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上回来之后,懋迭一直沉浸在自己有可能被资本做局的恐慌中。直到临睡前,她总算是想通了,反正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那还说啥呢?给了,兄弟。
所以她本着开摆的心态偷埋枕头里就睡着了。
她倒不是什么想象力丰富的人,所以睡梦什么的倒是与她毫不相关。今晚却难得做了一个梦,这多稀奇呀。
尽管这个梦是关于她没什么好说的过去。
她出生于普通农村的普通家庭,在这样的环境里,家境是乏善可陈的,就连她的记忆里,童年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她的父亲是家里最健壮的人,工作是什么她也不清楚,只知道父亲平时没什么活。但一旦有活了,就会抱着一大批的钱回来。
不过就算这样,学费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好在算命先生说过,她本人是天上星宿下凡,这倒是给她自命不凡的资本,觉得我既然是星宿下凡,那凭啥要比身边的人差。所以学习倒是相当刻苦,奖状和奖学金几乎是拿到手软。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她有着一种星宿提供的优越感,所以对什么事情都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对别人也是一直吊着一张死脸。之后有人看不惯她,告到老师那里去了,那时候的老师跟阎王点卯似的,就连她爸都得老老实实挨训。回去之后她爸把她训了一顿,之后才放下那张批脸。
小学就在这种稀里糊涂中结束了。
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她要有妹妹了。当时看着妈妈的大肚子,还以为是生了啥病,又被爸爸数落了一顿。不过,因为当时的政策,家里是付不起妹妹的高额降生费用的。
爸爸也不是个事,也忍不下心把新生命打掉,只能再努力点,母亲也连连点头。
等啊等,结果等来了爸爸上面人的电话,让母亲去见爸爸最后一面。
到了现场才被告知父亲在管道里出不来了,也不好救,不然事态只会变得更严重。当时还能勉强听见父亲跟母亲说的话,在那之后,父亲跟她说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虽然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隐约明白,她以后大概永远见不着父亲了。也是留下泪水点了点头,发誓要保护好家里的人。
父亲在确认保险的钱已经打到母亲那里后,就没了声响。至此,她的父亲死了,没有棺椁,也没有骨灰,只是和脚下的黄土地融为了一体。
只是......她什么都没能守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宗教的人找上了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他们用了啥法子,把原本勤劳、手巧的母亲迷成了那副模样。
脸上成天挂着悲天悯人的姿态,干的全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母亲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家里全部的家当说是“奉献”给了他们。
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得知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吓得书也没心思读了,连忙从国内顶尖大学辍学了,干起来在家附近搬砖的工作。
虽然累人,工资也低,但好歹能把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赶回去。
而且家里也没啥家当了,要是她再不去工作的话,妹妹都没有上小学的钱了。虽然那时候日子过得苦,但好歹三个人,还能凑合凑合过下去。她自己也在关公面前发誓了,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妹妹和妈妈一辈子。
日子也就这么过呀,过呀。
不知不觉,妹妹已经长大成人了,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那时候妹妹的成绩也不是很好,似乎是没她那个天赋,天天挂这科,挂那科的。好在她还算勤奋,挂了科,过一会儿就补回来了。
那会她以前认识的同学也算是发达了,个个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就她一个人在那打苦工。这同学聚会,一个个西装革履的,搞得她一个原本最出众的人物颜面扫地了。
那些同学了解到她的情况之后,倒也是慷慨解囊。不过条件就是让她跪下磕头,估计是认为让自己当初遥不可及的人下跪当狗挺有趣吧,能够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不过可惜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把一些自尊和底线啥的全卖光了。一天到晚整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寻思着还有这好事,地板啪嗒一声,她就下跪了,搞得那几个人脸色很难看。
好在最后钱也是收到了,虽然没有蹭到饭,好歹也是能开段荤的了。
她看着妹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园,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群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星宿?呵,狗屁。
日子依旧在苦水里泡着。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抱着父亲的遗像默默流泪,坏的时候则彻底沉浸在那群人的歪理邪说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甚至试图把家里仅剩的米面也拿去“供奉”。她不得不把家里所有值钱点、能搬动的东西都藏起来,或者干脆锁起来。
原以为日子还能过得下去,结果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母亲趁着她外出找活的空隙,投井自尽了。
她回来之后只看到桌子上一张写着字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
“妈没用,拖累你们了。别花钱埋我,烧了,撒河里就行。”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血液好像瞬间凝固,心脏的位置空洞洞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过了几天,她按照妈妈的遗嘱。没有葬礼,没有哭声,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灰白的粉末融入水流,消失不见。
父亲融入黄土里,母亲汇到大海里,就留她们两个留在人世间了。
现在,她只剩下妹妹了。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她赶尽杀绝。
在妹妹上大二那年的一个秋天,那时是妹妹的二十岁生日,她还想着用几个月的积蓄给妹妹办个生日宴会呢,结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妹妹的室友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说她妹妹好几天没回宿舍了,之前好像有几个陌生人来学校找过她。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她立刻扔下所有活计,疯了一样冲向妹妹所在的城市。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感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她想起了那些阴魂不散的宗教人士。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报警,贴寻人启事,询问妹妹的同学、老师。几天几夜,她不眠不休,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恐惧和绝望像两条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最终,是一个流浪汉提供了一条模糊的线索,说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附近,见过像她妹妹的女孩被几个人带走。
她立刻冲向那个废弃工厂。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空旷而阴森。她一间间厂房搜寻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在最深处一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她找到了。
她的妹妹,像一截被玩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她的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不,那不是扭曲,是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被粗糙处理过的残肢。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她妹妹临死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呢。
懋迭就那么抱着妹妹尚且温热的尸体,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那群人跑了,无影无踪,找都找不到。放弃,怎么能放弃呢,这么大的仇还没报呢,那群人还活在世上一天,她就没法安定着入睡一晚。
半年后。
她参军了。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战斗技能——格斗、刺杀、爆破、潜入、各种枪械的使用……她在训练中对自己极其残忍,她妹妹在那群人身上受的苦可没这么少。
或许是所谓的星宿下凡终于起作用了吧,她学这些东西真的是奇快,脑子从没这么好使过。
几年后呢,她退役了。
她利用在部队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筹备,独自一人,在偏僻的山区建立了一个简陋的“工坊”,制造了大量的枪支和爆炸物。
然后搜集了所有的关于那群宗教人士的信息,冤有头债有主,反正那群人她一个都没想放过。
在出发前,她照例找了关公,结果关公给她的回答是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趁着那群人聚会的机会,把他们全杀光了,包含他们的亲属在内。空手对阵持枪,想想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子,何况她还带了那么多补给和爆炸物。
她没有简单地杀死他们。她想起了妹妹被削成人棍的样子。她要让他们品尝百倍、千倍的痛苦。挑断手筋脚筋,用盐水浸泡,用烙铁烫灼……她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手段,延长他们的痛苦,却又不让他们立刻死去。
最后,她将他们全部拖入那个废弃工厂,她找到妹妹的地方。那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硫酸气味的地狱。她还设计了简陋的维生装置,用导管强行给他们输送维持生命的液体,确保他们能清晰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看着那群人受苦的样子。
一瞬间,这么多年的执着仿佛都化解了,她坐在木头椅子上思考着人生,想了很久很久。
她这半生好像都荒废了,父亲说的顶梁柱也没有完成,活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要怎样活得开心了:过好自己现在的生活。如果很累,就停下来歇息歇息、反思反思,反正人生的路还很长,也不缺这点时间。如果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那就干脆放弃,反正所谓的星宿下凡也只是骗小孩的把戏,所谓的尊严啥的也不值几个子。再说了,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也会哭,也会笑,也会痛,没啥权财势力,遇上许多事也是没办法的,跟自己死活较劲才不可取。
接受自己的平凡,热爱自己的普通。这样才能活得通透,可惜刚领悟她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要说后不后悔,那肯定是不后悔,甚至说是血赚不亏。
要知道,她们国家的人护短是天性,谁让这群宗教分子惹到她头上了呢?自认倒霉去吧。
后来的事也很简单。反正杀了这么多人,她肯定是活不下去了,自己也是个十恶无赦的大罪人。
她刚准备抽根烟就开枪自杀的,反正生命最后一段时间了,弥补点遗憾也没啥,对不?
结果一睁一闭就到另一个世界了,烟还没抽上呢。
反正苍天就是不准备放过她这个倒霉蛋子了。
不过她现在可快活呀,每天都随意地活着。活得这么轻松,过去的迷茫、怨愤和寂寞......什么也顶不到她头上。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撑着,这家里不是还有玛恩纳这个比她高的人嘛。
妈的,现在想想幸运频道和那时的算命的没什么两样,狗屁的幸运日,沟槽的星宿下凡,统统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