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秀的灯光如星河流淌,玲奈子坐在观众席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舞台上的真唯正在展示闭幕前的最后一套礼服——银白色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她行走时步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不像模特在走秀,倒像是公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真唯同学……真的变了很多呢。)
玲奈子出神地望着。她想起一周前在车站重逢时,真唯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安静感。
(是修行带来的改变吗?御巳君到底教了她什么……)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真唯在舞台尽头转身,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玲奈子的方向短暂停留。那眼神里没有过去那种炽热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温和的确认。
玲奈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嗨,看得开心吗?”
熟悉的声音打断玲奈子的思绪。抬头望去,真唯已换下秀场的华服,穿着一身利落的私服,妆容未完全卸去,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星光,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她似乎总是能轻易找到淹没在人群中的玲奈子。
“啊!开、开心!真的太厉害了,真唯!和去年比起来,感觉更加……该怎么说,游刃有余?光芒万丈?”玲奈子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敬佩。
真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比记忆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沉静。“你能来,我很高兴。一想到玲奈子在台下看着,连走台步时都忍不住更紧张了几分呢。”
真唯已经换回了常服——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金发随意披散着。她脸上带着久违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
“真、真唯同学!恭喜演出成功……”
“客套话就免了。”真唯拉着玲奈子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旁,将她轻轻按在墙上,“倒是你,全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想谁呢?”
距离太近了。玲奈子能闻到真唯身上淡淡的柑橘香,能看清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真唯微微歪头,那张精致的脸在逐渐靠近——
(要、要亲过来了吗?!)
玲奈子紧张地闭上眼睛。
然后额头传来轻柔的、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噗。”真唯轻笑出声,退后一步,“在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真唯同学太坏了!”
“有吗?”真唯眨眨眼,转身摆摆手,“明天见啦,玲奈子。啊对了——”
她侧过半边脸,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谢谢你来看我。”
直到真唯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玲奈子才慢慢从墙上滑坐下去,捂住发烫的脸。
(真的……变了好多啊。)
那个曾经会用近乎强迫的方式表达爱意的真唯,现在居然会这样克制地亲吻额头,然后轻笑着道别。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行,能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
玲奈子闭上眼试图想象——深山里的道场?严厉的师父?日复一日的苦练?
可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完全不是那样。
她看见的是——
黄昏的乡间院落,御巳站在自己身后,手臂从她腋下穿过,他的胸膛几乎贴着自己的后背,白发的发梢扫过耳廓。
“呼吸太乱了。别紧张,我会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低沉,平静,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很好。现在,想象你要斩断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恐惧。”
……
“等等!!!”
玲奈子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摇头,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那种、那种姿势……!而且我和阿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画面挥之不去。御巳从背后环抱的姿势,贴得太近的身体,落在耳边的低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你和那位模特儿讲起话来还真是亲密啊。””
一个带着奇异磁性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玲奈子吓得跳起来,转身看见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女性
「是、是的,那个,我们是同班同学。」
「这样啊。你们关系有多好?」
「有多好……」
客观来说,就是接过吻的关系!话是这样讲啦,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呃……应该不是我单方面把她视为朋友,我有一定程度确信她一定也很重视我……总之是朋友。」
「然后呢,你们do过了吗?」
「唉!?」
「那个模特儿身上的氛围与六月那阵子相较之下有了巨大的转变(Conversion),从熊熊燃烧的朱红色(Vermilion),变成了略显圆润的洋红色(Magenta)。急剧的变化会导致模特儿的属性产生质变,所以我想尽可能地知道原因。」
「都、都没有!」
而且前半段说的是哪国话?
「算了,没关系。」
“我对你很感兴趣。有机会的话,想和你聊聊关于真唯的事。”
没等玲奈子回应,她便优雅地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节奏地回响。
玲奈子低头看着名片上烫金的“Renée Ohduka”,又想起宣传册上的介绍,终于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真唯的……妈妈?!)
她在震惊中离开了场馆。
就在玲奈子离开后不到三分钟,另一道身影从消防通道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天羽御巳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视线扫过刚才玲奈子站过的位置,然后转向王冢芮妮。
“你居然会和那种女孩子交流。”
芮妮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毕竟是女儿的朋友。”她走到御巳面前,微微仰头看他,“更何况,那小丫头还比我提前一步,和你‘交往’过呢。”
“已经分手了。甚至只是网恋。”
“网恋也是恋。”芮妮轻笑,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御巳的胸口,“我可不信你没有丝毫动心。告诉我,御巳君——”
她的手指轻轻点上御巳的胸口,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背着我的时候,你都对她做了多少‘好事’呢?”
御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看她。
“只是我高高在上地帮助她。”
“嗯~是吗?”芮妮的笑容加深,另一只手抚上御巳的脸颊,“既然这样,我就要将那些‘没用’的记忆——”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性的轻触。是直接、深入、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御巳在最初的瞬间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低头配合了她的高度。
这个吻持续了漫长的一分钟。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芮妮的嘴唇染上了口红晕开的绯色,御巳的嘴角也沾着一点红痕。
“你还真是乱来。”御巳用拇指擦掉嘴角的痕迹。
“有什么关系呢?”芮妮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送出一个飞吻,“下次见,我亲爱的‘小巳’。”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御巳站在原地,将那罐已经不怎么冰的咖啡喝完,铝罐在他手中被捏出轻微的变形。
“你果然来了呢。”
真唯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她换了身运动服,手里拿着两罐运动饮料,将其中一罐抛向御巳。
御巳轻松接住。
“免费的票,不来白不来。”
“即使知道母亲也在这里?”
“你知道还送我票?”
真唯走下楼梯,在御巳面前站定。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澄澈的了然。
“别误会。我送你票,只是认可你作为我王冢真唯的‘朋友’。”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如果你想通过接近我来接近母亲,想成为我的‘继父’——”
她的拳头微微握紧,但语气依然平稳。
“便没可能。没可能口牙!”
御巳打开饮料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没那种想法。”
“难说。”真唯也打开自己的饮料,“母亲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时完全不一样。而你……你也没有拒绝她,不是吗?”
御巳没有回答。
真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算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想说——”她举起饮料罐,和御巳手里的轻轻一碰,“谢谢你那几天的指导。虽然方式很让人火大,但确实……帮到我了。”
“不客气。”
两人各自喝完饮料,将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向不同的出口。
走出场馆,御巳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濑名紫阳花。
【御巳君,明天有空吗?弟弟们说很想再见见你,我也……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来我家吗?】
御巳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好。时间?】
几乎是秒回。
【上午十点可以吗?】
【嗯。】
御巳将手机收回口袋,朝车站方向走去。
风吹过街道,带着夏夜特有的、混杂着柏油和食物香气的味道。无数的线正在延伸、交错、缠绕。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这个漫长夏天的,一个小小的中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