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残存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其中浮现的,多半仍是与古神相关的片段。然而,这些碎片般的画面,已足以让夙夜对治愈教会自创立以来的种种行径,有了更为清晰的了解。
他曾与恩师一同发现了古神之血,随后创立治愈教会,继续探寻人类进化的前路;为了遏制兽化症的蔓延,他又引导本地人组建了猎人组织。然而最终,劳伦斯自己也无力阻止兽化的狂潮,在失控中走向死亡。
可以说,正是劳伦斯的所作所为,将亚楠推入了无底的深渊。
但或许,他也并非一切的罪魁祸首。至少不能将责任全部推到他的头上,在他还未在亚楠推行血疗的时候,兽化症已然在蔓延了。
在劳伦斯本人的记忆中,即便离开了拜伦维斯、告别了威廉大师,他始终未曾忘记老师的教诲,始终谨记着那句“敬畏苍白之血”的箴言。
只可惜,许多事一旦开始,便不再受凡人意志的掌控。
劳伦斯一心追寻人类的进化之路,但教会中的其他学者,却未必与他同心。即便同样向往进化,亦有人选择以不同的方式前行。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叹!
劳伦斯其人,并非出于对权力或永生的私欲才钻研古神之血。他的初衷,或许真为了探寻人类的未来。那超越凡俗的宏愿,却沾染了无法洗刷的罪痕。他在追寻道路上所采用的过激手段,所造成的深重罪孽是无法被抹去的事实。
但这一切,于他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了。生命如灯火般熄灭,劳伦斯之名未曾流传于后世,他的伟大学识与雄心,他倾尽一生的事业,最终连同亚楠的一切,都被深深掩埋于黄土之下,归于历史的尘埃。
刚从“狂人的智慧”带来的知识洪流中稳住心神,夙夜立刻想起了瓦尔特——那位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扔出礼堂的联盟长。
“瓦尔特,可别死了啊。”
他暗自庆幸这附近的兽化者稀少,不然就凭联盟长刚才昏迷不醒、直接“躺尸”的状态,恐怕早就被撕成碎片,落入好几副肚肠了。
当夙夜在礼堂门外找到瓦尔特时,这位联盟长仍旧昏迷不醒,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尽管夙夜在救下他的千钧一发之际,已及时为他注射了一支采血瓶,但药效似乎仅仅稳住了他的生命体征,还远不足以治愈他严重的伤势。
夙夜俯身将联盟长扛在肩头,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礼堂内部,寻了一处略微平整的角落将他轻轻放下。比起长途跋涉将他送回禁忌森林,显然在这座猎人梦境中直接进行救治效率更高。毕竟,血疗从不苛求环境的整洁,生效才是当务之急。
对于大多数猎人而言,随身携带两三支采血瓶便已足够。即便偶尔身负重伤,也总有同伴从旁支援,或能及时撤回|教会诊所接受治疗。
然而,夙夜却是个例外。他未曾接受过正规的猎人训练,身边更没有可以依靠的战友。在最初探索亚楠时,对战斗生疏的他几乎每晚都会频繁负伤,不得不大量依赖采血瓶。正因如此,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保持着随身携带大量采血瓶的习惯。
这已成了铭刻于他骨血中的生存烙印。
在生死边缘能救命的东西,他从不会嫌多——每一瓶的重量都是沉甸甸的安心。
一支支采血瓶被依次注入瓦尔特的身体。在血疗高效的作用下,他体表那些被高温灼伤的焦黑皮肤逐渐剥落,其下缓缓生长出粉嫩的新生组织。
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六个小时,几乎耗尽了夙夜今晚所剩的全部时间。
然而,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夙夜绝不会,也从未想过,丢下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夙夜靠坐在倒塌的石柱旁,正闭目养神等待血疗生效,忽然听见一声沙哑的询问。
“我们……赢了吗?”
瓦尔特的苏醒比预想中要早得多。他挣扎着转动脖颈,直到视线捕捉到那头被斩首的神职者野兽的残躯,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重新躺回地面。
“赢了。”夙夜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睁开眼,“不过你也差点就永远躺在这儿了。”
瓦尔特低哑地笑了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一阵咳嗽。
“讨伐这种等级的野兽,往往需要五到十位猎人协同作战……可如今的联盟,早已凑不出这么多人手了。”
瓦尔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强撑着支起上半身,目光紧锁夙夜:“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神职者野兽的死亡,很可能会惊动这片噩梦深处蛰伏的其他存在。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可怖的怪物,此地只有一头吧?”
夙夜终于站起身,随手掸去衣角的石屑与尘埃,视线落在对方仍显虚弱的身形上:“你现在能行动吗?”
“没问题,血疗的效果很彻底。”
瓦尔特强撑着坐起身,尽管呼吸仍有些困难,但他从不允许自己显得软弱。
他很清楚,以两人目前的状态,绝不能再经历一场这种规模的战斗了。
“你最好再休息一会。”夙夜见瓦尔特强撑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劝阻,“这里暂时还算安全。我们在此停留了五六个小时,也未曾遭遇任何意外。”
若真有什么怪物被先前的战斗惊动,它们早该到了。
若只有夙夜一人,他大可无所顾忌。即便遇险,也能随时从梦境中苏醒脱身。但瓦尔特不同,他必须穿越漫长的险途,才能返回禁忌森林的据点。相比之下,这段路上的未知风险,远比留在此地要高得多。
瓦尔特用手撑地,试图凭借意志力站起身。这位生性要强的联盟长绝不容许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然而,他高估了身体的恢复程度。极度的重伤并非血疗能够即刻治愈,透支的肉体如同不听使唤的躯壳,急需时间的缓和才能重新凝聚力量。
“唉……”几次徒劳的尝试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瓦尔特终于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吧,听你的。就我现在这样,出去也只是个累赘。”
他瘫软着躺了回去,气息微弱地对夙夜说:“再给我一支采血瓶吧……这样能好得快些。”
“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聊聊吧。”夙夜将一支采血瓶递到瓦尔特手中,视线却仍警惕地投向礼堂那扇沉重的大门,“你刚才提到的‘其他怪物’,它们在什么地方?”
他始终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礼堂入口处。在这种地方,片刻的松懈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必须确保任何异动出现的瞬间,自己就能立刻带着瓦尔特撤离。
“那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野兽。”瓦尔特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悸,“它长着一张扭曲的驴脸,身躯却如战马般雄壮,简直……就像一头自地狱而来的半人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光是回忆就耗尽了力气:
“它的实力远超你我的想象。和教堂里这头完全不同……猎人噩梦中游荡的兽化者,几乎被它屠戮殆尽。”
话音未落,瓦尔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动,语气里随之透出几分安心。
“不过说起来……那怪物似乎一直在守护着某栋建筑,始终在楼前徘徊,屠戮所有靠近的活物。它几乎从不离开那片区域——这倒是件幸事。”
夙夜原本神情淡漠,听到“守护”一词时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栋楼在什么方向?”
他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兴致:“我之后得去一趟。”
他深知能让一个怪物在兽化后仍执着守护的东西,绝不会是寻常之物。
一丝锐利的兴致在夙夜眼中闪过,像是猎人终于锁定了值得追逐的猎物。
“离这里不算远,大约在山腰处。你得穿过一条被粘稠血液覆盖的隧道,尽头就是那栋建筑,相当壮观。而那头怪物,就守在正门口。”
瓦尔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光是回忆就让他不适。
听他描述,那地方简直像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岭,活脱脱一座人间炼狱。
然而,夙夜却感到一阵模糊的熟悉。他在寻找老猎人的途中,似乎也曾路过一个类似的地方。脚下血水蜿蜒如溪,身旁尸骸堆积成山,那浓重的腥气几乎要冲破记忆的封锁,令他阵阵发晕。
那时,老猎人的意外现身吸引了他的注意,令他未能继续追踪血溪的源头。
那本是他的原定计划。
现在想来,这反倒成了一种侥幸。倘若当时真的遭遇了那半人马怪物,又无瓦尔特这样的强援在侧,恐怕他那日的所有努力也将随之付诸东流。
当然,夙夜从不畏惧战斗,他只是厌恶无谓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