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建筑内部弥漫着陈腐的气息,破损的穹顶漏下几缕苍白的月光,勉强照亮了我们周围一小片区域。
散落的瓦砾和断裂的木梁在阴影中勾勒出怪诞的轮廓。
我和伊莉雅·银叶,这两个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的人,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极不寻常的“战前会议”。
“盟友?”伊莉雅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人类,别太自以为是。我们只是暂时拥有共同目标,且都不想落入城市守卫队手中的……合作者。”
她强调着最后三个字,仿佛在划清一条清晰的界限。
“随你怎么称呼,银叶女士。”我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务实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但合作需要信息共享。你告诉我星辰鹿和它背后的故事,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老鲍勃和那个神秘委托人的事。公平交易。”
她沉默了片刻,碧蓝的眼眸在昏暗中审视着我,像是在评估这笔交易的风险与收益。
最终,她似乎认为,相比于一无所获,分享一些古老的知识是更划算的选择。
“星辰鹿,”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带着回响,仿佛在吟诵一段古老的史诗,“它并非普通的钱币,甚至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宝藏。它是钥匙,是信标,是指引我们回归‘暮光王庭’的十二道星光之一。”
“暮光王庭?”这个名字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那是远古时期,在大陆的晨曦纪元,由十二位最伟大的精灵君王与贤者共同建立的都市。”伊莉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追忆,尽管那肯定是她从古老卷轴或长辈口中得知的历史,“它不建在高山,不立于平原,而是巧妙地悬浮于森林与星空的交界之处,借助古树的脉络与星辰的辉光运转。那里是艺术、魔法与知识的巅峰,喷泉流淌着月光,建筑由活着的树木与歌唱的水晶雕琢而成,图书馆里收藏着世间所有的智慧……”
她描述的画面瑰丽而壮阔,即使隔着漫长的时光,也能想象出那座城市的辉煌。“在暮光王庭的时代,精灵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我们的文明照耀着整个大陆。”
“那它为何会消失?”我忍不住追问。
伊莉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再辉煌的文明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与内部的纷争。随着纪元更迭,魔力潮汐变迁,王庭与外界的联系逐渐减弱。内部的派系斗争也消耗了我们的力量。它逐渐从鼎盛走向衰落,从世界的中心变成了一个传说,一个仅存于精灵古老歌谣中的幻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神秘:“直到大约一千年前,一场前所未有的、席卷整个大陆的空间扭曲爆发了。没有人知道原因,可能是位面碰撞,也可能是某种禁忌魔法的反噬。在那场灾难中,暮光王庭……彻底消失了。不是毁灭,而是连同它所在的那片空间,一起从世界上被‘抹除’,再无踪迹。”
“而十二枚星辰鹿,据传是当初建立王庭的十二位先驱者留下的信物,蕴含着与王庭本源相连的魔力。传说,当十二枚星辰鹿重新汇聚,它们将产生共鸣,指引出通往失落王庭的正确路径。”她的目光锐利起来,“那里不仅有无尽的、令凡人疯狂的宝藏,更有我们精灵族失落的历史、最纯粹的魔法传承以及……精神的归宿。它是我们的圣城,绝不容许外族染指!”
我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传说。一座失落的精灵浮空城,十二把钥匙,无尽的财富与知识……这足以让大陆上任何势力为之疯狂。老鲍勃卷入的,远不止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
“所以,你们精灵一直在寻找这些星辰鹿?”
“是的,世代相传的使命。”伊莉雅点头,“我们一族从未放弃。我追踪其中一枚星辰鹿的微弱波动来到阿斯特拉,线索指向了‘幸运钱币’酒馆的老板,老鲍勃。”
“那么,老鲍勃又是如何得到它的?”我抛出关键问题,“他只是一个酒馆老板,虽然有些鉴定手艺,但似乎不该拥有这等重宝。”
伊莉雅的眼神变得凝重:“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我调查发现,老鲍勃并非普通人。他曾经是一个名为寻迹会的人类组织的核心成员。”
“寻迹会?”
“一个隐秘的组织,由学者、探险家、盗墓贼和各类偏执狂组成。”伊莉雅语气中带着不屑,“他们自称致力于发掘被历史遗忘的真相与宝藏,实际上不过是一群觊觎他人遗产的鬣狗。这个组织活动了数十年,一直在暗中搜寻与暮光王庭相关的线索,自然也包括星辰鹿。”
这解释了很多事情。老鲍勃的鉴定能力,他酒窖里那些可疑的挖掘工具,都找到了来源。
“但奇怪的是,”伊莉雅继续说道,“根据我潜入寻迹会一个外围据点获取的信息,老鲍勃在大约三年前,突然带着一枚他们费尽心力才找到的星辰鹿,脱离了组织,隐姓埋名在锈钉区开了家小酒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背叛。”
叛逃?
带着组织的至宝?
老鲍勃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我追踪至此,”伊莉雅说,“原本计划是潜入他的酒馆,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属于我们精灵的圣物。但当我前天晚上赶到时,却发现酒窖里一片狼藉,老鲍勃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全无。我检查过现场,没有找到星辰鹿,只感觉到一丝残留的、令人不快的魔力波动和一些……非自然的痕迹。”她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有人抢先了一步,并且手段狠辣。我匆忙离开,以免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同时开始追查新的线索,直到发现你在调查此事,并且……似乎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她叙述完毕,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现在,该你了,霍克侦探。告诉我那个委托人,以及你所知道的一切。”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斗篷客来访、交付星辰鹿、以及我在老鲍勃酒窖和“尖叫女妖”的调查发现——包括龙蜥蜴的鳞片、那个奇怪的符号“S”、傀儡师(现在知道是伊莉雅)的线索——都告诉了她。
但我隐瞒了斗篷客给我的那个黑色木盒的细节,只说是对方直接给了我一枚钱币。保留一点底牌总是明智的。
“龙蜥蜴鳞片?奇怪的符号?”伊莉雅眉头紧锁,“这不像寻迹会一贯的风格。他们更倾向于使用巧妙的陷阱和人脉网络,而不是这种……带着野兽和黑暗魔法痕迹的手段。”
“所以,你认为不是寻迹会清理门户?”我问道。
“可能性很低。”伊莉雅摇头,“如果他们找到了老鲍勃,第一目标是夺回星辰鹿,然后才会考虑惩罚叛徒。但星辰鹿并未被寻迹会拿走,而是到了你的手里。这说明凶手的目的可能并非星辰鹿本身,或者……他没能找到。”
“或者,他来不及仔细搜索,因为你的到来打断了他?”我提出一种可能。
伊莉雅沉吟着:“有可能。但我赶到时,凶手已经离开。现场留下的气息……很混乱,也很邪恶。”
谈话陷入了僵局。
凶手不是伊莉雅,似乎也不是寻迹会。那会是谁?
另一个知晓星辰鹿秘密的势力?
还是与老鲍勃有其他恩怨的人?
那个神秘的斗篷客委托人,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为什么选择我?
他知道凶手的身份吗?
迷雾似乎更浓了。
老鲍勃的叛逃,神秘的凶手,目的不明的委托人,还有虎视眈眈的寻迹会……以及我身边这位立场微妙、实力强大的精灵盟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星辰鹿,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显得有些烫手。
这枚小小的古币,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无数隐藏在水下的暗流。
“看来,我们有的忙了,银叶女士。”我叹了口气,“首先,得弄清楚那个S符号代表什么,还有龙蜥蜴鳞片的来源。这些可能是找到凶手的关键。”
伊莉雅点了点头,首次对我的提议表示了赞同。“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那个符号……我似乎在某些记载黑暗仪式的禁书上见过类似的标记,但需要查证。”
就在我们准备进一步讨论行动计划时,一阵极其微弱、但绝非自然产生的窸窣声,从废墟上层的阴影中传来。
我和伊莉雅同时噤声,警惕地抬头望去。
黑暗中,几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恶意的星辰,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