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武器站在电机的蜂鸣声中缓缓停止了瞄准和射击。
那股撕裂夜空、仿佛工业电锯收割树木般无情收割生命的轰鸣戛然而止后，一种比噪音更恐怖、更沉重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片被命名为杀伤盒的开阔地。
这里已经不能再被称为泥地。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屠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5.8毫米钢芯弹精准穿透颅骨后带出的滚烫脑浆味；84式手榴弹爆炸后，钢珠撕裂血肉的焦糊味；以及伊蕾娜那五颗巨大火球将人体瞬间碳化后留下的、浓烈的烤肉味。
这一切，混合着12.7毫米穿甲弹将人体打成两截后，高温弹头灼烧内脏的腥臭，以及幸存者们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的骚臭……构成了阿比特里奥有史以来，最有效率、也最恐怖的一分钟。
伊蕾娜站在太行T220的车门旁。她那身精致的魔女长袍上满是飞溅过来的、温热的混合了血肉的泥浆。她的小脸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她知道，作为陈昕的外交官，她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
而那些敌人……
那些侥幸在火球缝隙和机枪扫射弹道之外幸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的雇佣兵们，早已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强者为王”？
这个阿比特里奥的唯一真理，在绝对的、工业化的火力面前，就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饶……饶命！”
一个断了手臂的佣兵丢掉了武器。他甚至不敢站起来，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泥地，拼命地向那台钢铁巨兽磕头。
“我们投降！投降！”
“叮叮当当——”
武器被丢弃的声音响成了一片。那些刚才还满嘴脏话、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正跪在他们同伴的血肉残骸之中，高高举起了颤抖的双手，撕下了身上一切白色的布条，疯狂地摇晃着。
他们哭喊着，哀嚎着，请求着宽恕。
就在此时，从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幸存者们绝望地回头，以为是最后一支援军。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时，脸上只剩下了死灰。
来者大约有二十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精良的黑色铠甲，与刚才那些杂兵截然不同。他们是黑帆辛迪加真正的核心——独眼巴洛的亲卫队。
为首的，是一个没有骑马、穿着考究丝绸衬衫、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他是黑帆辛迪加的二当家，负责管理组织所有的账目和走私渠道。他才是这个犯罪组织真正的大脑。
他是在听到枪声和爆炸声后，立刻带人赶来的。
然而，当他策马踏入这片开阔地时，他勒住了马。
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扫过了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被火球烧焦的、扭曲的尸体。他看到了那些被手榴弹钢珠打成蜂窝的、雇佣来的流浪魔法师们。他看到了那些被12.7毫米重机枪子弹拦腰打成两截、内脏流了一地的重甲佣兵。他甚至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他的老大——独眼巴洛的尸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钢铁巨兽旁、手持魔杖、面色冰冷的灰发魔女身上。
以及，那台巨兽车顶上，那根刚刚停止射击、还在散发着高温白烟的、黑洞洞的速射魔导武器上。
二当家的大脑，在这一刻，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
他不是巴洛那样的蠢货。他是个商人。他瞬间就计算出了一切。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五分钟。己方，五百多名精锐，全军覆没。对方，一台机器，一个魔女。
……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使用着某种恐怖弩箭（他只能这么理解85式步枪）的狙击手。
这是一场虐杀。
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比伊蕾娜还要惨白。
“压倒性的优势。”
他得出了结论。
“扑通。”
在所有幸存者惊诧的目光中，黑帆辛迪加的二当家，这位阿比特里奥的地下帝王之一，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泥水之中。
“饶命！！”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进了那片混杂着血液和脑浆的污泥里。
“尊贵的魔女大人！强大的……钢铁大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着，“巴洛那个蠢货！他有眼不识泰山！他冒犯了您！他罪该万死！”
“黑帆辛迪加愿意……不！黑帆辛迪加恳求您！接受我们最卑微的屈服！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平息您的怒火！”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队，也“哗啦”一声全部下马，丢掉武器，跪地磕头。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她刚想开口，用她那套外交官的辞令来接管谈判，一个冰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却从那台钢铁巨兽身上响了起来。陈昕居然不知不觉间摸回了卡车上。
太行T220的外部扩音器启动了。
“你的屈服被接受。”
陈昕的声音，如同机器的判词，响彻了整个屠场。
“我是华夏国，神州动力科技的工程师，陈昕。我不是来这里接受你们的投降的。我是来这里，修复你们这个失控的系统的。”
二当家跪在地上，茫然地抬头。他听不懂工程师和系统是什么意思。
“现在，由我来宣布系统纠错的工作清单。你，负责执行。”
陈昕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他开始宣读他早已想好的、最苛刻的条件。
“第一。秩序（齐礼）重建。”
“从这一刻起，阿比特里奥进入一级战时管制。黑帆辛迪加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暴力行为。你，将负责整合所有幸存的武装力量，成立阿比特里奥治安维护队。从明天日出开始，我不想在铁砧广场看到任何一起械斗或谋杀。任何违反者，都将被视为系统Bug，执行与巴洛相同的格式化处理。”
“是！是！我马上办！”二当家磕头如捣蒜。
“第二。标准（齐度）重建。”
“我无法容忍你们混乱的度量衡和低劣的商品。从明天开始，治安维护队必须在铁砧广场设立标准度量衡站。所有金属交易，必须使用我提供的器具（他会从启明星终端里调出最基础的天平设计图）进行称重。任何试图在纯度上造假的商人，第一次罚没所有财产，第二次，执行格式化。”
“遵……遵命！！”
“第三。劳务与技术征用。”
“我的机器需要维修。”陈昕终于提到了他的核心需求。“我需要你们立刻召集这座城市里所有最好的工匠、铁匠、以及……你们雇佣的那些、还活着的流浪魔法师。”
“他们将暂时归我指挥。我需要他们利用你们的熔炉，按照我的图纸和标准，为我生产高纯度的钨和钛合金。我的搭档，伊蕾娜魔女，会负责用她的魔法协助提纯。你们必须无条件提供所有原材料。”
二当家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没问题！大师！阿比特里奥最好的工匠和魔法师，明天一早就到巨鲸行会向您报到！”
“第四。物资补给。”
“我的武器弹药在刚才的系统纠错中消耗严重。”陈昕的声音冰冷，“我需要补充。清单如下：高纯度硫磺，一百公斤。硝石，一百五十公斤。铜锭，五十公斤。铅锭，五十公斤。”
二当家听着这些制造火药和子弹的材料，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这些都是违禁品……但我马上！马上就去为您准备！”
“还有。”陈昕补充道，“我需要你们提供一批心灵手巧的工人，在我的搭档的监督下，为我制造新的底火。”
他转头，看向了站在车门旁的伊蕾娜。
伊蕾娜叹了口气。她知道，她那份额外的工作又来了。
在旅途中，她早已经熟悉了这个工序。陈昕的CNC机床可以制造出完美的弹壳和弹头，发射药也能通过给一个魔药师一笔钱合成，灌装子弹上陈昕也有办法，但作为华夏国工业结晶的底火，其内部的击发药成分复杂，难以在这个世界复刻。
于是，陈昕想出了一个魔改方案。
他让伊蕾娜用魔法在底火的空腔内，铭刻一个微型的火焰符文。当撞针击打符文时，符文会瞬间激发，点燃发射药。
这是一种完美的、格致精神下的魔改。
“听到了吗？”伊蕾娜拿过了陈昕递来的麦克风，她决定加上自己的条款。
她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变得冰冷而威严，像极了她的老师芙兰。
“你们这些渣滓，很幸运。”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当家，“我的搭档，他只是个工程师。他只关心他的机器和他的标准。他修复完这个城市就会离开。”
“但是，我，”她用魔杖指着那个二当家，“我是个魔女。”
“我恰好认识魔法统合协会里，专门负责清理你们这种垃圾的人。”
伊蕾娜露出了一个甜美而残酷的微笑。
“她叫席拉，暗夜魔女。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阿比特里奥这种藏污纳垢的港口。我本来是打算写封信邀请她来这里大扫除的。”
二当家的脸，瞬间比死了还难看。如果说陈昕的机枪是物理毁灭，那魔法统合协会的暗夜魔女带来的将会是自己全家老小的神秘消失！
“别！别！魔女大人！”他磕头磕得更响了。
“所以，你们最好别想着等我们走了，就重操旧业。”伊蕾娜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
“你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老老实实地按照我搭档的新规矩办事。把这个肮脏的港口，给我变得像我刚擦过的魔杖一样干净！”
“然后，”她收起了笑容，“你们最好趁现在，好好想想，等将来协会的巡回法庭真的抵达这里时，你们的认罪词该怎么写！”
“因为，如果我离开的时候，对你们的整改成果不满意……”
伊蕾娜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我不介意，亲手帮你们预演一遍法庭的判决。”
“遵命！遵命！魔女大人！”二当家吓得面如土色，他磕头如捣蒜，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我马上！马上就按两位的吩咐去办！阿比特里奥……不，这座城市……从今天开始，就姓……姓陈！不！姓伊蕾娜！不！是姓两位的！”
“哼。”
伊蕾娜满意地收起了麦克风。她转过身，对那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味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搞定。”她说，“谈判结束。陈昕司机，我们该吃点夜宵了。我饿了，需要补充点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