有街的束缚,房子的位置也是七扭八歪。
赫米娜带我去的酒馆悬在一家誊写店的上方,盖住了半个屋顶。
阴影随着太阳光移动,现在正好投在我们面前。
她闯进没有开业的酒馆,点了一份餐,打包带走。
她手上拿着的是半圆的面包胚,中间夹有肉,菜,酱汁。
因为肉并不是肉饼,而是一种咸肉,看起来更像三明治而不是汉堡。
「你看,你之前说过的美食。」
她咀嚼着。
「你吃不了,所以只是带你来看看。」
我甩开没事干的女人,重新骑上扫帚,向湖的方向飞去。
「等等啦,我只是来带你走的。」
出现在扫帚尖端的她一手拿着汉堡,一手按着木柄。
最近的生活平凡而又无波澜。
与冒险的生活不同,这是一种淡然的愉悦。
给人一种,就这样持续下去也蛮好的感觉。
「总归是要踏上旅途的。」
但我的监视者总会抓着我东奔西跑。
她吃下最后一块面包胚,舔了舔手指。
「最后三天,后天午前我们就要转移咯。」
木柄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扫帚又开始以正常速度飞行。
我一人划过湖面上空,飞向那座熟悉的高塔。
沿着螺旋楼梯攀升,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景观。
打开大门,走进空无一人的会客室。
对法阵的改动与魔导具的研究都在一房之隔的研究室中进行。
赫卡忒站在圆形高台上,品鉴着三角形的魔法阵。
学生挑战困难图形的结果,就是暂时不过关。
就算使用了辅助工具,所绘制的角度也有偏差,导致无法广泛使用此种法阵。
她听着学生的哀嚎,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在房间角落,趴在地上绘制法阵的安妮。
桌椅对她来说太高了,远不如趴在地上来的方便。
在数周之前,她还是个因为点起火苗而沾沾自喜的孩子。
现在已经能够露出那种表情绘制法阵了。
宛如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金发螺旋卷的大小姐不时瞄一眼地面,对自己手上的工作心不在焉。
我经过依旧对我怀有恨意的那位男性青年身边。
「来了却恩怨吧。」
「昂?」
他发现我在对他说话。
他一旁的眼镜男开始频频转头,带着自己的数个器具向反方向转移。
「不准动她。」
卑劣的性情总是有着独特的颜色,让人能够一眼认出。
虽然目前的安妮有几名意料之外的保护者,但他依旧在想什么坏点子。
说明,力度不够。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回答。
或许是气氛总能比声音更快的传递,在没人说话的寂静间,另一侧的人们也将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安妮被乔伊拉住,没能跑过来。
该如何,让面前的人彻底臣服。
仅有武力的我该如何做到。
将其杀死吗。
在众人面前?
如果是山贼的话,甚至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但他是体面的贵族,仅因失礼就被打至重伤,后续没有再来烦扰过我们甚至让人觉得他宽宏大量。
然后我要因为能够看穿他的恶意这一原因,再度殴打什么都没做的他致死吗?
我或许持有着许多伟大权力的象征。
但就我一人,也无法使用。
紫色的竖纹在空中绽开。
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
走出的不是赫米娜,而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笔挺的装束与斑白的头发十分眼熟。
他将厚重而巨大的书贴在身侧,理了理领巾。
赫米娜笑眯眯的紧随其后。
青年弯起的嘴角惊恐的向下折去。
「我,名誉子爵拉·齐拉斯利亚尔海德正式向阁下克莱恩·利斯坦发起政治审查,请您在一周内于银领本府与其他受审人汇合。」
我看到面对这里的乔伊冷哼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别过头去。
「我什么都没做!」
「本人能够理解,在魔法塔进修的您无法了解家中变故,请您节哀顺变。」
「……哈?」
「您的哥哥——凯莱·利斯坦因涉嫌叛国与私自挪用国库等罪名,现已于王都处刑。」
之后的事情,我没怎么认真听。
大约就是参与了王都监察署这个机构的贵族里面有许多密谋叛国的反贼,国王正召集所有相关人士进行调查。
若审查不通过,也无法再度回归研究重要技术的魔法塔了吧。
而名誉子爵为了召回这些人,目前来到了万魔领。
这是巧合吗?还是——
赫米娜依旧微笑着站在我身边。
与满头冷汗跌坐在地的男子形成鲜明反差。
「这样一来就行了吧。」
「嗯。」
在这个安全的塔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安妮依旧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我身旁的她。
「那我先走了,想我的话去今天的那家酒馆就像行。」
两人再度消失,留下一片寂静。
「克莱恩,我准许你离开,尽快收拾东西吧。」
不知道老师此时的言语,他是否能听进去。
小跑过来的安妮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拽了过去。
比我高一些的她搂住我的腰,把脸埋进胸口。
她吸了吸鼻子。
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浇在地上盛满沙子的盆中。
蓝色的火焰在湿润的沙子上燃烧,清晰的水渍慢慢被火焰烧干。
「这是我的法术。」
她看着火焰,没有看我。
我们二人蹲在燃烧着火焰的盆旁,像冬日在火堆旁取暖一样。
她咳嗽了两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的火焰也慢慢消失。
我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很棒。」
小小的抽泣声又响了起来。
我只能紧紧的抱住她,直到声音停止。
「……一路走好。」
和目送孤儿院的大孩子们离去一样,她说了一直以来都会说的那句话。
她推了我一把,一个人跑回宿舍了。
但是我还有三天才走。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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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为什么我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呢?」
索菲亚搬运着箱子,带到我和安妮的房间里。
安妮被乔伊一行人拉走,去领都附近散散心,而我有事拜托她。
「最近趋炎附势的那些人也开始疏远我,尽早搬出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她将箱子中的物件码放整齐,铺好我们二人一直没用过的另一张床。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要逃避?」
她没有转过头。
「我是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或者身世,但离开前和朋友告别是很重要的吧。」
「你,有朋友?」
「你……!」
咬牙切齿的她把手帕扔过来。
当做承手的投掷武器用。
孤儿院中远游的孩子们,往往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了。
当时,寇拉以一种低沉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将手帕在腿上展开,铺成正方形,然后叠成小方块,再展开。
我的旅途会一直继续下去,和那个人一起走遍世界。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而我也相当愿意体验新的冒险。
我还能再见到安妮吗?她这一生中还能再见到我吗?
如果下一次再见到她时,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妪,那时的我又会怎么想。
但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想与她一同旅行。
其中的危险与苦难只有我们二人能够避免。
被保护在魔法塔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就这么消失在她的童年里,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想明白了吗,那张手帕送你了。」
被压实的手帕已经彻底变成了手心中的小方块,就算展开,也只是一团折痕交织的布。
「没有。」
「哪有那么难想,喜欢就去好好道别,不喜欢就直接走人。」
她把躺在床上的熊玩偶放在枕头上,用被子掖了掖。
蹩脚的小熊,缝的和童话书中会出现的一样。
「总之,安妮由我来照顾,闲杂人等可以退场了。」
她把我推出门外。
往我手心里硬塞了一张纸条。
“领都住宅区,绿水之眼,自己找”
是汉堡的那家店。
身后的门被关上,上锁的声音将我拒之千里。
我跨上扫帚,去往湖与天空之间。
在星光之中飞过。
柄端的红色魔石,和星星一样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