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底比斯皇宫的奢华与压抑中悄然流逝,如同尼罗河的泥沙,沉淀下恐惧、迷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情愫。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往日权力倾轧的躁动与虔诚——盛大的尼罗河祭典即将来临。这条被视为埃及生命线的伟大河流,它的泛滥与消退,直接关系到来年的丰收与国运,祭典之隆重,仅次于法老的加冕。
在这十天里,奈菲尔塔利被半是礼遇、半是软禁地安置在宫殿一隅。比非图并未如她恐惧的那般强行占有她,却也绝口不提放她离开。他时而会出现在她面前,带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或是懒散地饮酒,或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琥珀色的眼眸总是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却尚未决定如何处置的战利品。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备受煎熬。
这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尼罗河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比非图罕见地独自来到她的居所,挥退了侍从。他倚在门廊的柱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酒气,神情似乎比平日要清醒、也郑重些许。
“奈菲尔塔利,”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天,委屈你了。”
奈菲尔塔利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心中却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终于要谈条件,放她走了吗?
比非图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继续说道:“你之前……一直想要报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你那晚在宴会上的……‘陪伴’。”
来了!奈菲尔塔利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对!我想要的报酬就是离开!离开底比斯,离开埃及,让我自由!” 她水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渴望的火焰。
比非图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笑意复杂难辨。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下定某个重大的决心,然后才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异常明亮而认真的光芒。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积攒了巨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宣布,“我决定——迎娶你为我的第一个偏妃,就在尼罗河祭典之后。”
“……啊?” 奈菲尔塔利彻底愣住了,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一片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尼罗河的风沙堵住了,产生了幻听。
比非图却将她的震惊误读成了不敢置信的惊喜(或许是他愿意如此解读),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带着一种年轻的、不容置疑的骄傲与热切:“怎么样?做我的人!我,埃及法老之子的人!我会让全埃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奈菲尔塔利,是我比非图第一个亲自选定的偏妃!”
他此刻的神情是那样严肃而真诚,年轻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这个年龄的、笨拙的期盼。这个身份尊贵、俊美无俦、刚刚以铁血手段清洗了朝堂的法老之子,生平第一次,想要迎娶一个人为妃。
然而,奈菲尔塔利看着他,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荒谬感。
因为她心里只有哥哥啊。她承认,比非图拥有令人窒息的英俊,有着深不可测的智慧与魄力,他耀眼如太阳。但是,在她心里,那个在现代世界温柔守护她的哥哥,才是她唯一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如果不能嫁给哥哥,她宁愿终身不嫁。
更何况,是嫁给一个三千年前的埃及古人!
还是做他的……小老婆!(“偏妃”这个词在她听来无比刺耳)
“我不要!” 奈菲尔塔利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我不要这个报酬!我就想要我应该得的钱,或者任何能让我获得自由的东西!然后,放我走!”
“奈菲尔塔利……” 比非图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凌厉的琥珀色眼眸里,竟然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受伤的神情。他看着她,仿佛不理解她为何会拒绝这天大的“恩赐”。
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奈菲尔塔利在心里呐喊,几乎要被他那突如其来的脆弱感搅乱心神。
“你明明知道!” 她狠下心肠,试图用最直接的理由切断他的念想,“我最喜欢的人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呢!” 情急之下,她再次搬出了这个在她心中最坚固的壁垒。
比非图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方才那点受伤的神情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他嘴边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近乎狰狞的笑容,沙哑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狂风暴雨:“你口中的那个‘哥哥’……真是了不起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蚀骨的嫉妒与戾气,“他让我……嫉妒得发狂……”
奈菲尔塔利全身剧烈地一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清晰地感觉到,如果比非图此刻能见到哥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种认知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他……真的有这么喜欢自己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她这头金发、这双蓝眼?还是因为她那与他认知中所有埃及女子都不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他那冷酷无情的外表下,是否也藏着一份她未曾察觉的、真实而炽烈的情感?这一刻,她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动摇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好奇与……甚至是一丝想要探知、想要回应的冲动,悄然滋生。
不!不!不能这样!奈菲尔塔利狠狠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想法。即使……即使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了这个如同太阳般耀眼又如同沙漠般危险的比非图,又能如何呢?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她迟早是要回到现代去的。这注定是另一段万劫不复的、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只会带来比思念哥哥更深、更痛的伤痕。
她不要再承受那种刻骨铭心的伤痛了,一次就够了。
想到这里,她水蓝色的眼眸骤然冷却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她抬起眼,冷冷地、清晰地回视着比非图,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最终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
两人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中对峙着,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僵持了不知多久,比非图终于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抓住她手臂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他不再看她,而是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她轻轻推到一旁,然后自己站直了身体。
奈菲尔塔利心中轻轻地、忐忑地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放弃了?
然而,就在她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的时候,比非图开口了。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法老颁布律令般的绝对权威,几乎让她瞬间回想起十天前大殿之上,他下令杀人时那令人胆寒的场景。
“我,” 他背对着她,面向窗外那条在夜色中开始闪烁星光的伟大河流,声音清晰地传来,“是埃及的法老之子。埃及的一切,都属于我,由我主宰。”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的双瞳在黑暗中燃烧着冷酷而偏执的火焰,牢牢锁住她,“你——也是一样。”
他向前一步,宣告最终判决,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尼罗河祭典之后,你会成为我的偏妃。这不是请求,而是决定。”
什么?!太过分了!!这根本就是强取豪夺!是赤裸裸的绑架!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瞬间淹没了奈菲尔塔利的恐惧,她气得浑身发抖,目光飞快地扫过身旁矮几上盛放水果的金盘,想也不想,抓起一个饱满的果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比非图那逐渐融入殿外昏暗廊道的高傲背影,狠狠地扔了过去!
水果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汁液溅开,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情和无声的抗议。然而,那个身影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只留下无尽的绝望和即将到来的、被命运裹挟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