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吗?我请。”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到让真唯感到一阵无力。她搞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击败她、与母亲牵扯不清、让玲奈子倾心——之后,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邀请她喝咖啡?而更让她搞不懂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拒绝,反而真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一杯美式,谢谢。”她对过来的侍者说道。
咖啡很快端上来了。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勺子轻轻碰撞杯壁的细微声响。真唯低着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委屈、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诡异平静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最终,是御巳打破了沉默。
“你母亲……露奈小姐,是不是跟你提过,我小时候那个……很可笑的梦想?”他忽然问道。
真唯搅拌咖啡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御巳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超越神明’……现在听起来,确实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话。”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但那时候,支撑这个念头的,其实很简单。”
“我小的时候,目中无人,觉得自己是天羽家史上最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只在乎家人。希望让家人不必再为琐事烦恼,一直那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
“后来,遇到了阳。”提到挚友,御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那个笨蛋,总是热血上头,不顾后果。我看着他一次次冲动,一次次陷入麻烦,就想,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在他惹祸之前拦住他,强到能在他遇到危险时足够保护他。那份想要守护挚友的决心,也让那个‘可笑’的梦想,似乎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说到这里,御巳的语调明显低沉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但是……和纱月的那段关系,最后却以那种方式收场……”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种模糊的表达,“那件事,让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什么是爱?但我当时觉得自己绝不能后悔。”
咖啡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真唯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御巳话语中那份真实的困惑和短暂的迷失。这个一向冷静强大的男人,原来也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直到最近,”御巳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坚定,“一些事情的发生,让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他并没有点明是与露奈的纠葛还是与真唯的对决,但真唯心里清楚。
“通过与露奈小姐的接触,还有……与你们的对决,”他终于将目光转向真唯,那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透彻的清明,“我逐渐意识到爱是什么。”
“我渴望力量,最初是为了守护我所珍视的人,让他们免于痛苦。但现在我明白了,爱本身,就是需要去体验的,无论是甜蜜还是苦涩。我能做的,不是替他们挡掉所有风雨,而是在他们经历风雨时,成为可以依靠的港湾,或者……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内心,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看着真唯,语气异常诚恳:“我依然想变得更强,但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超越神明’的口号。而是为了能更好地理解‘爱’的不同形态,为了有能力去守护那份‘守护’的意愿本身。为了当我在意的人需要时,我能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站在他们身边,而不是徒劳地试图将他们置于羽翼之下。”
御巳说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咖啡,而是某种决心。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抱歉,说了些无聊的往事。我先走了。”
他走向柜台结账,然后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真唯独自坐在原地,御巳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从守护家人的朴素愿望,到保护挚友的热血决心,再到经历挫折后的迷茫,最终沉淀为对“爱”与“守护”更深层次的理解……她仿佛窥见了一条属于天羽御巳的、独特而曲折的成长轨迹。
她原本充满愤怒和委屈的心,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个男人,并非她想象中冷酷无情的掠夺者,而是一个同样在摸索、在成长,背负着过去却依然努力向前的人。
风铃再次轻响,真唯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这就……结束了?
她坐了一会儿,也准备离开。走到柜台前,她拿出钱包:“麻烦结账,靠窗那位先生刚才的座位。”
年轻的店员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您那桌的费用,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一起结过了。”
真唯一愣。
这时,店员像是想起什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递给她:“对了,小姐,这是刚才那位先生离开前,嘱咐我交给您的。”
真唯疑惑地接过信封,触手微凉。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
她拿着信封,走出咖啡厅,在门口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质地很好的信纸,上面是御巳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
【王冢真唯:
展信安。
今日偶遇,并非刻意。但能与你平静对坐片刻,于我而言,是幸事。
首先,必须向你致歉。为剑道赛上的不留情面,为介入你与玲奈子之间造成的困扰,也为如今与你母亲之间的复杂局面。我的一些选择和存在本身,或许确实给你带来了诸多痛苦和误解,对此,我深感歉意。这并非我本意,但后果已铸成,我无意推诿。
我知你心中所困。无论是玲奈子那份纯粹的信赖,还是露奈阿姨那份独特的关注,或许都无法由你我二人“分享”。爱,有时本就是排他的,我理解你的不甘与愤怒。
然而,有一件事,或许我可以做到。
我无法将玲奈子或露奈阿姨的“爱”分给你,因为那并非我所能左右。但,我可以尝试,将我的一份“爱”分给你。
这份“爱”,并非男女之情,也非施舍怜悯。它或许更接近于一种认同,一种对强大对手的敬重,一种对同行者的关切,甚至是一种……笨拙的、希望你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和幸福的祝愿。我欣赏你的骄傲、你的执着、你的强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新的关系——并非敌人,也非朋友,而是彼此砥砺、互相见证的“同道”。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这封信,是一个开始。
天羽御巳 笔】
信纸在真唯手中微微颤抖。阳光透过纸张,仿佛带着温度。她反复读着最后几行字,尤其是“将我的一份‘爱’分给你”和“同道”那几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愤怒吗?似乎淡了。委屈吗?依然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她抬起头,望向御巳离开的方向,街角空无一人,只有夏日的风缓缓吹过。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回信封,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王冢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似乎比来时,要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