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妮希雅又一次回到了她初次降落这星球的那片海岸,与过去不同的是这里已不再是黯淡无光、寂静无声。她看到了喧闹的人群,位于沙滩之上的各式建筑,以及扬着多彩海帆的船只于那蓝宝石般的海面上驰骋。
所以,此刻翻涌于胸膛的情感是怀念吗?不对,只有曾经拥有之人才会感到怀念。即便现在的自己无比虚弱,库洛妮希雅依旧是这颗星球的主宰,依旧是缔造了事件万物的熵之女神……依旧拥有着这片海岸。
那自己己又是为了追寻什么而来到此地的?
不知从何起,库洛妮希雅脑海中的问题便有增无减。她非常明白这是受到了情绪的影响,然而她却割舍不掉这些情感。
“安静。”
仅需一个念想,海滩之上的一切便都不复存在,那于阳光下闪耀的金黄砂砾也在言毕的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熵的威能犹在,只可惜,这样的力量仍不足以让自己感到心安。库洛妮希雅拥有的是整片海岸,包括了它的现在过去及未来。当海天都为之沉默的时候,那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自己的两侧。
库洛妮希雅认得她们,就像她们认得自己一样。
“你怎么来了?”
稚气未脱的声线既惊讶又好奇,她没有任何具体形体,只有一个如孩童般娇小的身形,但库洛妮希雅却能确定那是来自未来的自己。
“你失败吗?”
与之对应的声音苍老且沙哑,与未来的自己一样,那是一团由烟雾组成的模糊身形,而因佝偻显得年迈的她则是过去的自己。
“余没有失败。”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的自己都给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即便如此,库洛妮希雅还是执意回到这,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她想要获得答案,因此审视自我便必不可少。
“你不是来找我们分享惶恐与纠结的,你为何来此?”
过去的自己承载着理性,正因如此,她才能轻易重伤自己。
“汝无需明知故问。”
用同样冷静的口吻进行回复,库洛妮希雅并不想与之争吵。紧接着看向未来的自己,想必她早已知晓了自己处境与麻烦。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这颗星球迎来怎样的结局。”
天真、感性、浪漫且仁爱,库洛妮希雅将自己所有的美好都寄托给了未来。因为自己相信,只有这样做,这颗星球才会有更好的明天。自己当然也希望这颗星球能够回应自己的期待,但这种迫切似乎也随着时间流逝与日俱增。
而现在……这份迫切竟试图将自己完全吞噬、彻底掌控。
“现在改变策略还不算晚……”
“可要是这么做了的话,那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于星海中诞生的库洛妮希雅实属意外,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以“熵”命名。她不想在这浩瀚的宇宙中孤身前行,所以她才渴望同伴的陪伴。这并不是一件易事,甚至基于理性分析的话——这会是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但对拥有无限时空的库洛妮希雅来说,近乎不可能便意味着绝对可能。她会用几近永恒和无穷来堆砌概率,从而寻找到那位能与自己携手漫步无恒黑暗的存在。
而在这颗星球上,她看到了这一可能。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选择了将这个星球作为基石,令其上的生灵一次又一次创造并引领时代。
人类起源于熵,也终究会以自己的方式进化为熵。这是库洛妮希雅所坚信的,所以她才必须维护这个星球不断保持运作。只不过这也意味着星球上的生灵将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掌控,所以这究竟是对是错呢?
“维稳才是首要,倘若失去对这颗星球的掌控,那我们的计划也会宣告失败。”
“过去”的话无不道理,即便这么做会让进度倒退,但只要星球存在……那可能性便会保留。
“但掌控一切也只会复制另一个我们,那不是我们想要的。”
“未来”的担忧同样正确,毕竟直到现在库洛妮希雅都没法否认,放任眼下的【全知全能之争】继续是种错误。
“不让孩子离开摇篮的话,那他永远学不会走路。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我们一起在星海中见证了那么多的失败,我可不希望你重蹈他们的覆辙。”
两种声音代表着两种思辨、而因此延伸的两种方向则蕴藏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可能。深吸一口气,库洛妮希雅似乎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她不再为“过去”及“未来”所困。她打算将这一切交给现在,交给眼下这场包含着一切可能的【全知全能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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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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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莉尔本以为能轻松面对莎乐美,可真当人群消失,占据着自己姐姐面容的女人缓缓走上前来时,自己还是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莎乐美面带微笑,步履轻盈,其身姿、面容乃至气质都与自己记忆中的无异。琴恩不止一次提醒自己,眼前之人并非艾瑞.伊尔芙莉德,可真要将她与莎乐美划清界限却又说和容易……
“被你们发现了呢~”
莎乐美的语调轻松悠闲,就好像她并非自己的敌人一般。深呼吸以调整自身情绪,希莉尔当然不愿在初次“交锋”时就落了下风。
“你都那么明目张胆行动了,很难不被人发现吧。”
耸动肩膀的迪蒙摆出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姿态,至于其身旁的琴恩则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莎乐美的身上。
“那也犯不着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莎乐美驻足在了一个相对能做出反应的位置,事实上,她同样保持着警惕。
“不这么做怎么显得我们有诚意,再说了……真的当街大喊你的名字,你就会现身吗?”
希莉尔从不在气势上输给别人,既然迪蒙说过这次是以谈话为主,那么按照自己的习惯,这场谈话也必须由自己主导。
“我想不会。”如此毫不遮掩的回答同样在自己的意料之内,“不过比起和你们加赛一场,我倒觉得‘束手就擒’会轻松些。既然你们有事找我,我也需要了解你们的,那我们就赶紧开始吧。”
莎乐美很聪明……不对,应该用狡猾来形容更为贴切。跟踪观察自己许久的她早已厘清了利弊,也正因如此,她才能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只可惜,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并不有助改善自己对她的看法,相反会让自己更有动力对付她。
“如果你所说不假,那你确实可以解答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就如之前所计划的一样,迪蒙会负责发问并吸引莎乐美的注意。与此同时,希莉尔也启动了【恋人】并于上风口制造“塞壬”毒素。作为自己最为惯用的毒素,混合在空气之中的“塞壬”不光能舒缓人的情绪从而令其放松戒备,在摄入一定量后,更能令人对自己言听计从。
希莉尔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莎乐美和平共处,所以有机会的话,自己一定不会放过。
“看你的样子这么认真,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吧?”
“那得取决你怎么看待了。”轻叹一口气后,迪蒙也直奔主题,“既然艾瑞.伊尔芙莉德赢下了熵一次的【全知全能之争】,那她为何没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这个世界。”
“说不定她真这么做了,只是你们没能发现……”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会在此此面对面了。”沉默许久的琴恩突然开口,而她的眼神中既有不满又夹带着忧伤,更重要的是她少见的展露了敌意,“你我都清楚艾瑞女士并不喜欢恶作剧,更不会用制造厮杀的方式来取乐。最重要的是……她爱自己的家人。”
莎乐美不免摇了摇脑袋,她并不是个擅长伪装的人,但她依旧在极力表现无奈与尴尬。如果说先前的自己还因莎乐美顶着艾瑞的面容而心情复杂的话,那见到她如此惺惺作态,内心的情绪反倒缓解了不少。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艾瑞发现赢下【全知全能之争】并不能得偿所愿。”事实上,哈沃克与迪蒙早有类似的结论。然而即便如此,当莎乐美揭露真相的时候,希莉尔与琴恩还是感到了震惊,“贵为上熵女神的库洛妮希雅自然不会欺瞒【觉醒者】,但比起嘴里所的,她更愿意去实现【觉醒者】的心中所想。作为万中无一的【觉醒者】,艾瑞.伊尔芙莉德不可谓不出色,可纵使如此,她的内心依旧有着一份独属于她的憧憬。也正因如此,她才毅然决然放弃了登神领赏。”
“这是因为……姐姐她想结束这一切吗?”
挑了挑眉的莎乐美看上去格外欣慰,她顺势拍了拍手,而这举手投足间无不尽显嘲弄:
“bingo~恭喜答对了。艾瑞.伊尔芙莉德知道熵之女神只会回应【觉醒者】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她才没有孤注一掷。”说到这的莎乐美用一种饶有兴致却又有审视意味十足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你们有做好直视内心的准备吗?”
“那是当然。”斩钉截铁的给予肯定答复,希莉尔很清楚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整场交谈的主动权都会被莎乐美牢牢紧握。战斗方面,自己或许水平有限。但就交涉方面,自己好歹也代表了“一人之军”的脸面,“别顾着说我们,也聊聊你自己。”
将同样的问题还给莎乐美,希莉尔倒是很想看看,这个灵魂不残缺的女人会如何作答。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说出这话的时候,普通人多少会感到讽刺或是悲哀。然而自己在莎乐美眉宇间所看到的却只有平静,“与其说我会害怕直视内心,不如说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说罢,她便将目光挪向了身旁的琴恩,感受到其目光的少女也不免紧张起来,“或许在我的灵魂完整后,我也会和艾瑞.伊尔芙莉德一样惧怕自己的内心。”
莎乐美灵魂完整的前提便是得到琴恩所拥有的【永劫】,这也意味着她们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你有没有想过,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现在的你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谁知道呢……”
想必莎乐美同样思考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她才相对敷衍的回答了自己。按理来说,自己应该乘胜追击,通过反问来动摇她的决心。可让莎乐美显得难堪从来就不是这场交谈的真正目的,“塞壬”毒素应该扩散到了下风口,只不过因为距离的关系,毒性也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了。”
迪蒙随之开口,而面对此总结,莎乐美也点了点头:
“即便我能放弃【全知全能之争】,我也没法忍受自己灵魂的残缺。库洛妮希雅为每个【觉醒者】都精心设计了剧本,纵使我们再有脾气,也还是离不开这个舞台。”
“我们不正在想办法嘛?”
作为这场厮杀中唯一的例外,迪蒙的发言其实并没多少说服力。
“那就有劳你们了~”
眼看莎乐美如此态度,希莉尔也总算洞悉了她的真正想法。上前一步的同时,自己也重新开口:
“你服从了库洛妮希雅给你安排的角色,同时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你不单单是在索求灵魂完整,你也在期待自己能坦然离场。”
莎乐美少见的展露出了一丝惊讶,但这样的神情却也只是持续了短短数秒:
“哎呀,哎呀,才短短几分钟就把我给看穿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就不必顾及那些琐事好好厮杀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悲哀吗?”
面对莎乐美的不以为然,琴恩显然是动了气。即便是敌人,她的善良仍不允许她对这种作践生命的行为视而不见。
“我能够感受到的情感有限且不真切,如果你觉得我很悲哀,那事实很可能也是如此。既然我活着,那我就有权利挥霍我的生命。如果你真是艾瑞.伊尔芙莉德所期待的破局之人,那就带着我的份去见证这一切吧。”
“破局之人……什么意思?”
就在琴恩打算追问的时候,【时之夹缝】却不合时宜的关闭了。原本空荡无人的街道霎时间人头攒动,而就此出现的人群不但隔开了琴恩与莎乐美,同时也隔开了近在咫尺的部分真相。
——诺克顿——
鲜血就在那,殷红且毫无杂质。
而对于鲜血的渴望则一直被埋藏心底,即便再不愿承认,尤拉菲多也依旧无法逃离这份诅咒。强忍渴望并不会让这一切有所好转,可放任渴望操纵的话,自己又将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我该怎么办?】
鲜血就在那,就在自己触手可得的咫尺之处。任何的一个疏忽、乃至一个念想都会让自己彻底沉沦、丧失理智。就在不久前,尤拉菲多伤害了毫无保留照顾自己的麻生 咲音。明明这份悔恨尚未消散,可占据脑海更多的却是吸食鲜血所带来的扭曲满足与甜蜜。
【我……这是要疯了吗?】
微微弹动的指尖仿佛触及到了那独特的温热与粘稠,而鼻腔之中残留的则是鲜血所独有的腥甜。意志力已然成了千疮百孔的树桩,任由那些名为渴望的蛀虫啃噬。
【我这样和瘾君子……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尤拉菲多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区别——那就是瘾君子可能还有救,而自己已彻底没救。诞生于灵魂深处的诅咒没有除了死亡外的根除之法,想到这失望与沮丧也一并参与了瓦解自身的意志的大军。
诺克顿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暇之善,自己当然也支持他的说法。可真当自己要伤害别人的时候,心情又会变得复杂起来。
要是自己占尽优势的话,或许还有优柔寡断的资本。可事实上,尤拉菲多非常清楚自己及诺克顿的处境并不乐观。不吸食鲜血会变令自己变得愈发虚弱,成为不折不扣的累赘。可光是吸食了一些,尤拉菲多就已变得欲壑难填。
她很清楚继续这么下去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自己终究会变成怪物。即便对他人的伤害必不可名,尤拉菲多还是想将之尽量降低。
【看来……我是做不到这点了。】
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抵抗对鲜血的渴望,身体还是本能做出了反应。化作游蛇的鲜血已从指尖攀上自己的手腕,而用不了多久,鲜血便会进入自己的口腔,从而填补自己永远无法满足的内心空洞。尤拉菲多不想认输,更不想被这份诅咒摆布。然而从熵之女神给自己种下这一诅咒起,它便已深根发芽,如今更是完全占据了自己的思想。
鲜血仍在那,只不过这一次,自己已没法做到对其视而不见。伴随着意志力的挖掘,原本位于手腕之上的红蛇便迅速蹿到了肩膀之上。不光如此,其他好不容易藏匿起来的鲜血也纷纷化作巨蟒朝着自己的方向加速靠近。
尤拉菲多只觉得自己体内产生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空洞,即便鲜血灌注了口腔,充溢了胃部,虚无与饥渴还是在愈演愈烈。
力量在自己身体中涌动,随之掀起的昂扬感正在摧毁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得到了就想要更多,尤拉菲多当然明白渴望本身就是个无底洞,然而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任其摆布了。不要……我不想变【成……怪物!】
无力去嘶吼的尤拉菲多已被鲜血完全淹没,【命运之轮】正在其胸膛不断闪缩,随着渴望冲破枷锁,原本封印其中的力量也一并爆发。
啪哒~!化作利刃的鲜血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深痕,无可抑制的力量正在尤拉菲多的体内肆虐。即便眼前一片漆黑,可成几何倍强化的感知却能让自己第一时间感知到“血源”的存在:
那些正在街间小路嬉闹的高中生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靠近,鲜血正充溢着他们的全身,以至于每一次的心脏跳动,自己都能听得异常清晰。
“我还要更多鲜血……”
尤拉菲多此刻的脑海中仅剩这一念头,摇摇晃晃站起身,那个温柔善良且胆怯的少女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她正与约定之地背道而驰,现在的她也化作了那无比可怖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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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拉菲多没能回到这。
意识到情况有变却为时已晚,诺克顿下意识想要与尤拉菲多进行心灵沟通,可无论自己如何呼唤,少女都没有回应。诺克顿很难不联想到就在自己前去找寻莎乐美的时候,尤拉菲多也遭遇了不测。但考虑到尤拉菲多身上仍残留着“黑雾”,加之【命运之轮】本就威力十足,所以要想击倒她绝非易事。而照这个思路思考的话,那也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她受到了库洛妮希雅的影响。
这是尤拉菲多极力想要避免的情况,可少女自己也知道,她所做的不过是在延缓诅咒。熵之女神想要这场【全知全能之争】加速发展,而尤拉菲多无异是最适合推动这一切发生的棋子。
想到这的时候,诺克顿也刚忙奔向了交易地点。与其他早早布置下了眼线的【觉醒者】不同,无论自己还是尤拉菲多都不擅长索敌。所以与莎乐美的交易反倒成了自己少有的机会。按照自己的设想,莎乐美一行一定会对自己设防。甚至会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她不知道的是尤拉菲多在破坏力上完全不输自己。正因如此,自己才想到了让尤拉菲多前去伏击。按照先前与千夜 咎的约定,只要能夺下一张【觉醒塔罗】,那自己与尤拉菲多便能赢下整场【全知全能之争】。
是我操之过急了吗?
现在再思考这些已没了意义,进而专注于搜索尤拉菲多的行踪,诺克顿突然听到了不远的拐角处发出了极为惨烈且此起彼伏的尖叫。
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尖叫的方向全速奔去,【死神】的存在使得自己无需顾及体力流逝,狂奔不止的诺克顿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尤拉菲多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她却伫立于血泊之中。四散的人被鲜血构成的兵器一一击倒,确实有人从少女的手中侥幸逃脱。然而伴随受害者倒地,尤拉菲多也会操纵【命运之轮】,将他们体内的鲜血全数抽出。那些飘散空中的血雾正化作无数红丝被尤拉菲多吸收,其余的鲜血则化作了更为巨大与锋利的武器去威胁那些未能逃离现场的无辜者。
诺克顿见识过不少血腥残忍的场面,但无论各种都不像眼前这班怪谈、诡谲以及伤感。少女那黯淡无光的眼眸毫无焦点,与其说她是这场血腥屠杀的罪魁祸首。不如说,她已然成了被欲望丝线所操纵的提线木偶。
深知库洛妮希雅得手的诺克顿不免紧握“叹息”,眼前的一切绝对少女所愿。可自己也答应过她,倘若有朝一日,尤拉菲多被诅咒吞噬……那自己也将毫不犹豫终结她的生命,而现在也是时候履行这一约定了。
于红色巨镰落下的前一秒出手,诺克顿也成功截停了这即将伤及路人的致命一击。进而操纵黑雾将鲜血武器一一包裹,诺克顿总算为无辜者争取到了逃脱机会。当然,自己的这一举动也引起了尤拉菲多的注意。
纵使自己当着她的面呼唤,少女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如此看来,现在得她已完全被【命轮之轮】所控制。仅剩吸血鲜血本能的尤拉菲多将鲜血重塑为大锤并试图借此发难,可早有准备的诺克顿却一个闪身并横挥一剑将之斩落。顺势抽取出【死神】,诺克顿也在稳住脚步后将其一把捏碎。
霎时间展开的【时之夹缝】把所有无辜路人都隔出了战场,眼看“活体血源”消失,沉默的尤拉菲多也如同发狂一般展开了攻势:
血流、血滴乃至血雾都在尤拉菲多的动念之下骤然汇聚塑形,就在诺克顿重新站定的时刻,无数血锥也以万箭齐发之势飞射而来。
不急不慢的操纵黑雾,就在血锥命中前,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也随之竖起。即便意识模糊,尤拉菲多还是本能般的抽回尚未被黑雾停歇的血液。很显然,她打算卷土重来,只不过将这举动看在眼里的诺克顿并不打算给她机会。
操纵黑雾层层围堵尤拉菲多的诺克顿将其逼入了自己的剑围之中,自己虽以剑法见长,但不意味着自己对【死神】的掌握有所不足。一旦少女进入攻击范围,诺克顿当即横剑上前。相较那些同样以兵刃为进攻手段的【觉醒者】,尤拉菲多的水平要差上许多。即便有【命运之轮】相助,情况也不会有所好转。“叹息”过处无不留下了黑雾的痕迹,在剑刃与雾气相辅相成的配合下。尤拉菲多不出意外的节节败退,不打算给她任何的喘息之机。当少女无从招架之时,诺克顿的找到了其防御空隙,然后毫不犹豫地送出一剑。
没入胸膛的手半剑犹如掷向平静湖面的巨头,由此喷溅而出的是那艳红血花,诺克顿没有犹豫……亦或者说在出剑这件事上他从不犹豫。
伴随着剑刃贯穿少女的整个胸膛,一种莫名的悲哀也将自己全全包裹。尤拉菲多好似困兽犹斗般发起了最后一次进攻,可犹如暴雨一般落下的血锥却没能造成任何损伤。诺克顿利用【死神】停歇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也意味着自己将不会负伤、无需呼吸甚至也不会产生任何的体能消耗。可就是如此强大的【觉醒能力】却无法遏制自己内心的伤感,诺克顿对这个世界并无期待,或者说熵之代行的身份令他差点与世界脱轨。也是在摆脱这份责任后,自己才第一次有了想要以人类身份活下去的念想,而尤拉菲多则是唯一一个能让诺克顿明确自身定位的存在——只与杀戮为伴的人生未免过于悲凉,即便自己无法重塑世界,自己也想用这份力量去守护或者帮助他人。
可如今自己却亲手葬送了这一可能……
诺克顿紧握手着中的剑柄,他能清晰感受到从剑锋那段传来的心脏跳动正越来越弱。
“谢谢你……诺克顿先生。”尤拉菲多近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表达感谢,直到最后她还是这般天真与善良,“拿走我的【觉醒塔罗】吧,如果是诺克顿先生,那一定能创造出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可事实并非如此,自己的内心没有强烈的渴望,这样的【觉醒者】只能创造出空洞且虚无的世界。若自己接受了尤拉菲多的【命轮之轮】,那只会让眼前的残剧循环反复。
“汝还在等什么?”
于镜面反射中浮现的是那位主宰星球一切的神明,她的眼神远比语调更为冰冷。仿佛这一切不光在库洛妮希雅的计算之中,更是她期待已久的……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诺克顿才总算看清了库洛妮希雅的所作所为。身为熵之女神的她显然也发现了眼下的这场【全知全能之争】已偏离了目标,为避免事态彻底失控。她需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同时也好为再启下一轮的【全知全能】做准备。
【所以……你才选中了我,希望由我来接续下一个任由你掌控的时代吗?】
面对自己内心的质问,库洛妮希雅并没作答。她只是冷眼旁观世间所发生的一切,然后思考计算如何调控才好有效收拾。
【你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了。】
“汝不也是吗?变得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了。”
库洛妮希雅究竟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陌生?熵之女神从不是一个会否认情感的人,若真是如此,她便不会教导并培养自己,更不会慎重的去挑选【觉醒者】。库洛妮希雅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对自己的讽刺,不如说……她更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进行否定。
杀死他人对自己来说可谓是习以为常,没有罪恶感,也不曾有过忧郁。尤拉菲多的一生已足够凄惨,若要让她继续遭受摆布,对诺克顿来说也于心不忍。
所以,就这样杀了她吗?去杀死一个不曾拥有过幸福的少女,去杀死一个比任何人都值得好好活下去的少女?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再受库洛妮希雅影响的诺克顿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眼前的一切。伴随着“叹息”的进一步刺入,尤拉菲多原本抬起的手也缓缓降下。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抽离她的身体,也是在濒死的刹那间,属于她的【命运之轮】也由此显现。
“汝要做什么?”
诺克顿从未想过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世界或未来,然而每当尤拉菲多讲述这一话题的时候,自己又会被深深吸引:
少女所形容的时代幼稚、单纯却有着足够的可能性。即便是自己这种不善思考之人也能轻易看出问题所在,但这又如何?没任何一个时代是完美无缺的,也没有一个时代不充斥苦痛、磨难以及黑暗,但重要的是在经历这些后,人们是否仍心存希望,仍能携手向前。
尤拉菲多坚信那样的世界终会到来,而自己也愿意押上一切去守护她。所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就非常明了了——取走【命运之轮】的同时,诺克顿也将【死神】交付给了尤拉菲多。
库洛妮希雅曾说过,诅咒的来源是【命运之轮】。所以只要自己取走这张【觉醒塔罗】,那折磨着少女的诅咒便会一并转移。
诺克顿并不是在可怜尤拉菲多,因为他很清楚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自己没资格去可怜任何人。他只是单纯的认为比起自己,尤拉菲多才是更有资格活下去的那个。
于是……他便这么做。
【死神】能停歇住尤拉菲多的身体状态,一旦过了零点,库洛妮希雅便会复原所有【觉醒者】的身体状态。趁着自己还有意识前将少女转移到安全的区域,诺克顿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瓦解。
“汝这是……自寻死路。”
穿过不断惊呼的人群,诺克顿那剧烈晃动的视野已变得越发模糊,咬牙将少女安置于无人角落,诺克顿此刻所仅剩的只有歉意:
【抱歉,看来我不能陪你去看海了。】
用尽最后的一丝意志去祈祷,诺克顿多么希望待尤拉菲多再度睁眼时,迎接她的是那足以驱散所有黑暗的温暖阳光。
——Veinti-Nove——
对于莎乐美的态度,阿一说不上厌恶,但也远远达不到喜爱的程度。如果硬要形容的话,眼前的女人更像是自己的同事,能够一同共事,但也不会去想着彼此了解。
“看你们的样子,计划似乎进展的并不顺利。”
“如果你只是单纯的想完成交易,我想就结果而言,我们确实做到了。”回呛莎乐美的伊莎杜拉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不过我想你应该没那么好心吧?”
挑了挑眉的莎乐美并没多作解释,只是单纯回了句“完成就好”。至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或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那你呢?你这边又做了些什么?”
伊莎杜拉并信不过莎乐美,所以言语中总会夹带着一丝进攻性。然而后者却对此毫不在意,与老奸巨猾的威士不同,自己无法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的伪装或是恶意。莎乐美的所有行动都出于真心,同时也不夹带任何的多余情感。
“我和那个叫琴恩的孩子打了个招呼,除此之外的话,我也算是见识了你们口中的‘死神’有多厉害。”
“你有和他交手吗?”
阿一对先前的话题毫无兴趣,可一旦提到诺克顿或是千夜 咎这样的用剑高手,自己便会尤为在意。即便阿一非常清楚自己与诺克顿之间的差距,然而身为武者,自己还是非常渴望与之一战。
“哎呀,一提到打打杀杀,你便来了兴致呢。”眯眼微笑的莎乐美还是那么令人捉摸不透,她轻轻晃动脑袋并进一步解释道,“如果你都不是他的对手,那我又怎么可能从死神的手中全身而退呢。我不过是略施小计,让他和琴恩一行人动起了手。”
与其他【觉醒者】不同,诺克顿离胜出仅有一步之遥。阿一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莎乐美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与伊尔芙莉德家族的人见面,但看她的样子,似乎非常满意这一次的会面结果。
“那你还有其他收获吗?”
“其实还不少,但我还需要作进一步确认。”阿一不认为莎乐美是那种会意气用事的人,特别是她还是令威士都为止忌惮的艾瑞.伊尔芙莉德继承者。阿一虽猜不透这背后的真实目的,但她显然还有着一个独属于她个人的计划,“好消息是我的能力对诺克顿也有效,至于坏消息嘛……我想琴恩和她的同伴要远比我们所想的更加难对付。”
“你指的是伊尔芙莉德家族还有‘一人之军’吗?”
自己有和他们交过手,其中那个名叫迪蒙的侦探一直被Veinti-Nove视为眼中钉。按理来说,这个临时加入【全知全能之争】的【愚者】持有者没理由能活到现在。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不光活了下来,甚至还积攒了不少优势。
“没错,他们之间的配合极为出色,也只有彼此信任才能达到这一点。他们本可以赢下【全知全能之争】,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不光是伊莎杜拉,就连自己也对这样的情况极为不解。要知道如果“一人之军”能与伊尔芙莉德家族达成协议的话,那他们随时随地可以涉足熵的领域。
“因为他们想要结束【全知全能之争】。”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阿一从未想过还会有这般想法的【觉醒者】存在。特别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次【全知全能之争】后,阿一更加难以相信库洛妮希雅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么看来,这群家伙还挺高尚的。”
伊莎杜拉对此不屑一顾,即便自己不知晓她的过往,可还是能从其言行中看出她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与憎恨。阿一有见过不少类似的【觉醒者】,这些人往往会因无法割舍自身渴望从而迎来非常遗憾的结局。阿一希望眼前的女子可以不重蹈他们的覆辙,可这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奢望。
“我无法判断他们的内心是否高尚,但我明白唯有这样那个名叫琴恩的少女才能安心生活。”
作为被熵之女神所厌恶的存在,库洛妮希雅无时无刻不想将这个错误抹去。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动手,这也意味着她对琴恩的看法似乎发生了改变。
“库洛妮希雅没少铺垫【觉醒者】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我想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爆发了。”
无论莎乐美表现得多么轻描淡写,她都明白自己已摆脱不了库洛妮希雅的操纵。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来到了熵之女神所设定的位置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在阿一一行人等候时机到来之刻时,一则新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诺克顿出现在了城区的商圈,而此刻的他正屠戮着无辜路人。作为站在顶峰的剑客,这样的行为实在与之不符。可就在阿一观察到诺克顿双眸之时,一切问题也迎刃而解——朱红的眼眸之中不再闪烁沉稳与悲悯,现在残存其虹膜之中的仅剩嗜血。
“开始了呢。”
面带微笑的莎乐美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发展,亦或者说……这才是她的真正期待:
混乱来袭,所有的【觉醒者】都将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