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瓦尔特的描述,夙夜虽未锁定确切位置,但已掌握了大致方向。
击杀劳伦斯化身的强化版神职者野兽,加上照料重伤的瓦尔特,耗尽了他太多心力与时光。此刻,他已没有更多精力去进行新的探索。
今夜的经历已足够曲折,剩下的时间,不如用来调整喘息。
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难以连续迎战两头凶悍的兽化怪物。
强如联盟长瓦尔特,不也倒下了么?
夙夜向来懂得合理安排行动。他计划抽空返回尤瑟夫卡诊所一趟:首要任务是补充大量消耗的采血瓶,其次便是看望乖巧的比安卡,借此舒缓连日紧绷的神经。
这段时间他忙于在新梦境中奔波,探望比安卡的次数确实少了。此行还能顺便与尤瑟夫卡医生谈谈劳伦斯的往事——这同样是件不可或缺的要事。
夙夜又留守了两三个小时,直到瓦尔特补充了食物和饮水,状态明显好转,至少能够站稳身子,行走时也不再步履蹒跚。
见此,两人不再耽搁,即刻启程返回位于亚楠梦境的禁忌森林。为保险起见,夙夜一路护送瓦尔特直至磨坊入口,目送他安全进入后才转身离去。
在夙夜心中,联盟长瓦尔特是一位强大而热心的盟友与同伴,正如已故的阿尔弗雷德一样。每每想起,夙夜仍会感到十分遗憾。若当初自己能早一步赶到,或许就能阻止阿尔弗雷德那决绝的自我了断。
夙夜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重量。他曾久卧病榻,细数所剩无几的时光。那是种连呼吸都显得奢侈的煎熬。正因如此,这来之不易的新生对他而言是至高的恩赐。生命需要被郑重以待,而非轻易辜负。
所以,即便因血疗而坠入这无边噩梦,即便时刻面临兽化者的利爪,他也从未萌生过退却的念头。
“比安卡,是我,夙夜。开开门好吗?”
夙夜站在尤瑟夫卡诊所紧闭的大门前,指节轻叩门板。
片刻寂静后,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很小,像是属于一个孩子,正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
一道审视的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夙夜若有所觉,低头看去,正对上门缝后一只怯生生的眼睛。小比安卡躲在门后,正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访者,分辨着这是真正的熟人,还是伪装成熟人的坏蛋。
这份警惕在当下的情况是非常有必要的。
夙夜不由得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用精致纸盒装着的点心,朝门缝的方向轻轻晃了晃。这是他动身来诊所前,特意让信使从现实世界带回,小心保存在冰箱里的现代糕点。
这些凝结着未来工艺的甜点,可不是一个生活在几百年前乡下的小女孩能够抗拒的诱惑。
果然,没等他开口,诊所大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小比安卡带着灿烂的笑容像只小鸟般扑进他怀里,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欢迎与喜悦。
夙夜宠溺地轻轻捏了捏比安卡的鼻尖,笑道:“小馋猫,一看到点心就什么都忘了。”
这个曾经怯生生、总是担心被抛弃的小女孩,在夙夜与尤瑟夫卡医生日复一日的呵护下,终于渐渐褪去了心中的阴霾,变得愈发开朗起来。
比安卡原本将小脸深深埋在夙夜怀里,享受着这份安心。一听夙夜的调侃,哪怕是她这样年纪的小女孩,也立刻气鼓鼓地涨红了脸颊,活像只被惹恼的小河豚。
“猎人哥哥最坏了!比安卡下次不给你开门了!”
羞恼的比安卡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抗|议。
夙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作势就要将点心收回,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样啊……那这些酥糖蜜糕,只好我一个人慢慢吃掉咯。谁让我被某位小可爱关在门外了呢。”
这话一出,比安卡顿时把闹别扭忘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抱住夙夜的胳膊,软声讨好起来。
那些她偶尔才能尝到的点心,每一口都像是舌尖上的庆典。外皮酥软如花瓣,一口咬下去,蜜意倏地在唇齿间漾开,甜得教人心头一颤。
要知道,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糖在漫长岁月里始终是矜贵的物什,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唯有权贵之家的瓷碟里,才常伴那缕抚慰人心的甜蜜。
别说小孩子了,即便是成年人,尤瑟夫卡医生也常常为夙夜能够不时带回这些甜点而感到惊讶。在她严谨而规律的生活里,这般精致的甜味堪称一种奢侈的味觉奇迹,每一次都值得被郑重地摆放在瓷盘里,怀着珍重的心情慢慢品尝。
最初那段日子,尤瑟夫卡医生自己总舍不得吃。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点心重新裹好,偷偷珍藏起来,然后带去诊所二楼,轻轻放在那些病情最沉重的患者手中。她希望能用这份突如其来的甜,为他们被病痛阴霾笼罩的生活,注入一丝温柔的微光。
后来夙夜察觉了此事,便特意寻来许多更适合病人食用的点心,分量也足够充足。尤瑟夫卡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允许自己享受这份专属于她的午后甜蜜。
不应亏待合作者,这是夙夜的原则。
“好啦好啦,投降啦,这些都是你的。”
夙夜哈哈一笑,任由比安卡抱着自己的胳膊晃来晃去。他一边牵着小家伙走进诊所,一边将准备好的点心盒子稳稳放在她手心。
逗弄小比安卡固然有趣,但这个游戏,他向来懂得分寸。
可爱的小孩子是世界的礼物,无论身体或心灵,都值得这世上最温柔的守护。
“太好啦!”
比安卡欢呼着,抱起那盒点心便轻快地跑上二楼。她不是小气自私的孩子,谁给予她的善意,她都悄悄记在心里。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一直照顾她的尤瑟夫卡医生分享这份甜蜜的惊喜。
孩子的心总是那样单纯而明亮,像雨洗后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阴霾。又怎会有人,忍心让那样的天空落下泪来。
当夙夜慢悠悠踏上二楼阶梯时,抬眼便看见尤瑟夫卡医生正倚在诊所二楼的过道边,双手交叠在胸前,笑意盈盈得注视着身旁高举点心盒的比安卡。
在这人人陷入癫狂的末世亚楠,孩童不染尘埃的纯真,恰似一帖治愈心灵的良药。
尽管照料比安卡确实会占据尤瑟夫卡医生不少时间与心力,但她们相伴的时光,本就是一场彼此间的相互治愈。
揉了揉比安卡的脑袋,尤瑟夫卡转身为她烧水,沏了一壶醇香的红茶。
那是用来中和点心甜腻的良伴。
毕竟,岛国的甜点向来与“清淡”无缘,那份近乎执拗的甜,仿佛要将所有的糖都揉进方寸之间。这般浓烈的滋味,或许正合小比安卡与古人的脾胃,但多食终究腻人,唯有一盏微涩的清茶,方能恰到好处地调和这份甜腻。
“其实不必每次来都特意带礼物的。你知道的,最近这孩子糖果吃得太多,已经开始长蛀牙了。”
蛀牙在古人看来怕是种稀罕病症,毕竟他们哪有机会接触这么多致龋的食物。
能发现比安卡的蛀牙,还多亏了夙夜。当小姑娘不时捂着腮帮子皱眉时,连尤瑟夫卡医生都未能立刻察觉缘由,甚至考虑要为她进行血疗。幸好夙夜当时在场,让她张嘴检查了一下,一眼看出了那是蛀牙导致的牙痛。
自那以后,限制比安卡的甜食摄入,便成了尤瑟夫卡日常中一项格外留心的任务。
“呜……”
比安卡紧紧抱住怀里的点心盒,小脸写满了委屈,眼巴巴地望向夙夜,生怕他真得点头认同医生的建议。
在她稚嫩的心灵里,始终萦绕着一个不解的困惑:为什么吃太多甜食会长蛀牙呢?难道蛀虫……不喜欢甜甜的味道吗?
“别担心,她现在不是每天都乖乖按时刷牙了吗?只要认真做好口腔清洁,蛀牙是完全可以预防的。”
除了发作的时候非常痛,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疾病。孩子长蛀牙,多半是因为没有好好刷牙、忽视了牙齿清洁。
吃甜食与蛀牙之间,本就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一份突如其来的甜点,能为身处困境的小女孩带来持续一整天,甚至好几天的雀跃与欢喜。我们又何必剥夺这份短暂却珍贵的美好呢?
身处阴郁压抑的亚楠,耳畔不时传来兽化者疯狂的嘶吼,生活于此的压力可想而知,更何况比安卡这样年幼的孩子。
血月降临之后,许多原本藏身于家中的幸|存者相继精神崩溃。这其中或许有不可名状的原因,但长期浸染在绝望与恐惧中所累积的心理压力,无疑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关键。
“好了,小比安卡,先把红茶和点心带到旁边慢慢享用,好吗?我和尤瑟夫卡医生有些话要谈。”
夙夜俯下身,用轻柔的语调劝说着恋恋不舍的女孩。
接下来的谈话,恐怕会涉及一些不宜让孩童听见的内容。那些潜藏在亚楠暗影中的血腥与疯狂,不该过早地侵染她纯真的世界。
“嗯,好吧。医生,你要快点儿过来哦,我会给你留一半点心的。”
比安卡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未在这种时刻拒绝过大人们的请求。尽管年纪尚小,但生活在亚楠的孩子,早已在一次次与至亲的诀别中,被迫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的心理年龄,总是比那稚嫩的外表要成熟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