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T220重型卡车的多燃料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平稳的轰鸣。
这台八轮的钢铁巨兽,在巨鲸行会那间巨大、阴暗的仓库里,缓缓启动。它那经过了彻底检修和保养的液压悬挂系统,无声地抬起了重达四十吨的车身。
在它旁边,黑帆辛迪加幸存的二当家——现在自称为阿比特里奥临时治安官——正带着他所有的核心手下,深深地弯着腰。
他那张曾经苍白浮肿的脸,在短短几天的高压整改下,瘦得脱了相。但他的眼睛里,不再有阴鸷和贪婪,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秩序的绝对敬畏。
“太行”T220的车门打开了。
陈昕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换上了一身洁净的、深蓝色的神州动力科技工程服。他手里拿着启明星个人终端,正在核对最后的出港清单。
“……高纯度钛合金,二十公斤,已入库。高纯度钨棒,十五公斤,已入库。”
“12.7毫米穿甲弹,八百发,已入库。” “5.8毫米钢芯弹,两千发,已入库。” “84式手榴弹,二十枚,已入库。”
他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个二当家。
“弹药的魔法底火封装,魔女阁下已经验收过了。那些被征用的工匠和魔法师呢?”
“大师!全……全部按照您的吩咐!”二当家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慢了半秒,“所有的工匠都已经释放,并且……并且按照您的建议,成立了阿比特里奥工匠协会!他们正在铁砧广场搭建您图纸上的那个标准度量衡站!”
“很好。”陈昕在终端上划掉了最后一项,“系统纠错初步完成。”
他收起终端,不再看那群人一眼,转身登车。
伊蕾娜则提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包袋,慢悠悠地从生活舱里走了出来。她站在车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二当家。
“那么,治安官先生。”她用她那特有的、甜美又毒舌的腔调说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知道!”二当家磕头如捣蒜,“遵照魔女大人的指示!我已经把我所有的财产都捐赠了出来,成立了阿比特里奥街道清洁与秩序维护基金!我保证,从今天起,阿比特里奥的街道上,再也不会有任何随地吐痰的人!”
“阿拉阿拉,真是觉悟高呢。”伊蕾娜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关于魔法统合协会和席拉的事。也许……我会在下一个城市就给她写信呢。所以,好好准备你的认罪词吧。”
二当家脸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伊蕾娜满意地关上了车门。
“轰——”
“太行”T220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了仓库。巨大的铁门缓缓拉开,阳光刺破了黑暗。
卡车缓缓驶出了仓库,满载着物资,驶向了阿比特里奥的街道。
伊蕾娜趴在副驾驶的窗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
这座城市……变了。
焕然一新。
那股混合着鱼腥、酒精和污水的恶臭消失了。街道竟然真的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撒上了一层洁白的贝壳砂。
道路两旁,那些曾经随地大小便、聚众赌博的佣兵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新设置的安全区。
在那里,数百名佣兵正……排队。
他们在排队领取救济食物。
而在他们身边,是那些幸存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辛迪加成员。他们不再是暴徒,他们变成了最高效的治安队,手里拿着木棍,冷酷地维持着秩序。任何试图插队或随地吐痰的人,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拖出来,当众鞭打。
“太行”T220驶过铁砧广场。
这里也不一样了。
广场中央,那座由陈昕临时设计的标准度量衡站已经建起。商贩们不再使用生锈的船锚当秤砣,而是规规矩矩地排着队,使用治安队提供的、由工匠们连夜赶制出来的、统一的黄铜砝码。
那个曾经当街杀人的摊位,已经被彻底查封,上面贴着二当家亲笔签署的整改告示。
“天啊……”伊蕾娜喃喃自语,“这还是阿比特里奥吗?”
“不。”
陈昕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平静地回答。
“这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一个系统在清除了恶性Bug之后,恢复的低熵状态。这才是正确的。”
“太行”T220驶出了阿比特里奥的城门,将那座被强加了齐度的港口抛在了身后。
卡车在荒野的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伊蕾娜终于从那种改造世界的诡异后劲中缓了过来。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拆开了一包刚刚从阿比特里奥缴获来的、撒满了糖霜的面包圈。
陈昕则将卡车切换到了自动巡航模式。
他,启动了他每晚的必修课。
他戴上了耳机,激活了“太行”T220顶部的高增益天线。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深的折磨。
这套高增益天线,是神州动力科技的精华造物。它的发送功能不足以把数据包发送回自己的故乡,但它那恐怖的接收灵敏度,能让陈昕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勉强捕捉到从他那遥远的家乡泄露过来的、微弱的天网和自由网的数据流。
这是他维系自己理智和文明归属感的唯一锚点。
车载主终端的屏幕上,数据流开始刷新。
【四齐社 1888年2月17日电:西部军区 秋季演训圆满结束,句芒式主战坦克信息化协同作战能力再上新台阶。】
【NCNN 1888年2月16日(纽约时间)报道:解放者号航母战斗群已抵达北大西洋前沿,预计执行三个月战斗巡航任务,威慑德意志国大西洋壁垒。美利坚合众国大统领马库斯索恩称这是对航行自由的践行,是合众国自由与解放国家理念的体现】
【星光事务所(江户)快讯:星光舰队冬季巡演门票三秒售罄!】
陈昕飞快地浏览着这些来自家乡的信息,贪婪地吸收着那个秩序世界的一切。
突然,一条被天网新闻系统转载的、自由网的突发新闻,弹了出来。
【2月17日讯:美利坚合众国联邦调查局(FBI)于今日凌晨突袭了位于纽约的皇家港网站秘密服务器集群。FBI发言人称,该网站是混乱与犯罪的温床,长期从事煽动、泄密及盗版侵权活动,严重影响了国家安全。】
陈昕静静地看完了这条新闻。
他缓缓地摘下耳机,关闭了终端。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陌生的异世界天空,用一种满足的、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说道:
“……这才是正确的。”
“嗯?什么正确的?”
伊蕾娜嘴里塞满了面包,含糊不清地问道。
“皇家港。”陈昕坐回了驾驶座,重新接管了方向盘。他觉得有必要让伊蕾娜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和他家乡的正确秩序是遥相呼应的。
“陈昕老师的四齐讲座又要开始了吗?”伊蕾娜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皇家港,是自由网——也就是美国人那个网络上的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阿比特里奥。”陈昕试图用伊蕾娜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它打着知识自由的旗号,但实际上,它和黑帆辛迪加一样,是一个Bug的集合体。”
“在皇家港上,”陈昕的声音变冷了,“没有齐度。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虚假的信息、被篡改的数据、以及窃取来的机密。它就是泄密、盗版和政治阴谋的温床。它和黑帆一样,利用自由的外衣,制造混乱,并从中牟利。”
“所以,FBI——美国的社务总队——突袭它,是完全正确的。这证明了,即便是美国人,也无法容忍这种绝对的无秩序。”
伊蕾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吧,听起来确实挺烂的。那你的天网呢?它就没这些问题?”
这个问题,正中陈昕下怀。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如同传道的热情。
“当然没有。”他骄傲地宣布,“因为天网,从设计之初,就是四齐思想的最高体现。它是一个洁净的、标准化的系统。”
“但它最伟大的地方,”陈昕的声音甚至有些激昂,“是它的知识库。”
“伊蕾娜,你无法想象。在我的世界,在华夏国,所有的知识——我是说所有不带密级的科学、工程、文学、历史、还有你能想象的所有知识——全部对七亿汉人公开!免费!”
“一个住在西陲行台的农民的孩子,只要他能接入天网,他就能免费看到和我——一个神州动力的高级工程师——完全一样的教科书、一样的工程图纸、一样的科学文献!”
“这才是真正的伟大!”他重重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知识不是皇家港那帮窃贼口中的自由,也不是黑帆垄断的商品!知识是力量!是工具!是国家赋予每一个公民、用以建设更伟大秩序的齐器!这才是一个系统该有的样子!”
他情绪澎湃地讲述着。
然而,当他转过头,想看看伊蕾娜是否被这种伟大的理念所震撼时,他只看到了……
伊蕾娜正侧着头,靠在车窗上,用小指掏着自己的耳朵。
她脸上挂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那表情仿佛在说:“啊,是吗,好厉害哦。”
“……陈昕。”她有气无力地开口了,“你这套天网伟大论,这个月我已经听了十五次了。”
“我的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我承认,”她坐直身体,拿起了那个面包圈,“你的天网很厉害,你的四齐也很了不起。但是,”她晃了晃手中的面包,“你的天网上,能查到阿比特里奥这家面包店的配方吗?它能告诉我下一个城市哪里的面包最好吃吗?”
“……无法检索非标准化数据。”陈昕的热情瞬间冷却了。
“这不就得了。”伊蕾娜满意地咬了一大口面包。
“你的天网负责正确,而我嘛,”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负责有趣。”
陈昕叹了口气。他放弃了对这个混乱化身的搭档进行思想改造。他默默地戴上耳机,开始收听四齐社的晚间新闻广播,从那个熟悉、标准、不带感情的播音腔里,汲取片刻的秩序慰藉。
“太行”T220驶向了夕阳。
伊蕾娜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襟危坐、沉浸在家乡电波里的男人。
她微笑着,拿出了她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日记本。
她翻到了新的一页,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阿比特里奥》
她写道:
“今天离开了阿比特里奥。一座强者为王的城市,被陈昕用更强的方式,强行修复了。我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我用两倍的价格买到了触媒,而他免费拿到了他所有的零件和弹药。”
“这笔账算下来,我好像还是亏了。”
“不过,最让我无语的是,”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又开始给我念诵他的天网圣经了。我的耳朵真的快起茧子了。如果他下次再试图用长城牌营养棒换我的面包,我也许真的该考虑一下,用静音术,把他的嘴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