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无愧于“神之国度”的称谓。在这片被太阳炙烤、被尼罗河滋养的土地上,神明并非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王权政治乃至呼吸之间的真实存在。
从至高无上的法老到田间耕作的农夫,无数名目的神祇被虔诚供奉,编织成一张巨大而严密的信仰之网。
而法老,则是这张网中最为特殊、最为关键的节点。他不仅仅是统治上下埃及的世俗君主,更是神与人之间的唯一中保。自最远古的传说时代起,法老便肩负着这项神圣使命:维持“玛特”——即宇宙的秩序、真理与公正,抵御“伊瑟菲特”——即混乱与虚无。
他活着时,是神在地上的代言人;死后,他将与神合一,成为守护埃及永恒的神祇之一。因此,法老亦是全国所有神庙的最高祭司,他兴建宏伟的神庙与方尖碑以荣耀众神,也通过繁复而精确的祭祀仪式,将人民的祈愿上达天听。
在所有祭祀中,尼罗河祭典占据着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这条伟大河流,是埃及真正的生命之源。它年复一年定期的泛滥,并非灾难,而是神明慷慨的赠礼——浑浊的河水退去后,留下的肥沃淤泥,孕育了埃及辉煌的农业文明,支撑起整个王国的繁荣。因此,祭祀尼罗河女神,不仅是感恩,更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头等大事。
“天狼星升起来了!索普代特女神在天际显现!”
“尼罗神即将苏醒!河水就要开始上涨了!”
“快!准备最高规格的祭典!仪式必须提前!”
“愿神赐予我们丰饶的土地,愿今年依旧五谷丰登!”
当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天狼星,在消失七十日后再次于黎明前出现在东方地平线时,尼罗河便会以惊人的准确性进入泛滥期。这两个月的洪水,被视作生命女神伊西斯为亡夫奥西里斯流下的眼泪,它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生机。埃及,毫无疑问,是尼罗河最受眷顾的儿子。因此,天狼星现身后的首次大型祭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时,上埃及首府底比斯的宫殿区,已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欢腾与宗教的肃穆交织的特殊氛围中。更令臣民振奋的是,法老塞提一世在针对赫梯王国的一次边境冲突中取得了胜利,恰好在凯旋当晚,天狼星如约而至!双重的喜悦如同烈酒,点燃了整座城市。
“吾之大幸!埃及之大幸!看啊,她自大地边际苏醒,奔涌而出,沙漠因她而滋润,干涸的大地因她而饱饮。尼罗河啊,神,您是生命的支配者……唯您授予吾埃及永恒不竭的生命力……” 塞提一世站在临河而建的巨大祭台上,高声吟诵着古老的赞美诗。
“王上万岁!法老万岁!” 民众的欢呼如同尼罗河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伟大的法老!请将我们最深的敬意传达给哈皮神!”
“愿埃及永世长存!”
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中,比非图引领着一众王室成员与高级祭司,出现在祭台前端。当他那俊挺的身影被火把与月光照亮时,民众的欢呼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底比斯的夜空。躲在人群角落的奈菲尔塔利不由得暗自心惊,她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王子在民间竟拥有如此高的威望。恐怕,前不久那场血腥而高效的宫廷清洗,不仅震慑了朝堂,也让民众看到了这位未来统治者的铁腕与能力。
“吾儿!到吾身边来。” 塞提一世身着象征上下埃及统治权的红白双冠,手持连枷与弯钩权杖,通身的王者威严。他召唤着比非图,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看啊,吾的人民如此爱戴于你!这正是神意的体现。”
“父王!” 比非图快步上前,依礼跪拜,声音清晰而沉稳,“父王亲征,携胜利之威归来,恰逢天狼星升起,此乃拉神赐予埃及的无上祥瑞!”
“哈哈哈哈!” 塞提一世发出爽朗而自豪的笑声,“吾伟大的埃及,待吾回归神位之后,必将由你来执掌!看看这神圣的河流,看看这充满活力的子民!你要替诸神守护好这片沃土,扩张疆域,增强国力!”
“吾王万岁!埃及万岁!” 群众的呼喊再次震天动地。
笑声稍歇,塞提一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趁此吉日,吾欲为你指定一门婚事,并愿亲自主婚,尽快为你迎娶第一位正式皇妃。你的诸位皇兄皇弟早已妻妾成群,子嗣繁茂。你已年届二十,理当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太阳神血脉之正统。”
比非图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塞提一世目光如炬,用更低沉却更为严厉的声音继续说道:“吾有所耳闻,你近来宠爱一名异邦少女,甚至动了纳她为偏妃的心思。吾并非不通情理,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迎娶数位身份尊贵的正式妃后,以稳固你的地位与威望。否则,王室尊严何在?至于那名异邦女子……” 塞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以为意,“待你正妃入主,若你仍喜爱,纳入宫中便是。届时,你说不定已觉索然无味。哈哈哈哈!” 他再次放声大笑,仿佛这只是年轻人一段无足轻重的风流韵事。“众卿,随我来!今日,吾便为吾儿选定皇子妃!”
语毕,塞提一世率领着群臣、皇子及庞大的侍从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露天祭台返回灯火通明的宫殿主厅。比非图沉默地跟在法老身后,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宫殿大厅内,一场盛大的酒宴正如火如荼。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浓郁的酒气与各种昂贵香料的芬芳。
塞提一世舒适地坐在大厅正中央镶满黄金与宝石的王座上,身下垫着来自努比亚最柔软的雪白驼毛垫。比非图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孟图斯等贴身护卫如同雕塑般肃立其后。再往下,是按照长幼与地位排列的皇子、重臣,以及来自周边各国的使者与他们的随行人员。
奈菲尔塔利利用混乱,用厚厚的亚麻布将显眼的金发完全包裹,戴上面纱,换上简单的服饰,成功地混入了使团随从的队伍中。这些随从来自天南海北,肤色、装扮各异,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权力的盛宴。
这与其说是庆祝尼罗河泛滥的宗教庆典,不如说是塞提一世展示国威、接见并威慑各国使臣的政治秀。尽管各国心怀鬼胎,但在强大富庶的埃及面前,都不得不表现出谦卑与恭顺,纷纷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成箱的金银宝石、珍稀的香料象牙、精心挑选的异域奴隶与绝色美人……古代文明的奢华与权力美学,让来自现代的奈菲尔塔利感到眼花缭乱,同时也心生寒意。
“吾儿,” 塞提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对比非图说,“看看这些贡品,可有入你眼的?此次出征,你将国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雷厉风行,清除了朝中毒瘤。你的作为,父王都已知晓,定要重重赏赐于你。”
比非图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父王,协助您处理国政是儿臣的本分,不敢奢求赏赐。儿臣宫中用度已足……”
“哈哈!既如此,父王便赐你别的礼物。” 塞提一世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此次归来,欲与我埃及结盟之国甚众。吾已命各国公主及贵族千金今夜齐聚于此,为你及诸位皇子引见。”
塞提拍了拍手,身边的传令兵立刻高喊:“宣,利比亚公主,洛妮塔殿下入殿!”
声音如同接力般,从殿内传至殿外,回荡在廊柱之间。片刻后,一队人马缓缓步入。为首的利比亚公主洛妮塔,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着色彩艳丽的民族服饰,珠光宝气,可惜身材略显臃肿,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姿态颇为不雅。她笨拙地向法老行礼,弯腰时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幸亏身后的侍女慌忙搀扶。
比非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塞提一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公主的失态,语气平淡地宣布:“洛妮塔公主,欢迎你来到埃及……希。”
一位年约三十、面容沉稳的皇子应声起身。
“希,你的第二皇子妃新丧,吾便将洛妮塔公主赐予你为新的皇子妃。明日便举行仪式。”
“……儿臣遵命。”名为希的皇子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不自然,但仍低头领命。艾薇不禁对他生出一丝同情。然而,塞提接下来的话立刻改变了气氛:“七日之后,你便启程前往吉萨,吾任命你为吉萨及周边城市的最高领事。”
希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深深拜谢。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希皇子身为长子,最终只得了西北边境的领事之职……”
“看他却如此欣喜,毕竟许多王子连实权都没有。看来塞提陛下属意七王子继位,确非空穴来风。”
“难怪被立为‘年长国王之子’。这位摄政王子,手段也确实了得……”
“嘘……慎言……”
身边两名使者随从的低语,一字不落地传入奈菲尔塔利耳中。她立刻意识到,古埃及的西北边境正是与利比亚接壤。塞提此举,既安抚了盟友,又将可能怀有异心的长子调离权力中心,一石二鸟。这位法老的权术手腕,令她暗自心惊。
塞提轻咳一声,压下殿内的议论。
“洛妮塔,你且先退下休息吧。”
“是。”公主在侍女的簇拥下,略显狼狈地离去。
“宣,大祭司西曼之女,卡蜜罗塔入殿。”
西曼?奈菲尔塔利循声望去,只见席间一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重臣,正满脸自豪地向周围人点头致意。她记起了这位老者,以及他之前对自己隐隐流露的敌意。此刻她恍然大悟,那敌意或许正源于担心自己会影响他女儿的前程。能嫁入皇室,想必这位西曼定是位高权重的元老。
很快,卡蜜罗塔在一队女官的陪伴下步入大殿。尽管其父老迈,这位少女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娇美,仪态万方。艾薇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快——这大概就是塞提准备“赐给”比非图的“礼物”之一吧……确实很美。
“西曼。” 塞提一世唤道。老祭司连忙上前几步,行跪拜大礼。“你乃吾之重臣,你的次女亦是吾之爱妃。今日念你忠心耿耿,特纳你之幼女卡蜜罗塔为十皇子的第一王子妃。望你日后继续尽心辅佐王室,助我埃及永葆强盛。”
西曼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伏地叩首不止。“谢王上隆恩!谢王上隆恩啊!” 卡蜜罗塔也盈盈下拜,声音甜美。
奈菲尔塔利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恼火。嫁给一个与王位无缘的皇子,真的值得如此感激涕零吗?在她看来,这种出于政治目的的婚姻,尤其是大女儿嫁父亲、小女儿嫁儿子的情况,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伦理悲剧。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比非图,他俊美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漠然,显然对此习以为常。总有一天,他成为法老,也会为了巩固权力、平衡各方势力,将婚姻作为筹码和工具。这对于古代君王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统治策略。而她,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根本无法接受……
想到这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几天前,他那样认真地请求她成为他的妃子,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专注与热切,难道有一天也会为了别的女人而展现吗?奈菲尔塔利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让她胸口发紧的念头。她怔怔地望着比非图,视线一时竟无法移开。
突然,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比非图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射向了她所在的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遇!
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奈菲尔塔利,让她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她慌忙低下头,假意整理衣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生怕被他认出。
“吾儿,何事?” 塞提察觉到他的异样。
比非图将目光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收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奈菲尔塔利……是思念过甚产生的幻觉吗?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混迹于外国使团的随从之中?
“无事,父王。抱歉让您分心了。” 他收敛心神,心底却泛起一丝自嘲。与其在这里观看父王如同分配物品般指配婚姻,不如回去见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小家伙。不知道此刻,她又在盘算着怎样的逃跑计划?想到奈菲尔塔利那双充满生机与倔强的蓝眸,比非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温柔弧度。“父王,儿臣连日筹备祭典,略感疲惫,恳请父王准许儿臣先行告退,回宫休息。”
塞提一世了然一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吾知你觉着无趣了。放心,接下来的‘礼物’,定不会让你失望。来人!带——马特浩倪洁茹公主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