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己头一次切身体验,何为身不由己。
自己的意识算不上清晰,但依旧能分辨出于眼前倒下的是无辜之人。诺克顿试图重新掌控身体,可源自【命运之轮】的斥力却在愈演愈烈。即便自己好不容易放慢了剑招,可对于那些手无寸铁且惊恐万分的普通人来说,想要闪避自己的攻击依旧是天方夜谭。更别提在挥剑的过程中,自己还会操纵鲜血从而阻碍他们。
【简直糟透了。】
诺克顿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风亮节,但他也不愿沦为滥杀无辜之徒。作为熵之女神作为得力的代行者,诺克顿眼下的这番行为与其初衷可谓是背道而驰。
【我好像搞砸了。】
纠结过错从来不利于修正,诺克顿很想甩去这些令他沮丧的念头。然而每每挥舞手中的手半剑,内心的愧疚与罪孽也会加深一分。诺克顿不想伤害无辜者,却也做不到对尤拉菲多的处境无动于衷。过去的自己从未思考过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只要为熵之女神挥剑,只要有她的首肯,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为平稳美好。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诺克顿卸去熵之代行的这一职责后,他头一次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审视与思考。他逐渐意识到了熵的高瞻远瞩意味着要对近在咫尺的苦难视而不见,库洛妮希雅将一切都押宝在了未来,她就像是在摆弄一副宏伟无比的同多米诺骨牌,只有将每一处都设立好,推倒之后才能呈现令人满意的结果。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候到那一天的到来,就像自己偶遇的那少女一样。尤拉菲多就是这图景中的一块骨牌,对库洛妮希雅的宏图大业来说,她的存在无足轻重,甚至库洛妮希雅需要她在合适的时机倒下从而推动更多骨牌。但在诺克顿看来,少女的生命不该被如此挥霍、操纵以及浪费。她有活下去的资格,而且还是幸福活下去的资格。
想到这的时候,诺克顿不禁握紧了“叹息”,这把原本用来维护星球未来的剑成了灾祸的象征。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有够讽刺。
“汝若后悔的话,余允许汝换回【死神】。”
库洛妮希雅的出现更加应征了自己的猜测,熵之女神从未放弃过要让尤拉菲多成为牺牲品的念头。她依旧在摆弄那副多米诺骨牌,也为了让一切都按部就班,她需要自己和过去一样唯命是从。
【不了。】
诺克顿总是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摇摆不定,而如今,也是时候把握现在了。在与形形色色的【觉醒者】交手接触后,诺克顿意识到了自己也该拥有自己的信念——那就是用自己的双手去抓紧每一个瞬间:
尤拉菲多需要保护,那自己就该竭尽全力守护她。这无关她的思想意识,更无关【全知全能之争】,这一切只与自己的意愿有关,与自己的本心有关。
“为了她而死,值得吗?”
库洛妮希雅当然能洞悉诺克顿的想法,所以在面对这一问题的时候,操纵鲜血发起更强攻势的诺克顿也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正因为无法预见未来,所以才更加要把握当下。或许是自己的这一回答过于令库洛妮希雅失望,在短暂的沉默后,后者也仅仅只是冷冷回应道:
“那就拭目以待吧。”
视野清晰的刹那,自己手中的剑也砍向了来不及逃跑的中年人。这一剑砍得并不深,按理来说,对方应有足够的时间逃跑。然而【命运之轮】却自行启动,由鲜血化作的枷锁一把缚住了中年人,再将其拽回后,“叹息”也顺势贯穿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就这么喷洒在自己的脸上,诺克顿很想摆脱【命运之轮】的控制。可事与愿违,即便停下手中的剑,鲜血所化作的兵刃也会无情袭向他人。
【抱歉。】
无法发声的诺克顿就这么看着一对年轻情侣横死自己面前,惨剧还在进一步扩大。诺克顿很清楚自暴自弃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所以他开始集中精神,好尽可能停下完全失控的【命运之轮】。也是在沉下心的数秒后,他听到了那不同于惊恐路人的沉稳脚步声。
【总算来了。】
不由得轻哼一声,诺克顿突然感叹命运虽然无常却也不是那般冰冷无情。闻声侧目,诺克顿也随之对上了那坚定脚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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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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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麻生 咲音手中的“雫”,千夜 咎不知该如何开口致谢或是致歉。
明明眼下的一切已与自己无关,但咎还是决定奔赴现场。他做不到对【悖论岛】上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但早已不是【觉醒者】的自己却失去了抗衡诺克顿的可能。
“咲音,我……”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不必多说了。”在自己收起“雫”后,咲音也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鬼戮丸”,“既然斩杀恶鬼是千夜家的职责,那我们责无旁贷。再说了……那位叫诺克顿的先生,不是我们的朋友吗?朋友有难,又怎能袖手旁观。”
咲音不止一次点醒了自己,更是自己能够坚持到现在的最大助力。在点头示意后,他也推开了大门。诺克顿就在不远处,架势摩托的话,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现场。
“要通知迪蒙先生他们吗?”
“那就有劳了,不过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动身了。”
即便迪蒙思维慎密、善于谋略,但咎相信秉性正义的他绝不会放任事态进一步恶化。果不其然,在咲音联系上他后,也进一步应征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还真是默契。”
咎相信人会说谎,但剑不会。自己与迪蒙的交流虽有限,可从他的剑招中不难感知到其想法与本性。他或许是有那么些英雄主义,但想要终结【全知全能之争】以及因此引发惨剧的心却没有一丝虚假。在咎看来,他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诺克顿同样如此。
“那小咎有想好怎么做了吗?”风驰电掣了一段路后,苦笑一声的咎才摇了摇脑袋,“我就知道。”
如果真是抱怨与不满的话,那咲音就不会笑得如此得意与欣慰。她了解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同样也明白就算没有对应之策,自己还是会义无反顾奔赴现场。
“诺克顿先生也不希望这一切发生吧,”
咎和咲音都见识过【命运之轮】的可怕之处,同样也从转播中看出了诺克顿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意。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那诺克顿显然是为了保护尤拉菲多,独自承受了蕴藏【命运之轮】中的嗜血诅咒。
“所以我们才得在迪蒙一行人赶到前尽量疏散人群。”没有【觉醒塔罗】加持的自己根本就无法伤及诺克顿,可即便如此,咎还是下定决心要与之一战。这一战无关胜负,更不完全出自千夜家的职责。这一战其实完全出于咎的私心,他只是想送这个可敬对手一程,“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
“事到如今还和我客气什么,我也是千夜家的一员……还有,我也不想让小尤拉再伤心了。”
就此无言的两人就这么行驶了一段距离,即便没有心思欣赏海边美景,但咎依旧觉得【悖论岛】是个非常漂亮的岛屿。这里的自然风光不输那些闻名遐迩的度假圣地,如蓝宝石般璀璨干净的海岸旁有着丰富且茂密的各式植被。
可就是如此美丽的岛屿上却总是发生着令人惋惜的惨剧,这也让咎意识到【全知全能之争】并没有阻止这一幕幕惨剧发生,相反还滋生了这一切。
“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假如我们没有放弃【觉醒者】的身份,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截然不同?”
“那你的结论呢?”
咲音的温柔与感性或许会影响判断,但却不会改变她身为武者的本质。
“我想……小咎你的决定是对的。我们无权去评判或是左右其他【觉醒者】的抉择,无论诗帆、小尤拉还是诺克顿先生,他们都做出了他们自己认为最为正确的抉择。”
诗帆无法放弃复仇,就像尤拉菲多想要塑造更美好的世界一样。每个人都在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投入了最为强烈与真实的想法,这些抉择不一定正确理智,但却值得尊重。想到这的时候,咎也猛踩油门进一步加速。
“说起来,小咎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自己会赢下的可能吗?”
“没有。”斩钉截铁的给予否定,这一次,咎的笑容反倒显得很是豁达,“我无意重塑这个世界,因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世界本身。”
身为武者,咎应当遵循本心,而不是为外物所困。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样的人生会显得无趣,但唯有见自己,才能见众生。
“你这回答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呢。”揶揄自己的同时,咲音的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她明明非常满意自己的回答,却还是忍不住要说自己两句,“看来我还得好好看着你,以免你这个木头脑袋吃亏。”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强风,咎与咲音就这般冲进了混乱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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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理智的人。”
会说出这样话的人往往并不怎么理智,最起码没他自己所想的那般理智。迪蒙皱着眉头,在房间里一番踱步后,又一次来到了镜子前:
“所以就理性角度分析,我现在最该做的事情,那就是放任诺克顿胡闹。只要忍得住,那我就不会给那群家伙可乘之机……”
迪蒙原以为自己就算称不上是舌灿生莲,也值得用巧舌如簧来形容。可如今,站在镜子前的他却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
“但真要这么做了的话,那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了。”
如果走出房间的自己向队友们宣布这一结论,除了劈头盖脸的斥责避不可免外,他们会一并送上的鄙视眼光也会刺得自己生不如死。但作为团队成员兼策划者,迪蒙实在是无法忽视贸然行动的风险。
诺克顿很强,强到直到不久前,自己与琴恩、格温尼尔合力都未能伤到他。即便现在的他不再有【死神】庇护,迪蒙也不觉得结果会有什么变化。
“如果全体出动的话,那莎乐美她们一定会抓住机会对我们发起攻势,更别提这家伙好像还有办法转移诺克顿的注意力。”
迪蒙所陈述的都是不争的事实,要知道光是应付诺克顿就已够自己抓狂,更别提莎乐美与Veinti-Nove一定会借题发挥,给自己疯狂添乱。如果真要出手管这件“闲事”的话,那自己会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人之军”的帮助,可自己的这群挚友其实已和【全知全能之争】关系不大,再把他们拖下水,怎么看都有悖于友情。更别提,现在的自己还没能摸清对手的全部底细。
“说不定这也是莎乐美计划的一部分,她就等着我们上钩呢!”
指着镜中自己的迪蒙多么希望说这话的是另一个人,但自欺欺人的条件与难度都在进一步提升。这使得其原本还咧起的嘴角变得异常僵硬,在意识到这理由压根就劝不住自己后,连连摇头的迪蒙也深深叹了口气:
“不行,我真的做不到。”
迪蒙是在挚友与导师的期待下成长至今的,自己在“一人之军”中从来就不是那个最强壮或是最精明的那个,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团队核心,是因为大家相信自己是那个能做出正确决定的人。而有时正确不一定意味着理智……
放任诺克顿伤害他人从而在【悖论岛】上掀起腥风血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有道德准则之人该做的,更别提要做到问心无愧了。
迪蒙一直以来都想当英雄,所以才会不分场合的逞能。如今,真当自己能做回英雄的时候,自己却又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喂,甜食混蛋,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每当纠结之时,迪蒙都免不了会羡慕斯戴奥,这位死党虽固执得不可思议,但他的一根筋却也让他在原则问题上从不退让。
“算了,我也劝不住他。”
想到队伍成立初衷的迪蒙深深叹了口气,也是在推开门后,迪蒙才发现所有人都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你不会是在想怎么支开我们吧?”率先开口的是哈沃克,作为团队智囊,他可谓是对每个成员都不甚了解。不得已挤按自己的太阳穴,这番举动无异表明了自己的行为被他言中,“再者,有我们援助总比你孤身犯险来得安全吧。”
“这件事显然已经和【全知全能之争】无关了,力所能及的去救助他人,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行动准则。”
米拉的补充算是彻底说服了自己,不由得苦笑一声,迪蒙也将目光对准了斯戴奥:
“所以你们都准备好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
耸动肩膀的斯戴奥看上去颇为不满,不过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向站在人群后的格温尼尔投去一个倍显无奈的眼神,迪蒙只能借此表达自己“尽力”了。
“你就一点都不怀念过去的日子吗?”
格温尼尔看上去格外轻松,或许对她来说,没什么比与自己的亲友一起并肩作战更为满足的了。缓步走出房间的同时,迪蒙也将那些杂念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还需要我喊口号吗?”
莉莉欧与琴恩同样严阵以待,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行动十分危险,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责无旁贷。
“还等什么呢!”
啪嗒。将身后的房门顺手关上,迪蒙也如过往行动前一样说道:
“‘一人之军’,出击。”
————
待在这好似冰窖的图书馆中,库洛妮希雅觉得总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完全冻结。她看着这个本该无比熟悉的环境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操纵图书馆中的巨石挪移,为自己拼凑了一张石椅的她也顺势坐下。
【这样真的好吗?】
过去的自己从未如此急于求成过,出手直接干预【全知全能之争】更是过去从未也有过。库洛妮希雅不会承认这场【全知全能之争】已完全失控,但她很清楚自己对世界的掌控力正在日益削弱。这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意外频发的现状绝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那余想看到的又是什么?】
库洛妮希雅从不将情感视为软弱,只不过情感的存在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库洛妮希雅总告诫自己,维护星球的运作才是重中之重,然而事与愿违,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已与太多太多的生命有所接触与牵连……
所以比起试验的最终结果,库洛妮希雅期待他们所亲手缔造的种种未来与时代。
“你开始变得不称职了。”
苍老的声音突破了时空枷锁,伴随着她的突然到访,稚气未脱的女声也如影随形:
“恪守成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限制他们的成长!”
事实上,这两个声音的表述都没错。对于【全知全能之争】的失控,自己难辞其咎,然而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纷争与厮杀,库洛妮希雅却看清了【觉醒者】身上所蕴藏着的更多可能。这也使得熵之女神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如意抑制【觉醒者】是否会起到反效果。
“放任他们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你已经有够宽容了。如若不去控制,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老妪之声总是那般理性与冰冷,库洛妮希雅不否定她的看法。然而话音落下没多久,女童的声音便给了她迎头痛击:
“时间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我们真正该担心的是我们还会失望多少次。一再限制只会让我们踌躇不前,也是时候放手了。”
即便自己早早决定要放手一搏,可真当事态朝着不可控方向发展的时候,库洛妮希雅又会本能的感到恐慌。她非常清楚完全的混乱意味着所以,然而一旦把控过度,这次的【全知全能之争】又将付之东流。
【没错,余已经对这样的无用功感到疲倦了。】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后毫无长进。库洛妮希雅无论是耐心还是力量都在这个过程中被消磨了许多,既然自己做出了要顺其自然的决定,那就不该再有所动摇。伴随着库洛妮希雅重新睁眼,那两个声音也一同消失在了【石柱图书馆】。
就在此刻,所有的【觉醒者】都汇聚到了舞台的正中央。那接下来,也该轮到他们为自己乃至整个星球的命运奋力一搏了。
“就让余在这看到最后吧……”
透过镜面去窥视整个世界,库洛妮希雅很清楚当诺克顿做出这番决定的时候,他便与【全知全能之争】的胜利失之交臂了。紧接着,其余的【觉醒者】会借此展开新一轮的厮杀,这其中包含了令人捉摸不透的侦探迪蒙一行人以及更有获胜潜力的莎乐美一行……
【不对,事情不该那么简单。】
库洛妮希雅很难不去关注迪蒙队伍里那个名叫琴恩的少女,她本该和那对恋家姐妹一样,成为这场【全知全能之争】的导火索与牺牲品。可不知怎么的,她却逐渐成为了足以决定局势的特殊存在。
【是余的疏忽吗?】
本以为能复制出更多的艾瑞.伊尔芙莉德,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如此令人失望。无论莎乐美还是琴恩都是不折不扣的残次品,前者自我意识强烈却不独立,后者则截然相反。
换做平常的话,自己会毫不犹疑的将其抹除。但如今每当有这样念头的时候,一种怪异的违和与惊慌却会萦绕心头。
【这份……情感的来源……究竟是?】
库洛妮希雅不止一次试图去拆解这份情感,但最终都没能得出结论。不得已之下,她只得询问那两个源自内心的声音。可过了许久,空荡荡的图书馆中都没有回答传来。就在熵之女神即将放弃之时,一个不同两者的熟悉女声突然回响:
“那是因为她很像你。”
当那声音逐渐清晰并产生轮廓时,库洛妮希雅也逐渐回想起了一切。弥漫记忆之海的迷雾终于散去,而所有问题的答案也就此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