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对峙所带来的凝固空气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略显胆怯的敲门声打破。
“请进。”雪之下雪乃清冷的声音响起,仿佛之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未发生。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探进来一个栗色团子头,是由比滨结衣。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犹豫,目光在室内的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接触到水谷隼那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眼神时,更是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一下。
“那、那个……打扰了!我听说这里可以帮忙解决困难……”由比滨结衣走进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是的,这里是侍奉部。我是部长雪之下雪乃。”雪之下放下手中的书,姿态无可挑剔,“请问你有什么委托?”
“我、我想学做曲奇!”由比滨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但随即又弱了下去,“想…想送给一个朋友,作为感谢……”
她的眼神游移,语气中的不自然连比企谷八幡那双半眯着的死鱼眼都察觉到了。
‘送朋友?这谎撒得也太明显了。典型的青春期少女心怀鬼胎的表现。’比企谷内心默默吐槽,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这里?难道平静的(?)日常就要被这种粉红色的麻烦事打破了吗?’
水谷隼则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这熟悉的剧情……是为了感谢比企谷吧。为了那只名为萨布雷的狗,以及开学前那场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车祸。不过,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笨拙地掩饰心意的少女,倒是比记忆中的动漫生动多了。
“制作曲奇吗?可以。”雪之下雪乃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下了委托,她似乎对这种“明确”的求助很满意,“料理的第一步是精确。我们需要食谱、食材和合适的场地。学校家政教室在特定时间可以申请使用。”
“诶?现、现在就要开始吗?”由比滨结衣显然没料到进展如此之快。
“拖延是失败之母。”雪之下站起身,行动力十足,“水谷同学,比企谷同学,既然都是部员,也请一起来。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监督的力量。”她大概是想说“帮助”,但看了眼两位男生,临时改了口。
于是,一行人转移到了弥漫着淡淡食物香气和清洁剂味道的家政教室。
第一次教学,在雪之下雪乃绝对“正确”的指导下,俨然变成了一场灾难。
“由比滨同学,黄油需要软化,不是让你用微波炉把它变成液体。”
“搅拌的时候请朝一个方向,不是像挖掘机一样胡乱翻动。”
“面粉需要过筛,你这样直接倒进去会结块……”
“等等!那个是盐,不是糖!”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眉头也微微蹙起。她像一位严格的总指挥,试图将一团混沌的由比滨纳入精确的轨道,但效果甚微。
由比滨结衣则手忙脚乱,脸上沾着面粉,看着碗里那团介于面糊和面团之间的、颜色可疑的混合物,快要哭出来。
“部长,”水谷隼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道料理需要精确,但你这架势……”
水谷隼觉得他们不是在烤曲奇,而是在进行某种高能物理实验。
雪之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显示她并不觉得好笑。
比企谷八幡则远远地靠在料理台另一边,‘完了,这已经不是料理苦手了,是料理杀手。那团东西如果放进烤箱,可能会召唤出克苏鲁吧……’
“由比滨同学,”水谷隼转向慌乱中的团子头少女,“放松点,做曲奇不是炼丹。”
“呜……”由比滨发出悲鸣,更加不知所措。
最终,第一次尝试的成果,是一盘颜色深褐、边缘焦黑、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微妙焦糊气味的……姑且称之为“曲奇”的物体。
看着这盘失败品,由比滨结衣彻底蔫了,巨大的沮丧笼罩着她。
雪之下雪乃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看来,需要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讲起……”
“其实,”水谷隼打断了雪之下可能的长篇大论,他拿起一块“曲奇”,轻轻一捏,竟然没碎,硬度可观,“我觉得,表达心意这件事,形式本身很重要,但有时候,形式的‘完美’与否,可能并非接受心意的那个人最看重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由比滨,又瞥了一眼比企谷八幡。
比企谷八幡:?
“你是什么意思?”雪之下看向水谷隼,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不解。
“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该问问,由比滨同学想感谢的这位‘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觉得,一颗真诚的、哪怕笨拙的心,比一盒完美无瑕但冷冰冰的工业产品更值得珍惜?”水谷隼放下那块坚硬的曲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在意的,恐怕是比曲奇的形状和味道更沉重、也更纯粹的东西。”
这番话让雪之下陷入了思索,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帮助”的意义。而比企谷八幡则微微皱起了眉,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定。
由比滨结衣愣愣地看着水谷隼,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第一次教学的失败,显然给由比滨结衣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但也激起了她的倔强。
“请再教我一次!这次我一定会更认真的!”她对着雪之下雪乃,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雪之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水谷隼和事不关己的比企谷,点了点头:“可以。但这次,请严格按照我的指示操作。”
第二次教学在家政教室再次展开。雪之下依旧严谨,但或许是因为水谷隼的话,她的指导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一丝耐心。她不再要求由比滨瞬间掌握所有技巧,而是将步骤拆解得更细,亲自示范关键环节。
水谷隼则扮演着奇特的调和角色。当雪之下过于严苛时,他会用玩笑化解紧张;当由比滨再次犯错而手足无措时,他的吐槽反而能让她从焦虑中稍微解脱出来。
“由比滨同学,烤箱预热不是让你把整个厨房变成桑拿房。”
“看,这次面团的颜色正常多了,至少不会被人误认为是什么伸腿瞪眼丸了。”
“其实,如果形状实在捏不好,用模具也不错?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抽象派艺术曲奇’,说不定能卖出高价。”
比企谷八幡依旧沉默,但他不再远远躲开,而是站在一个能看清整个过程,却又不会打扰到的距离。他的目光时常落在由比滨那双因为努力而沾满面粉和黄油的手上,以及她因为小小的进步而亮起的眼眸。每当这时,他那双死鱼眼里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水谷隼注意到,比企谷似乎开始将由比滨的努力与某个模糊的印象联系起来,但关键的那层窗户纸还未捅破。
在教学间隙,水谷隼状似无意地与由比滨闲聊起来。
“由比滨同学这么坚持,这位朋友一定帮了你很大的忙吧?”
“是、是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忙!”由比滨用力点头。
“哦?是在开学前吗?感觉那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呢。”
“诶?你怎么……”由比滨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像是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眼神飘忽地瞄向比企谷的方向。
比企谷八幡的身体瞬间绷紧。水谷隼的提示和由比滨的反应,像两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记忆和思绪的锁。开学前……车祸……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试图忽略的事实。一种熟悉的、想要切断这一切麻烦的冲动涌了上来。他不能让由比滨因为这份感激而继续陷入这种尴尬和紧张,也不能让自己成为被怜悯的对象。
就在由比滨支支吾吾,试图组织语言时,比企谷八幡猛地抬起了头,用他那特有的、毫无起伏却带着自嘲和尖锐的语调开口了:
“由比滨同学,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费心。所谓的‘感谢’,很多时候只是自我满足罢了。你只是被所谓的‘道义’束缚,觉得不做点什么就过意不去,对吧?”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曲奇,当时救那只狗也只是巧合,甚至可以说是给我自己添了麻烦。所以,请不要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了,这只会让双方都感到困扰。”
经典的“比企谷式自爆”,通过贬低自己和对方的心意,来切断联系,保护彼此不受更深伤害。
家政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由比滨结衣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眶迅速泛红,难以置信地看着比企谷。
雪之下雪乃皱起眉头,显然不赞同这种方式。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水谷隼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很精彩的发言,比企谷同学。”水谷隼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最伤人的话,来掩盖最不想被触及的软弱,顺便把可能的善意推开,一劳永逸。不得不说,在‘自我牺牲’和‘逃避’这方面,你确实是个天才。”
他不再给比企谷反驳的机会,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由比滨结衣,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直接:
“由比滨同学,他想保护的,不只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有你不想提及的那份愧疚感。你想感谢的,是开学前,为了救你的狗而受伤住院的比企谷八幡,对吧?那场车祸,让你一直觉得欠了他一份很大的人情,以至于普通的道谢都觉得不够分量,非要亲手做点什么,才能安心,我说得对吗?”
真相被如此清晰、直接地摊开在阳光下。由比滨结衣彻底愣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是秘密被戳破的慌乱,也是心意被理解的委屈。雪之下雪乃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比企谷八幡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沉默地低下了头,默认了一切。
水谷隼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用完美主义武装自己,一个用自爆逃避真实,一个用笨拙掩盖愧疚。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带一个超高难度的情感调解团队。
“好了,真相大白。”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那么,现在可以抛开那些不必要的掩饰和负担,专注于解决问题本身了吗?”
他提出了折中的方案:“雪之下部长,麻烦你进行最后一次精准指导,确保基础步骤不出错。然后,由由比滨同学自己完成大部分操作,不必追求极致完美。带着诚意的手工痕迹,有时候比工业化的完美更打动人。”他拿起一块这次形状虽然依旧不规整,但至少颜色正常的生曲奇面团,对比企谷说:“至于你,比企谷同学,待会儿的试吃环节,希望你至少能给出一点建设性意见,而不是只有毒液。放心,只要最终的成品不是碳基化合物,我相信你的胃都能消化。”
制作过程终于走上了正轨。雪之下负责技术把关,由比滨负责投入心意,水谷隼负责氛围管理和吐槽,而比企谷……负责在旁边当一个安静的、无法再逃避的见证者。
最终,由比滨结衣捧出了一盘烤好的曲奇。它们大小不一,边缘有些微焦,形状也谈不上美观,但散发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温暖朴实的香气。
在另外三人(主要是水谷隼和雪之下)的注视下,比企谷八幡迟疑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了几下。
“……还行。”他别别扭扭地给出了评价,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至少……能吃。”
由比滨结衣的脸上,瞬间如同雨过天晴,绽放出灿烂明亮、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笑容,比企谷迅速移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雪之下雪乃看着这盘不算成功却承载了更多的曲奇,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位问题部员,冰封般的表情似乎也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委托,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方式,圆满解决了。由比滨结衣抱着那盒珍贵的曲奇,对着三人深深鞠躬道谢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家政教室。
活动室内,只剩下最初的三人。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雪之下雪乃收拾着料理台,忽然开口:“水谷同学,你似乎……很擅长看穿人心的弱点和伪装,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方式,去强行揭开并处理它们。”
雪之下雪乃好像在diss他,不过水谷隼并未理会。
“话说回来,”比企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关于由比滨和那场车祸……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那天你也在场?”
水谷隼正准备拿起书包的手顿了顿,他侧过头,看向比企谷,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笑容。
“不,”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是我看剧本了。”
比企谷八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