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特里奥的空气中,那股铁锈、酒精和鱼腥味的混沌气息,因为一场刚刚发生在黑帆辛迪加仓库的、高效而残酷的系统清理,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滚烫的血腥味。
陈昕并没有返回“巨鲸行会”的仓库。
他那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已经扣好,遮住了那支尚在散发着硝烟余温的85式突击步枪。他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几条迷宫似的、堆满垃圾的巷道。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去理会身后那间仓库里,那个正在自己血泊中哀嚎、等待着传递“最后通牒”的监工。
他的行动,完全基于他那工程师的职业自信。他已施加了应力,那么系统(黑帆辛迪加)必然会产生形变。他厌恶这场即将到来的、低效的暴力冲突,但他更厌恶那个混乱、失序、逼迫他不得不使用暴力的Bug本身。
他的目标,是港口之外、那片在地图上被他标记为杀伤盒的开阔地旁边。
但他没有去开阔地中央,那是为“太行”T220和伊蕾娜准备的舞台。他选择的,是位于开阔地北侧约三百米处、一栋早已废弃的三层钟楼残骸。
这里是制高点。
他花了十分钟,用工程学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几个正在路边赌博的佣兵。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沿着建筑外壁裸露的钢筋,利用工业攀爬的技巧,敏捷而稳定地登上了钟楼的顶部。
这里视野开阔,月光被海面反射,将下方那片泥泞的开阔地照得一片惨白。
陈昕趴在冰冷的石质女墙后面。他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了一个望远镜,开始观察。
“太行”T220已经按照计划,停在了开阔地的中央。那台八轮的钢铁巨兽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史前凶兽。伊蕾娜正坐在驾驶室内,陈昕可以想象她此刻一定正在紧张地啃手指。
他打开了手上的“启明星”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太行”T220传来的战术数据链接——车体装甲完整度100%,武器站搭载的83式重机枪状态正常,弹药满载(800发穿甲曳光弹弹链),状态:遥控待机。
一切准备就绪。
系统纠错所需的手术台已经搭好,现在,只等病灶自己汇聚过来。
阿比特里奥的系统响应速度,比陈昕预估的还要快。
他那句“老子就是要让这座城姓陈”的挑衅,以及那间仓库里十五具被5.8毫米子弹精准点名的尸体,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这座罪恶之城的粪坑。
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港口的方向传来了。
陈昕的潜望镜中,出现了第一批敌人。他们衣衫褴褛,举着火把和生锈的长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向了那片开阔地。
乌合之众。陈昕冷漠地评价。这些人只是炮灰。
紧接着,是真正的武装力量。
数百名穿着统一制式(虽然也同样肮脏)的皮甲、手持十字弩和重型战斧的雇佣兵,在各自头目的呵斥下,排着松散但致命的阵型,开始从正面靠近。
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三百、四百、五百……
火把将整片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
最后,人群分开。
十几名穿着长袍的、神情倨傲的流浪魔法师走了出来。他们是黑帆辛迪加重金雇佣的技术力量,也是陈昕评估中的最大变数。他们的魔杖尖端,已经开始闪烁着冰霜和火焰的不祥光芒。
一个骑着高大战马、身披重甲的独眼男人,缓缓驶到了阵前。他腰间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似乎是某个不听话的倒霉蛋。
“那就是黑帆的头目,‘独眼’巴洛。”陈昕通过潜望镜,将那个男人的脸牢牢锁定。
巴洛看了一眼那台静止不动的“太行”T220,又看了一眼它周围那片空旷的、没有任何遮蔽的泥地。他发出了粗野的大笑。
“就这个铁皮棺材?这就是那个敢在‘铁砧广场’杀我的人的依仗?”
他身边的雇佣兵们也跟着发出了震天的哄笑。
巴洛猛地勒住战马,拔出了他那把沾满血污的巨型弯刀。他用刀尖指着“太行”T220的驾驶室。
“喂!里面的婊子!”
他开始用这个世界上最污秽、最下流的脏话,对着卡车里的伊蕾娜进行辱骂。
“……你那张漂亮的小脸蛋,老子等下会亲手剥下来!还有你那身魔女袍,哈哈哈哈,老子会把你扒光,羞辱,然后让你跪在这片泥地里,给我们五百个兄弟挨个爽爽!”
“哈哈哈哈!”人群爆发出了更肮脏的狂笑。
在三百米外的钟楼顶端,陈昕静静地听着。
他并不在乎这些低效的言语攻击。侮辱无法改变物理定律。
他在等。
等对方完成集结。
当最后一名魔法师走进了他预设的杀伤盒范围,当巴洛举起弯刀,准备下达“冲锋”命令的那一刻——
陈昕动了。
他没有使用步枪。
他从战术背心中,取出了四颗墨绿色的、沉甸甸的84式手榴弹。
这些手榴弹是华夏国陆军的标准制式装备,内部预制了超过600片破片,是最高效的区域拒止工具。
陈昕的动作,充满了工程师的精确和冷漠。
他用牙齿,咬住了第一颗手榴弹的拉环。
猛地一拉。
他没有立刻丢出去。
他在默数。
“三。”“二。”
这是空爆的标准流程,记录在他“启明星”终端的《步兵作战手册》里,目的是最大化杀伤半径,不给敌人卧倒的机会。
“一。”
他猛地站起身,用标准化的投掷动作,将手榴弹奋力扔了出去。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四颗墨绿色的铁疙瘩,在夜空中划出了四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三百米的距离,如同死神的请柬,悄无声息地落向了那群雇佣兵和魔法师最密集的人群中央。
“那是什么?”“鸟吗?”
一个雇佣兵茫然地抬头。
下一秒。
“轰——轰轰!!!轰——!!!”
四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离地三米的高度,同时炸开。
没有巨响。84式手榴弹的爆炸声是沉闷的、短促的。
真正的武器,是爆炸中释放出的、超过两千四百片高速破片。
“噗噗噗噗噗——!”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滚烫的金属风暴撕裂血肉的声音。
位于爆炸中心的十几名魔法师和他们身边的重甲雇佣兵,甚至没来得及撑开防护罩。
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拳头狠狠击中。破片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皮甲、长袍,乃至他们的血肉和骨骼。
一个魔法师刚举起的魔杖,被三片破片打得粉碎。他的脸,在同一时间被另外七片破片击中,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蜂窝。
“独眼”巴洛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它的半边身体被破片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第一轮打击,造成了至少六十人的瞬时死亡和超过一百人的重伤。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是陷阱!是巫术!”
人群彻底乱了。雇佣兵们丢掉了火把,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太吵了。”
陈昕厌恶地皱起了眉。他迅速趴回了女墙后,架起了他的85式突击步枪。
他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杂兵。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他打开了枪上那具高精度的光学瞄准镜。
十字准星穿过三百米的距离,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套在了那个刚从死马身下爬起来的、惊魂未定的独眼巴洛身上。
这个Bug的核心代码。
陈昕的呼吸变得悠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十字准星和那个目标。
“砰!”
第一发5.8毫米钢芯弹出膛。
巴洛正试图站稳,他的左肩猛地炸开一团血花。巨大的动能让他旋转了半圈,再次跪倒在地。
“砰!”
第二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右膝,将他的膝盖骨彻底打碎。
“砰!”“砰!”
第三发、第四发。分别命中了他的另一个膝盖和持刀的手腕。
陈昕在执行一次精准的瘫痪行动。他要确保这个首领失去所有的行动力和反抗能力。
“啊啊啊啊——!”
巴洛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嚎。他像一条蠕虫一样倒在泥地里,试图爬行。
陈昕冷漠地看着,继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发子弹,精准地覆盖了他的胸腔和腹部。
最后,第十发子弹。
“砰!”
子弹呼啸而过,打爆了他那只仅存的、充满怨毒和惊恐的独眼。
黑帆辛迪加的头目,在十秒钟内,被点名射杀。
就在陈昕执行斩首行动的同时,在开阔地的中央,“太行”T220的驾驶室门,打开了。
伊蕾娜提着她的魔杖,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那身精致的魔女长袍在手榴弹爆炸掀起的热浪中微微飘动。她那张漂亮的美少女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夹杂着厌恶和兴奋的微笑。
“阿拉阿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些因为首领被杀而陷入混乱的雇佣兵耳中。
“看来,在陈昕那个语言学生的世界里,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热情啊。”
她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既然如此,”她的紫色眼眸中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看来今天,我也要稍微执行一下,身为魔女的职责了呢。”
“见识一下吧,你们这些连面包都不配吃的渣滓!”
“——火焰的风暴!”
她没有吟唱。“灰之魔女”,对这种基础魔法的操控早已炉火纯青。
五团直径超过三米、压缩到极致的巨大火球,在她面前的空气中瞬间成型。
“去吧。”
“呼——!!!”
五发巨大的火球,如同五颗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发出刺耳的咆哮,砸进了雇佣兵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声浪,比陈昕的手榴弹剧烈十倍!
灼热的、超过一千度的气浪向四周席卷。火球命中之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泥水被蒸发,武器被融化,而那些雇佣兵,则在瞬间被碳化、点燃。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那些侥幸没被炸死、身上却沾满火焰的人,如同火炬般满地打滚。
大调已经奏响。
现在,轮到陈昕的工业暴力美学登场了。
在钟楼顶端,陈昕放下了他的85式步枪。他拿起了“启明星”终端。
系统纠错的第二阶段,开始。
他打开了83式重机枪的遥控射击界面。屏幕上,“太行”T220车顶武器站的高清摄像头传回了清晰的、如同电子游戏般的第一人称画面。
他的手指按住终端屏幕上的虚拟摇杆,把代表死亡的瞄准分划线套到那些还在混乱中的匪徒身上
“威胁目标:剩余约四百二十人。开始清扫。”
他按下了开火键。
“嗡——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太行”T220的车顶武器站上安装的83式重机枪,苏醒了。
这不是枪声。这是工业时代的电锯在切割这个世界的血肉。
12.7毫米的穿甲曳光弹,以每分钟600发的理论射速,被遥控着,精准地、无情地扫向了那些在火海和爆炸中幸存的、正在溃散的雇佣兵们。无数子弹拉着猩红的尾迹飞向人群。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雇佣兵们引以为傲的皮甲、盾牌,甚至是一些流浪魔法师仓促撑起的冰盾,在这股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噗嗤!噗嗤!噗嗤!”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身体。
一个试图举盾的重甲雇佣兵,连人带盾被三发子弹打成了四截。
一个正在逃跑的雇佣兵,子弹从他的后背射入,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胸腔整个掏空,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几个雇佣兵挤在一起,试图结阵。机枪的弹道横扫而过。他们的胳膊、大腿、头颅,如同被割草机扫过的杂草,断裂着飞向半空。
陈昕的手指在“启明星”终端上冷静地移动着,控制着这股死亡的弹流。他避开了伊蕾娜所在的区域,用最有效率的扫射,收割着那些仍在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匪徒们。
魔法的烈焰在燃烧。工业的弹雨在咆哮。
这场攻防战,在开始后的第三分钟,就已经变成了一曲震耳欲聋、由火球爆炸声和重机枪轰鸣声组成的大调。
伊蕾娜站在火海之前,她那身黑色的魔女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捏着下一个火球术,充当着刹车片和威慑的角色。
她知道,不需要她再出手了。
陈昕的系统清理效率高得可怕。
五分钟后。
枪声停了。
那片开阔地已经变成了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糊味、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硝烟味。差不多五百人的武装力量,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十分之一。
剩下的几十个幸存者,他们或断了手,或断了腿,或者只是因为被吓破了胆,全都瘫软在血水和泥浆之中,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再也没有一个人站着。
“叮——”
一声轻响。
一个幸存的雇佣兵,颤抖着,将他那把断了半截的刀,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叮叮当当”的连锁反应。
“别……别杀了……我们投降!”“魔鬼!我们投降了!”
那些幸存者,开始拼命地撕扯自己身上一切白色的东西——衬衣、绷带、内衬……
他们高高地举起了那些破烂的、沾满了血污的布条。
白旗。
在阿比特里奥这座强者为王的城市里,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学会了使用这个代表屈服的符号。
钟楼顶上,陈昕放下了他的“启明星”终端。
系统纠错,第一阶段,完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尘土,开始向山下走去。
“太行”T220旁,伊蕾娜也收起了魔杖。她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她小声抱怨着,“搞得这么乱七八糟。这下,阿比特里奥的鱼,估计一个月都不敢吃了。”
直到她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赫然粘着几大块混合了血肉,脑浆,便溺,污泥的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