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的人,当拿着信德作盾牌,可以灭尽那恶者一切的火箭;并戴上救恩的头盔,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太阳的道。”
祷文并不长,却在幽暗中回荡。
伊薇特无疑对各种经文了如指掌,作为【灯】之道途的追奉者,曾是太阳最虔诚的【信徒】,仅仅念诵祷文可以让守夜人获得精神和物理上的力量。
光流淌在她的发间,披在她的身上,如有实质,来自《以弗所書》的经典此刻化作了虔诚者的奖赏,璀璨夺目。
粘稠的黑暗因此发出了令人憎恶的嗡鸣,像是指甲插入黑板,再狠狠划过的折磨。
砰!
先声夺人,枪口冒烟!
电光石火之间,戈登先生毫无征兆地向着身前左侧三步的位置开了一枪,而在下个瞬间,圣教军小姐的身影就已然出现在那里。
她没来得及躲开,但这似乎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颗附着着动能、腥臭还有盐的子弹重重地打在了光铸的铠甲之上,敲开了她的血肉。
裹着白痕的霰弹嵌进了血肉,随即一颗一颗掉落在地,血珠从混着白线的伤口中沁出,落入了石板的缝隙里。
陌生而又熟悉的疼痛从小臂之上传来,像吻一样,让伊薇特久违地感受到刺激。
“先之先?”
她没来得及反应,满是珊瑚与礁石的霰弹枪犹如重锤一般劈下,在她闪躲之际险之又险地砸在了周遭的木牌与台阶前。
巨大的力量带起了崩飞的碎屑,在石头上砸开了宛如裂隙的坑洞!
她下意识地向右一躲,却被戈登先生借势而起的飞踢踹动了身形,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而他对此早有预料,此刻稳稳抓住了时机。
明晃晃的阴影从胸口处滑落,当着所有人的面,亮出了阴影锻造的光刃。
阴影附着其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光是看着就好似眉心出洋溢着的寒冷,好似无法抗拒的死亡。
他随即欺身而上,反手持匕,似乎要毕其功于一役。
“左前三步,侧踢。”
身后的命令简短而清晰,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那什么都没有!
然而伊薇特的身体却本能地听从了命令,像是被**过千百次那样熟练。
可戈登先生的来势不减,他的身形并未为之所动,而是继续向前冲来!
咔哒。
一块小小的石头突然与他不期而遇,那些飞溅而起的石头遇上了他的脚步,偏转了命运的走向。
这是维尔汀为他编织好的结局。
下一刻,在不可动摇的趔趄中,他准时出现在了伊薇特的身前。
维尔汀清楚地知道被火烧灼过的躯壳蕴含着怎样的力量,只需要一击,这具螳臂当车的躯壳就会被狠狠地碾过。
——这是...【作家】的能力。
伊薇特突然明白了维尔汀之前的沉默源自何处。
——她应当早就看出了这具躯壳近似先之先的觉知,隐藏身形只是为了最后一击毙命。
这就是绝杀的时刻!
可伊薇特眼里的世界突然微不可查的嗡鸣,接着开始轻微的晃荡。
躯干、身体、四肢、甚至于内脏的感觉这一刻突然消失了,像风一样,像梦一样,肌肉的角度,关节的方位,肌腱的拉伸,这一刻都变成好似浆糊般的混沌。
那蓄势待发、势大力沉的一击似乎因此而动摇,变成了近似滑稽的舞蹈。
——她即将错过这一上好的机会。
“【月】之道途、【心理学家】、【能力:移情】”
“他欺骗了你的本体感觉。”
“以永不停步之神的名义,我看穿了。”
——本体感觉是指肌、腱、关节等运动器官本身在不同状态(运动或静止)时产生的感觉。
——抱歉。
【广域通讯】之中的维尔汀一如既往的娇俏,似乎是太久没能说话,还清了清嗓子:“你知道该如何做的,对吧?”
——如何?
太简单了。
长期而本能的训练让伊薇特足以运用自己一切的能力,知识和想象力是在道途之上攀行的要素,也是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我祈请【七蟠】,怪物之母,覆鳞女王,首位织者。
——我以【羔羊】的名义奉纳祭品,谅必能使我克服顽敌!
——祭品:本体感觉!
既然欺骗了本体感觉,那就不如把它暂时奉纳给【司辰】,换取真正的力量!
——这可比C1白板效果拿卡组一张本家,C2被泡,C3一滴COST送墓,一卡过两组抗赚多了。
一丝危险的气息从历史的缝隙中降临,一切五感变得敏锐,但荡漾着的世界好似缺失的调色盘,在中间空荡荡的缺失了什么,这是确保终结的技艺,愤怒或将以各种方式显现。
附着着力量的攻击此刻再也无可闪避,力量与危险互相穿插,结为一体。
重击之下,戈登先生比来时更快地飞了出去,被钉死在了另一侧的墙壁之上,好似蛛网般蔓延的裂缝渗透着如同血色般的光亮,一阵青烟从塌陷的胸膛之中涤除,渐渐地向上升起。
他的帽子终于顺着鬓角,滑落在地。
没有了下巴,也没有了颧骨,血肉上甚至还带着新鲜的牙印,浮肿发皱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都没有,只有几根海草充当门面。
“他死了?”
伊薇特身上的光在鼓胀着成一团,好似火树,随即跌入阴影,慢慢暗淡。
她皱着眉头,慢慢切近,但始终轻握着拳头,绷紧着身体,
维尔汀这会从地上爬了起来,忍住了胸腹之间传来的不适,疼痛能暂时性地刷新她的状态,激发出一种近乎古怪的愉悦,让她觉得自己还尚未活着。
“应该是的。”
她仔细地打量,最后终于敢于下专业的判断。
怎样才能杀死一个死人?这是个问题,或者说,怎么样才叫死去。
从动力学的角度上来说,这具躯壳到底也不动弹了;从神秘学的角度上来看,驱动他行动的性相也随之而湮灭,只要他再也不动弹,那么大抵上来说,他就称得上真死了。
“你认识他?”
“一个朋友。”
维尔汀随口搪塞着安静立着的伊薇特,牵起了她的左手,看向了手臂上的伤口。
子弹在穿过了光的庇佑之后撕裂开了皮肉,暗红色的静脉血如同珠链,从伤口的边缘跌落。
“有什么感觉?”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嵌在伤口中的弹片,而伊薇特没有一丝动摇。
“没有。”
——但是不能排除感染的可能,但这没有必要和伊薇特言明就是了,避免徒增恐慌。
四周粘稠的黑暗在此刻开始退却,一道清冷而孤寂的月光此刻终于如有实质,穿过了厚重的云,撕开了周遭的帷幕。
煤气灯的光亮终于有了来处,晕染出一圈又一圈,好似靶子般的光晕。
“夜安,克莱因小姐。”
劳伦斯先生的造访显然不在维尔汀的预料之内,他平静的脸略有波澜,随即看向了在把维尔汀护在身后的伊薇特,稍稍点了个头:“好久不见,伊薇特小姐。”
和白天见到的英俊面庞不同,他此刻的面容带着些许愁苦,从嘴角没刮干净的胡须里面流了出来。
——就像不情不愿的加班社畜,不得不强迫营业。
“光耀正午。”
另一侧,有过一面之缘的审讯官阁下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他手中的符咒还在散发着温柔的光,此刻依旧灿烂。
随即,他用仅剩的手在眉心一点,顺着鼻尖点在胸口,画了个古怪的圆:“无敌太阳教会向您致意,维尔汀女士...还有我的守夜人同僚”
“不知凡人。”
伊薇特稍有犹豫,低头看了看维尔汀宽阔的发缝,随即在后者令人安心的点头中做出了回应。
她没有用手指点向眉心,而是径直在胸口画了个四连型,形似玫瑰,却不仅仅是玫瑰,而是近似于荆棘冠的缩略图。
“克莱因小姐,您才从圣弗伦港回来,对吧?”
劳伦斯先生转身打量着戈登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安静呆立着的审讯官,随即指了指门,眼中闪过莫名的不屑,接着问道:“能进去说吗?”
——圣弗伦港。
从去年开始,那座只存在于话语之中的港口就不断回响着各种流言,而这些流言似乎都和今晚的事情有关。
维尔汀定了定心神,却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当然可以。”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今晚的事情牵扯了阿尔贝蒂娜的庞然大物,显然没有给她留下拒绝的空间。
“但请先让我处理一下我的战利品。”
维尔汀在这个词的咬字极重,宣誓了座位定在的财产是如何彰显自由意志。
他们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但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维尔汀算不上专业,但也谈不上外行。
...
亚瑟先生轻车就熟,然而劳伦斯先生还是第一次造访莫兰书店,他先是在那副优柔的画像前驻足,随即又在书架面前啧啧称奇,他几次按捺不住自己的双手,但最后还是顶住了诱惑。
“茶还是咖啡?”
出于社交礼仪,维尔汀还是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咖啡。”
他转过身子,看向屋内别具一格,但又十分典雅的装饰,随即找到了个合适的沙发,把自己沉了进去。
“没有。”
维尔汀忍住了出声的欲望,毕竟那个位置是她最喜欢的位置。
“那就茶。”
“也没有。”
她的回答引来了劳伦斯先生的瞩目,后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维尔汀的面容,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
“深夜拜访,实在冒昧...”
他似乎意有所指,但并没有直接对着维尔汀言语:“阿尔贝蒂娜是联邦的心脏。”
“处理这种事,教会理应该派一位凶猛如虎的审讯官来,派不出虎,也该派条狗来,没想到最后却派了头猪来。”
维尔汀心思一动,抽了张凳子,抱着伊薇特泡好的咖啡,内心突然有了计较。
“您好像互相认识?”
“谈不上认识。”这位审讯官大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要不是太阳的教义中没有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也要把你的右脸凑上去,估计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打过交道。”
“不过我想说一句。”
“猪的战术往往为为人们成功运用着,遇有攻击便把屁股偎依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他它无可奈何,弄不好尖牙利齿给你一口,咬住了就不放。”
“您会明白的,劳伦斯·埃弗里先生。”
被冷冷回击的劳伦斯先生显然对语言的艺术稍有了解,此刻也不急不恼,只是转向了维尔汀:“今天下午的广播,您听到了吧?”
“戒严而已,我觉得没必要担心。”
她摸不准劳伦斯先生的意思,但对方好像并不是为了圣阿格尼丝医院的事情而来,于是她索性装傻充愣。
“或许。”
他别有深意的看了眼维尔汀,随即继续开口问道:“那些人头鱼,你肯定见过了。”
——沃尔夫冈那里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
不奇怪,但也不是很重要。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我以为只是...”
“别装傻了,克莱因小姐,”他敛起了笑容,随即眯起了眼睛,“你才圣弗伦港回来。”
“这群鬼东西就从海里面追了出来。”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这种借口吗?”
——所以,圣弗伦港也发生了这种事情?
这就不奇怪了。
不奇怪个屁啊!
“大海接受一切赠礼,尽管这些赠礼有时会被归还。”
一切线索此刻都被串了起来,好似拼图,最后终于有了痕迹,维尔汀按捺住心中的震惊,压抑住了情绪,朗声说道:“我说,你们不会以为这是我干的吧。”
虽然维尔汀的确做了坏事,往阿尔贝蒂娜丢了几只称不上有害的蠕虫,但这件事好像真和她没什么关系...吧?
“你也知道他们从深海中来?”
亚瑟先生故作惊讶,随即看向了维尔汀:“我还以为...”
“九月,去年九月。”
“和这具躯壳一样的亡骸就从海中涌出,在圣弗伦港肆虐。”
“你们大概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事态。”
“但这次和圣弗伦港的事态又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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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海中来客】
【阶段二】
【解析:在圣弗伦港,也有着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了出来。你知道他在说啥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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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拉长了语调,尽管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也不妨碍她虚张声势。
她牵起了伊薇特的手,像只猫一样亲昵地蹭着温暖的皮肤,享受着来自对方的缱绻:“鱼。”
“人头鱼。”
维尔汀适时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就像鱼眼睛里诡异的光:“你们猜猜,我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