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武器。
这是种被改造成功,随即望之令人生畏的生物武器。
如果那团被释放出的阴影是种生物武器的话,一切就变得有迹可循了。
它们通过食物链积累与传递,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在它们的宿主身上汇聚、成长、变异,从他们的身体中生诞、故去、死亡。
——就像眼前的这条人头鱼,就像操控螳螂的铁线虫。
“麻烦了。”
维尔汀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打量着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骨架的人头鱼。
从海里蹦到了莫兰书店,它显然已经超越了极限。现在,它早已死了,只是眼里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即便粗略地完成了溯源工程,但在历史的【轨迹】之中,维尔汀只看见了那团阴影自深渊中浮起,却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毕竟阿尔贝蒂娜离海太近了,除了生物富集以外,病毒还有太多走进她们身体的方法。
而且,她还不知道,作为成体的鱼是否具有传染性、烈度如何、作为最终宿主的人是否会患有其他并发症。
——以及,到底是谁制造的它们。
能针对作为物种的“人”设计出如此具有针对性的病毒,首先,始作俑者必将具备了相当发达的文明;其次,也必须对作为物种的“人”怀着深重恨意。
在生物形态上,他们也必然和人迥异,否则,他们可不能确保作为武器的病毒在永不停歇的变异之后,最后不会反噬自己。
——可在深海之中...又会有什么生命?
文明的养分不外乎土地和生命,而孕育在深海之中的文明,必然和人类的文明形态大相径庭。在过往的几个千年,它们一直和人类保持着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又会在这个时候发难?
头疼。
维尔汀看着这条鱼的样态不由得太阳穴发胀,似乎正在被击打。
噼啪。
在维尔汀思考之际,在托盘中的鱼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脊骨、血肉、内脏、还有那颗鼓胀的人头,在空气的凝重之中突然紧绷,在无影灯下被驱逐的阴影此刻盘亘在光圈之外,游弋着窥伺着机会。
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它们在光照下不断的结晶,变得如玻璃般清亮,如水银般粘稠,然而在维尔汀的注视之下,它们迅速的发黄、发白,最后,稀疏的暗影从血肉的缝隙之中流出,变成一团浓厚黑色的胶状物。
失去了阴影的滋润,剩下的一切就不断的干瘪,原本透明的身体也出现了猩红的斑点。
那些斑点不断扩散,不断晕染,最后裹遍鱼的全身,化作了一块猩红色的顽石,在石头中流动着像血一般的胶体,在晦暗的遮蔽下像只眼睛。
——只有那张脸,那张脸迅速地模糊,最后犹如镜面上的幽灵般失去了面容,最后只剩下尖锐利落的牙齿,兀自地闪着光。
石头?
她当然见过生物的返祖,变为顽石的故事。
——可这两者...是否有什么联系?
它们能有什么联系?
【蠕虫】和【人】的祖先,维尔汀已经见识过了,那是从石头中来的东西,是被【司辰】已然决断了的起源。
可为什么作为成体的人头鱼,到最后的也变成了一堆石块?这是巧合?
——没有什么巧合,一切都是乔装好的必然,这是【醒时】铁的法则。
莫名的既视感扑面而来,维尔汀小心翼翼地用变化出的血肉触须操作着手术刀,慢慢雕琢开了一道口子,引导着那些胶体流进了安瓿瓶中。
世界的鲜美随着它的滴落而显现,骨头、血液、连着维尔汀的表皮都在随着它而丰润,那是汁水四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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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伊苏的皮】
【一份值得铭记的材料,在陆地上很少见。】
【备注:伊苏的皮为人们广泛的渴望着,一位真正的学者能用它做很多事情。但伊苏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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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维尔汀当然知道,毕竟她当时救下伊薇特时就已经花掉了她调配好的唯一一瓶搽剂。
可这东西里面怎么会有伊苏的皮?
皮自然是分隔内外的,所以,这东西里面装着足以被冠以伊苏之名的东西?
那伊苏是什么?
一个问题跌落,另一个问题涌起。
维尔汀转头看向残余的那团胶体,那东西大概就是被投放出的生物武器,此刻正安稳地躺着,即便在灵视之中,也蠢笨如梦,人畜无害。
研究它...这是诱惑,维尔汀绝对无法抗拒的诱惑...
手痒难耐,她渴望研究。
...
“店长,有客人找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维尔汀从研究状态之中惊醒,她放好东西,把那团胶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瓶子中,才脱下了白色长袍,走出了手术间。
伊薇特这会站在门口,在木板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脚印。
维尔汀看向了窗帘,在窗帘之外,是一团永不融化的黑色。
——早知道不用茶色玻璃...
她不想检讨自己的装修品味,于是换了个问题:“我在里面多久了?”
“四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伊薇特对时间的敏感远超想象。
“你一直站在这?”
“职责所在。”
她灿然一笑,像是太阳那样温暖,随即问维尔汀道:“我去开门?”
“不,我来。”
经过伊薇特的提醒,维尔汀才感觉到了浑身的酸痛。
站了四个多钟头,她也得活动下身体,这才愿意去开门。不然,她肯定会支使伊薇特去,不过这会这位前任圣教军依旧会跟着她就是了。
她下了楼,在不间歇的敲门声中走到了自己的画像上,用衣袖擦去了玻璃上的灰,才驻足在门前。
门外的光被拘束在一尺见方的空地上,一股冷冽的影子似乎贴合在门上,让本来冷冽的天就更冷了。
阿尔贝蒂娜没有暖气,至少这条街上没有,因此维尔汀分不清自己的瑟瑟发抖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寒冷。
——害怕,为什么会害怕?
她呵着左手,用右手扯开了门。
门外的影子此时终于有了分明的轮廓。
他穿着风衣,身形毅重,肩膀宽阔,在胸口处有道形如刀伤般的勋章,混着金色的血液,此刻顺着裤缝,和着止不住的水流一点一滴地往下坠去。
——他是谁?
海水的盐腥味扑鼻而来,刺痛了维尔汀的双眼...
“有何...”
维尔汀张了张嘴,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砰!
激烈的枪响。
对方毫无征兆的一枪在电光石火之间绽放。
剧痛从维尔汀的胸前传来,重锤一般的子弹把她像破布偶一样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迸射的火花映照出了他浮肿的脸庞,苍白如浮尸,肿胀如胃袋,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泡烂了,只剩下几缕碎肉挂在耳下,那根青紫色的舌头就这么垂落向地,随着巨大的后坐力一晃一晃。
他的帽子上挂着珊瑚,他的领带上缠着海藻,他的眉眼之中有个海星。
她不由得眼前一黑,淤积的鲜血让她一时之间没能喘过气。
戈登先生!
...
肋骨...三根肋骨...一枪打断了三根肋骨...
【血肉变易】的能力虽然可以修复伤口,但是对太大的创伤无能为力。
毕竟施展【无形之术】还是能力都对灵性有着极大的负担,按照她的极限,在一天之内,也就只有四次左右的施术机会,这非得等她在道途上精进才能扩展;【能力】负担较小,在六次左右合适。
所以如果不是【羔羊】的能力【无害】对这些子弹施加了无害化暗示,不然维尔汀此刻肯定已经被掏心掏肺。
饶是如此,维尔汀也只来得及稍稍修复因为肋骨错位所带来的伤势。
没能见到鲜血横飞的景象,从大海中归来的戈登先生身形微颤,随即踏出一步,扬起枪托,势如风雷般砸下。
砰!
接下来是比枪响更加膨胀的声音。
戈登先生的动作戛然而止,藏在维尔汀身后的伊薇特如同箭矢一般窜出。转身、提膝、左脚蹬地,这道肘击仿佛演练过无数遍般精准,手肘如同钉子一般钉入了亡者的胸膛,如同攻城锤一样把他撞了出去。
那把布满了藤壶的枪发出了嗡鸣,枪身在这等力量之下折成了诡异的弧度,如同一道半圆。
舍身技!是纯度极高的舍身技!
就该这么打,或者说,只能这么打!
这一撞拉开了他和维尔汀的距离,把遭遇突袭的她们和这具尸体拉到了相同的境地。这一切都是训练的本能,伊薇特还在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体就已经给了她答案。
被击飞的戈登先生去势不减,直到把手中的霰弹枪插在地上,围着它绕了个圈,算是止住了身形。
几根肋骨从他胸前的空洞之中掉落而出,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变成了一道无形的烟雾。
随即,那些阴影在他胸膛内蠕动,像是正在活动的肠子。
“小心,别碰到他...”
维尔汀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肉眼打量着那些滴落的黑色液体:“那东西可能有毒...”
有毒是其次的,这些阴影万一是他们从深海中带来的阴影,是那种她头疼的生物武器,沾染上就太麻烦了。
刺啦
伊薇特点了点头,撕开了身上单薄的衬衣,裁成了布条,露出那身精致如雕塑的肌肉。
那其中酝酿的力量不容小觑,尽管已经死了,但是戈登先生身上露出了重视的气息。
——没什么情报...
即便作为真正的【学者】,想要从这兔起鹘落的争斗之中看出对方的【道途】,也太难为维尔汀了。
不过,她清楚地记得戈登先生是被抛入海中,即便此刻被复活,他所具备的能力也应该和【大海】有关,也就是饮干了【赤潮】的【杯】;而亡者又天生地同【冬】之准则联系,所以也有可能具备了【冬】相的能力;在之前的研究之中,这些阴影或许【鳞】之道途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下就能把范围缩小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引】之道途争斗的技艺就在于情报,对维尔汀而言,作为一位【学者】,越多的情报就意味着更多的资源,就能更方便地撬动命运,引向对方命定的结局。
伊薇特不急着动,残留在岸的戈登先生也不急着动。
作为前任圣教军,她深知耐心的重要,更何况,时间肯定站在她们这边。
防剿局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消息,在这个时间从大海里复返的亡者,那群鬣狗会发了疯一样来分一杯羹。
所以伊薇特不着急,因为她有还必须守护的人,能稳中求胜是最好的。
但是戈登先生明显时日无多,粘重的黑暗在此刻没有阻碍他的动作,反而让他如鱼得水。
从袖口之中闪出的匕首明晃晃、亮莹莹,在刀刃之上淬了一层稀薄的阴影,在黑暗之中散发出如潮水般的低语。
那东西很危险。
如狼般的直觉让伊薇特毛发悚立,换作往日,她肯定不会躲开这一击,毕竟闪避是弱者才会去干的事情,对她而言,不去利用【铸】相留下来的身体,才算是愚昧。
然而,面对着这把刀刃,她罕见地感到了危险。
向右...然后找机会攻击他的侧翼。
伊薇特眨眼之间就做好了决断,刚才她肘击留下的伤口正在这句亡骸的右侧,也就是说,这一侧他的运动会稍显迟缓...
所以,面对欺身而上的刀锋,伊薇特毫不畏惧。
右脚向前,把维尔汀护在身后的同时,她接着递出一拳。
可戈登先生的速度似乎要更快,在她用力递拳之时就已经翻过身,那把刀锋已然在他的身形右侧等候。
——什么?
伊薇特瞳孔微缩,还好这一拳用力未老,让她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手腕向下一翻,随即抽身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可那把刀锋却如影随形,似乎料到了她会后退,直指她的咽喉!
这一刀避无可避,而死亡的错觉一闪而逝。
伊薇特似乎闻到了氰化物的苦杏仁味...
“裂分之狼具三性:毁灭性,毁灭性,以及,毁灭性。”
咚咚咚...
她口中的经文敲打在了那把匕首之上,空气之中浮现出的黑色裂隙,和那层稀薄的黑雾一同湮灭。
爆发出的气浪吹动了伊薇特的鬓发,却没来得及让她放松多少。
这具亡骸顺势后退,静静等待起下个机会。
——不对劲...很不对劲...
伊薇特随之稳好身形,皱起了眉头,在她这么久的圣教军生涯中,她很少遇到这么古怪的情况。
她本想把狼言作为杀手锏,当不成想被对方直接逼了出来,就好像她的一切动作都被对方提前知道了一样。
——有点麻烦,但不多。
作为圣教军,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这还是她抵达【羔羊】后的第一战,说句实话,她有点手痒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