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野市吉祥寺南町,一处独栋住房内。
“非常感谢您,三田太太,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照顾父亲。”
祥子站在一名中年女性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不,丰川小姐您太客气了。”被称作三田太太的人忙不迭地回礼,“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您不用这样感谢我。”
虽然眼前的蓝发少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她的雇主,两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也有些混乱,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三田太太喜欢她——祥子长得好看,为人又谦逊有礼,每次过来还会给她带小礼物。这样的女孩子,实在让人没法不心生好感,甚至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期望,要是祥子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只是,她偶尔也会好奇:为什么丰川先生会变成成天酗酒的样子?为什么祥子不跟父亲住在一起?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作为家政妇,探听雇主隐私是大忌,她只要做好照顾丰川先生的工作就够了。
“父亲他这些天……有振作一点吗?”
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出口,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
“丰川先生他啊……应该是好一点了吧。”三田太太看着她的眼神,实在不忍心说丧气话,只能勉强找些积极的说法,“最近他出去喝酒的次数少了,我也不用总去警察局接他了,这应该也算是在好转吧。”
可祥子一听就明白,三田太太只是在善意地安慰她而已。
父亲最近出去得少,根本不是状态好转,只是前段时间她想断供帮父亲戒酒,结果父亲天天往外跑,她实在不忍心看父亲被警察关在警局,或是醉酒躺在马路上乃至垃圾堆里,才不得不妥协,重新给他买酒,只为让他少出门而已。
父亲这种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的状态,已经持续半年多了。可即便如此,祥子心里那点“父亲能振作起来”的希望,始终没熄灭过。
只是她也不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这份希望还能撑多久……
“谢谢您了,三田太太……”祥子再次弯腰鞠躬,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
“唉,真是辛苦你了。”三田太太轻叹一声,“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丰川小姐和你父亲团聚了。”
说完,三田太太便转身离开,只留下祥子一个人站在寂静的客厅里。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祥子走到客厅的柜子前,取出一本账本——上面记着父亲包括买酒在内的所有日常花费,是她特意拜托三田太太记录下来的。
她拿出手机,把账本上的内容逐字逐句转录进去。
虽说这些东西是免费供应的,但她并不想欠千寻舅舅的人情,也包括这些钱。等到她未来带着父亲回到丰川家,或是自己能独立赚钱了,她都会一一还回去的。
转录完账目,祥子放好账本,脚步沉沉地踏上二楼,朝着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她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房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瞬间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混着刺鼻的体味、呕吐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祥子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走廊透入的昏暗光线照明下,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各式酒瓶与易拉罐,玻璃和金属包装的在阴影里泛着光——这想必是父亲刚制造出来不久的垃圾,三田太太还没来得及打扫。
再看地板上揉成一团的餐巾纸、桌上没收拾的空便当盒,还有床上那滩新鲜的呕吐物,整个房间混乱得让人难以忍受。如果不是三田太太每天早上趁父亲醉得不省人事时进来打扫,这里恐怕早就成了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了。
而这场混乱的制造者,因为床铺被呕吐物弄脏,正毫无形象地躺在地板上,睡得不省人事。
眼前的父亲,让祥子根本没法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温柔顾家的男人联系起来。他衣衫不整,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要是陌生人看了,可能会以为他是闯进别人家里的流浪汉,甚至比当初和自己挤在小出租屋时还要消沉。
不过这大概也要归咎于自己,当初为了解释哪来的钱租这栋房子,她撒谎说是爷爷支援的,大概就是这句话戳中了父亲的痛点,让他彻底沉到了谷底,再也没缓过来。
“为什么爷爷要这样对待父亲呢,为什么要这么绝情……”
她看着父亲凄惨的模样,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眼眶也悄悄红了。
突然,父亲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起,嘴唇微张,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直人……对不起……”
“直人”这个名字,祥子已经听父亲念叨过很多次。
她猜测,大概是父亲以前公司的下属——当初父亲做的决策出了那么大的错误,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属被连累、受处罚,甚至丢了工作都在情理之中。以父亲待人真诚的性格,让那么多人跟着他受苦,会感到愧疚也是正常的事。
她没打算吵醒父亲,只是像以前在赤羽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样,默默找来垃圾袋,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垃圾一点点装进袋子里,又翻出干净的被褥为父亲换上。
只不过凭她的力气,根本没法把父亲抱回床上。
看着父亲瘫在地上的样子,自己却无能为力,祥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会在各种地方睡着,像是回家的车上,或是琴房里,甚至花园的草地上,每次都是父亲弯腰把她抱回床上。有时候父亲会弄醒她,但她每次都会假装还在睡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很温馨的时刻。
如今换了位置,她却没法这样回报父亲。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低落又浓了几分。
收拾完房间,祥子从包里拿出一盒特意买的和菓子放在桌子上——父亲向来喜欢红豆馅的甜点。
最后,像每次来探望时一样,她找来笔和纸条,认认真真写下“请振作起来”一行大字。
写好后,她把纸条放在和菓子盒子上,指尖顿了顿,又找来一罐啤酒把纸条压住,好让父亲一醒来就能看见。
祥子其实很清楚,每次留下这样的鼓励,最终都会石沉大海。父亲醒来后,依旧会抱着酒瓶沉溺在酒精里,不会有什么改观。
可她从没想过放弃——在她心里,只要父亲还在,只要希望的火苗没灭,总有一天,父亲能从这片黑暗的泥沼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