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雨的解释为混乱的局势带来了新的视角,也让在场的众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向会议上的众人阐明,封印城的本质是由其聚变核心定义的。只要核心仍在正常运转,履行着转化能量、生成物质以填补虚无裂缝的核心职责,那么辉烬城作为封印城的“存在”本身,就应该是稳固且难以被撼动的。城墙的坚固、防御设施的功效,都源于此。
“反之,”籍雨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灰银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位决策者,“如今辉烬城西城区的城体出现如此大范围的活化、扭曲,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它说明,辉烬城的聚变核心很可能已经偏离了其既定程序,甚至其输出已被篡改或污染。”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严峻的结论:“这意味着,辉烬城作为封印手段的稳定性正在受损。在极端情况下,如果核心失控加剧,甚至可能引发灾难性的事态。必要情况下,我们必须考虑放弃辉烬城,组织所有人员撤离。”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而目前,唯一可能对核心进行修复,在核心内部解决这个问题的人,”籍雨的目光最终落在凯尔蒂身上,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只有此刻仍在核心之中的司蓝。她是缔造者,拥有最高权限,也是我们的希望。”
最终,会议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做出决议:
以最快的速度开辟东部城区到女王行宫的安全路线,由精灵女王的亲卫队精锐接替核心区防线。同时做好接应和救援城中残留所有人员的充足准备准备,着手制定并执行撤离预案,一旦情况恶化,除亲卫队以外的所有人必须第一时间撤出危险区域。
……
会议散去,人群各自忙碌。凯尔蒂和籍雨默契地留在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沉默片刻后,凯尔蒂抬起头,看向身旁气质独特的白发少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我还是……没办法彻底相信,你真的就是殿下口中的那位籍雨?”
她的语气带着谨慎的探究,而非质疑。
司蓝确实很少在她面前详细提及籍雨,在那几次坦诚的讲述中,凯尔蒂能从少女的只言片语和神情间,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深厚情感。她也终于明白,在普雷利城郊的乡下,一个是十几岁女孩温婉的眉宇间,为何总能捕捉到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藏的怅惘。
能够为了所爱之人,毅然放弃原有的一切,携手共赴完全未知的世界——这种情感无需过多言语渲染,凯尔蒂所能做的,便是在心底坚定自己的心意,不使其动摇。
不然还能如何呢?
在凯尔蒂的认知里,她本不奢求自己这份已然“变质”的忠诚能获得同等回应,只是感激伊莎家族的传统,赋予了她以内侍身份陪伴司蓝终老的资格。
然而,殿下不仅察觉,甚至接纳了她的心意,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尚未细细品味,却又被告知了司蓝真实的来历,以及……在她之前,殿下心中早已住进了另一个人。
还没等凯尔蒂完全消化“自己十岁起便侍奉的殿下,究竟从何而来其他身份”,司蓝便郑重声明,让她不必顾虑,声称自己能够“对所有人负责”。
或许是信息量过大,或许是那星海遨游的时代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当大量的真相在短时间内呈现在面前后,凯尔蒂内心反而奇异地平和下来。
她能理解司蓝口中“责任”二字的表层含义,却难以想象其背后所代表的社会观念。
她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叙述中,窥见殿下其实肩负的巨大使命,而一无所知的自己,似乎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于是,对凯尔蒂而言,知晓司蓝的过去与不知晓,最终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她身为女仆的职责没有丝毫改变——陪伴,以及尽力分担眼前力所能及的忧虑。
至于殿下心中还有他人,所谓的“责任”是否只是像纨绔子弟猎艳时花言巧语托词……殿下温软的唇与舌是做不了假的。
倒不如说,凯尔蒂心底深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籍雨”怀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所以女仆能做的,唯有坚定自己当初面对画像时便已决绝的初心——她会为殿下付出一切。籍雨能为爱人放弃所有共赴未知,她凯尔蒂同样做得到。
这便是女仆的想法。她对籍雨怀有歉意,却也隐隐存着一份想要证明自己同样有资格站在司蓝身后的念头。
如此想来,这似乎并非纯粹的“无欲无求”,其中或许也掺杂了一丝微妙的、不愿被比下去的好强。
“你不相信我是籍雨的理由是什么呢?”籍雨并未因凯尔蒂的疑问而显露出不悦,她自然地为自己和凯尔蒂各倒了一杯水,姿态放松地坐在桌旁。“是因为没见过样貌无法确认?还是因为我的登场太过突兀,一时难以接受?又或者是觉得我似乎不太关心司蓝的安危?”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探讨的意味。
“似乎……都有一些?”凯尔蒂也并未显得过于局促,直觉告诉她眼前之人就是殿下念念不忘的那位,她更多的感受是一种事情发展超出预期的戏剧性。“一种很戏剧性的感觉。无论如何想象,我都认为与你的第一次见面,理应是由殿下将我引荐于你。”
她微微偏头,斟酌着用词。
“可事实却是我们两人单独相见,而且……还是你救了我一命。”
“救你一命就言重了,”籍雨随意地摆了摆手,一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即使没有我,你自己也有机会从那个金的手里脱身。不必与我如此客气。”
这种不拘礼节、自然随性的姿态,凯尔蒂倒是在司蓝身上也时常看到。想到这里,她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这也是我疑惑的一点。在我原本的设想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可能需要向你表明我的心意……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就是……我和你都深爱着殿下,但我们彼此之间并无交情。”
凯尔蒂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
“是,我从未想过要独占殿下,加上殿下解释过你们那个时代关于‘责任’的观念……我是有所心理准备,但对你而言,这就像是阔别已久的恋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新人。即便两者有机会促使我们两个平和相处,也总该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吧?可为什么,你对我表现得如此随和与熟络呢?”
交谈间,凯尔蒂逐渐理清清了自己最大的困惑——就是这份过分的“熟络”。她发现自己与籍雨独处时,竟没有什么紧张感,反而能像相识已久的朋友般放松交谈。
但这不合常理。殿下与她的感情,和殿下与籍雨的感情,理应是两条独立的轨迹。倘若殿下与籍雨相约外出,凯尔蒂自认为退居幕后,在暗中护卫即可——即使最终她和籍雨能建立友情,像什么和睦的后宫一般姐妹相称三人共同生活。也总要经历这个三人分成两组,两份感情互不干扰的阶段。
绝不该是现在这般,籍雨的态度仿佛她们已是亲密无间的姐妹。
“话不能这么说,”籍雨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我通过‘书海’早已知晓你的存在,算不上对你一无所知。况且,你喜欢司蓝,我也喜欢她,我们拥有共同的爱好,理应一见如故,成为知心好友才对啊?”
凯尔蒂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撇下,身体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无奈、又无言以对的复杂表情。
“……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这行事风格倒确实与殿下如出一辙。”女仆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绷住无奈的笑了出来,“好吧,我相信你就是籍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