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向来把昔涟称作「丑小鸭」,她从未改过这个称呼。
何为丑小鸭呢,用世俗的视角去理解,它是白天鹅的幼年体。
「无漏净子」的幼年体,就是死去的种子。
这枚种子是死掉的,她命中注定会死,无论用多么华丽的言语去掩饰,她都会死,这是唯一的事实。
长夜月忘却了自己,她死了,于是三月七才诞生于世。
昔涟,也是要死的,她死的那一天,才是神谕应验的那天,她坚持了三千万轮回,为的就是应验神谕,杀死自己。
这是一场悲剧,而另一场悲剧是,神谕永远无法应验,莫比乌斯环是断裂的。
“奇怪呀~”
黑塔为翁法罗斯的历史制定了一个时间轴,从而理解最后一次「再创世」,第零次「永劫回归」开启之后,究竟发生了多少变故。
可是,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闪,黑塔在时间轴的起初,写上了「记忆」。
而后,她写「丑小鸭」,又写「昔涟」。
记忆的净子、死去的种子、丑小鸭,这就是昔涟。
黑塔随后又写了起来。
「你看见亿万万骏马驰驾战车,遮蔽大地,唯有其一抵达终点!但你看见车辙存在,先于所有战车的启程!」
它出自《德米卡纳语大辞典》,是无漏净子的释义。
“记忆的净子,会看见未来的神迹,却无法违逆命运,陷入悲剧的循环,自己杀死自己,姐妹杀死姐妹。”
可是,昔涟没看见「神迹」,她是不完整的无漏净子。
黑塔把视线转移到时间轴的末尾。
她写上「终末」。
而后是白天鹅、无漏净子、于往昔的涟漪破碎、于明日盛开的鲜花,这是大昔涟。
她随后又写。
「末王逆时而行,执掌【终末】命途,穿行于宙域之间,仿若幽灵,喃喃宣布着必将实现的预言。」
但姜白的哲学《终末论》,让终末命途发生了变化,祂在逆时而行的特性之外,多出了终末之后即是新生的理念。
“有点意思~因残缺而无法预知的记忆净子,无法逆行的终末令使,两个缺陷的拼图,任谁看见都会知道,她们是残次品。”
“可问题是…她们是无漏净子,是一个人,这两片拼图其实是同一片拼图,她们不是残缺的,只是分开了。”
“于是,看起来像残次品的她们,反而是超脱命运的完美无瑕之物,没有悲伤,没有缺陷,她们自己便是「起始与终末」,并且如双女神般永不分离。”
黑塔轻飘飘道。
“大昔涟诞生自姜白的力量,她属于姜白,指的不是虚无飘渺的爱或归属,她本质上完全是姜白的东西,为他而生、为他绽放的鲜花。”
阮梅默默听着,人性淡漠的她,不理解昔涟,也不理解大昔涟。
“昔涟亲口承认,她不爱翁法罗斯。”
黑塔轻笑不已。
“别听她瞎说…那女孩整天抱着《如我所书》,就像那本故事书是她的灵魂一样,我问你,那书里写着什么?”
“它是昔涟的日记?写了她的一生?拜托~那东西我也有,我的记忆殿堂和智库里写满了研究文档,也不见得我整天抱着它们不放手。”
阮梅想了想。
不是昔涟的日记、也不是她的人生,那本《如我所书》,究竟写了什么呢?
阮梅理解了。
“是啊,丑小鸭要拯救翁法罗斯,可惜前路无关,看不见未来,那本书…是她唯一的光,是翁法罗斯得救的希望。”
黑塔想教给阮梅一点人性。
“「执念」是爱在最深邃、最绝望的那一刻,凝结成的事物之一。”
“她当然不爱翁法罗斯了,在翁法罗斯得救之前,她哪里敢用自己脆弱的心灵去爱那个世界?她会悲伤到崩溃的。”
“她除了骗自己,掐灭自己的爱和灵魂,还能做什么呢?她只是想救翁法罗斯。”
“她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阮梅还有件事不理解。
“但是…如果昔涟是丑小鸭,真正的无漏净子应该是白天鹅,是大昔涟。”
“阮梅,你想知道原因?你要我用浪漫的言语去编造谎言,还是用冰冷的言语去陈述理性和现实?”
“理性的言语。”
“阮梅~我想让你选第一个选项。”
阮梅移走目光,她知道,黑塔的「良知」在作祟。
不论那个名字是好是坏,黑塔为她取名,就把她视作了人生中的一部分,或是友人,或是敌人。
昔涟显然是友人,黑塔研究了好几天没合眼,全是为了让这个吃了好多苦的女孩子,在翁法罗斯升格之前,不再流一滴眼泪。
“阮梅,你选第一个选项,我会撒谎。你选第二个选项,我会沉默。”
“意料之中。”
其实,答案很简单。
无漏净子从没有过「生命」,她们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既然是记忆,何来主次之分呢?
如果真的区分主次,长夜月就无法轻易使用三月七的力量了,她就是三月七,但也不是三月七,她们的自我是不一样的。
无漏净子不过是记忆的载体,浮黎的碎片,她们的生命是一场幻觉——这是「流光忆庭」的看法。
如果一位无漏净子死在忆庭手中,忆庭的官方说辞是「回收」。
回收不是用来指人的,它指的不是一位女孩、一位净子死去了。
黑塔望向虚空处,眼神惋惜。
你说对吧,长夜月?
但黑塔不这样认为,她的良知让她否定「无漏净子的生命是幻觉」这件事,并深表厌弃。
昔涟和小三月是她保护的人,哪个忆者敢伸来爪牙,她就砍断谁的手。
她的生命如此耀眼,心跳声富有活力,谁敢否定这件事,长夜月恐怕会出于保护三月七的执念,变得非常可怕吧?
“对了。”
黑塔望向阮梅。
“大昔涟是「白天鹅」,是无漏净子,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告诉其他人,更不能传到大昔涟耳朵里。”
“那个女孩想当超级迷迷,如果我们亲口承认,她是超级昔涟。那么我们会非常荣幸的成为她这一生,「最讨厌的人」。”
“道歉都无用,等着被记在小本本上,当大昔涟变得悲伤、固执,像永劫回归中深陷绝境的昔涟一样,我们等着被秋后算账就好了。”
阮梅无言以对,她想了想,幽叹一声。
“你不必这样说,黑塔,你才是那个「社交零分」的人,丑小鸭这个称号,是你提出来的,你还揪着不放。”
“昔涟不傻的话,她怎么能听不出话中的意思的,大昔涟与她共享了记忆,这件事不是秘密了。”
黑塔轻笑。
“你信我,我红温得轻了,不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见你一面。”
科学之所以能发展,是因为踩在前人的肩膀上,是一代又一代的知识传承而积累的结果。
就算是对于「来古士」,当他是赞达尔的时候,黑塔也愿意喊一声「前辈」,这是作为学者的谦虚与美德。
他们四人是「智识」命途的求知道路上结识的好友,亦是模拟宇宙项目的合作伙伴。
侮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与侮辱所有人没有区别,到那个时候,黑塔很乐意告诉那位口出狂言的人,什么叫做「天才的魔法」。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阮梅望向翁法罗斯的历史时间轴,那张数据投影上,写满了黑塔总结出的各项资料,她的视线停留在「德谬歌矩阵」。
“大昔涟对权杖δ-me13的特殊操作系统《如我所书》太熟悉了,更可以学会十二泰坦的神力,那不来自经验,而是本能,是她的天赋。”
“黑塔,你的研究如何了?现在可以转移翁法罗斯的数据了吗。”
黑塔摆手。
“大昔涟能帮上忙吗?”
“我希望她能。”
“她是谁?”
“还能是谁?”
这真是奇怪的问题,黑塔自恋又骄傲。
黑塔的纯美意志不允许她把德谬歌作为大昔涟的名字。
德谬歌不好听,也没有女孩子的感觉。
“还不如那个「操作协议」的名字朗朗顺口,让我回想一下,德谬歌矩阵的操作协议名的发音是……”
“「Ἠλύσιον」。”
黑塔轻飘飘的,一点不在意的样子。
“反正,我才不管她叫什么,我要喊她大昔涟!我自己叫大黑塔,这就叫天才的美学,极简美,现代美,效率美。”
“昔涟与爱莉希雅。长夜月与三月七。”
当知识储备足够强大,并有一套自己的独特审美,这就是黑塔。
她发自内心觉得大昔涟这个名字,比爱莉希雅好听,她自己又叫「大黑塔」,审美简直是不可名状级别的。
……
缇里西庇俄丝住在了昔涟家里,一位病弱的红发圣女,气质恬淡,性格温柔。
她捧着历史书,理解在自己为传递神谕而牺牲之后,翁法罗斯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哪里了?”
姜白柔声询问。
大缇宝嘴角浮现一缕笑意,轻柔地回应他。
“看了一半,有点理解现状了,但还需要一天时间缓一缓。”
“不着急,你还伤着呢。”
“确实…精神有些萎靡,眼前的视野时不时昏暗,呼吸不太顺畅,力气更是微弱……”
她连翻页都很艰难。
想自己进食,手指却不听使唤,姜白只好用勺子喂她吃饭,这个过程显得有些亲密。
昔涟悄悄记下来,写在《如我所书》上。
“昔涟~你真是什么都写呀。”
大昔涟看见这一幕,还有共享来的记忆,她无奈地咽下口中的美食,樱唇晶莹水润,桌上的丰盛午餐飘着迷人的香味。
昔涟笑盈盈地把记忆记录下来。
她心情格外好,永劫回归中「记录历史」是被迫的,但书写日常生活,却是她热爱生活的方式,也是表达爱意的方式。
那些日常,百分之百与姜白有关,无一例外。
崭新的一页,写的与其说是「昔涟」的新生活,不如说是「昔涟与姜白」的恋爱日常。
大昔涟看得津津有味。
“写完了吗?”
“嗯。”
“把《如我所书》给我,人家要去永恒一页里找你玩了。”
“还在执着于逆时而行呀。”
昔涟神色柔和下来,看见她唇角的米粒,拿起手帕为她擦干净,然后教训道。
“你应该把「现在」作为重点,否则,人家可要去偷吃亲爱的了,你别羡慕或嫉妒。”
“昔涟,你怎么这样~人家明明在安慰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这对漂亮可爱的姐妹,像轻灵的翠鸟般叽叽喳喳,缇里西庇俄丝听得连连失笑,又颇为感慨。
永劫回归经历了三千万次,她一天时间,只能把一次轮回的事件概括看得差不多。
「岁月」的黄金裔,一个人坚持了那么久吗?真了不起。
昔涟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看见缇里西庇俄丝温柔的笑意,她愣了下,认真地否定。
“缇里西庇俄丝,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我见过你的分身,小缇宝,其实我挺想喊你一声「老师」。”
“我想告诉你,永劫回归是所有黄金裔,所有人经受的苦难,它绝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也没有任何人是最大功臣。”
“我们黄金裔,所有城邦的君主,所有土地上的人们,天空的后裔,深海的海妖,所有的一切。”
“我们要拯救这个世界,为此奉献一切!”
“你很了不起,缇里西庇俄丝老师,你也是为了「神谕」,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那时候的你,知道未来会怎样吗?”
缇里西庇俄丝轻轻摇了摇头。
昔涟清甜笑道,活泼可爱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没错!大家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大家都可以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奉献一切。”
“逐火之旅主题的宴会,为所有的黄金裔,献上祝福,为所有的人们迎来崭新的明天!”
“那就是我们的价值!我们既然被誉为「逐火的英雄」,就必须要实现人们的愿望,不能辜负任何人!”
缇里西庇俄丝望着那个笑容清甜的女孩。
她那么娇小可爱,又那么坚定执着,既不为自己再创天地的救世主身份而骄傲,也不愿自称「最优秀的黄金裔」。
她是「岁月」的黄金裔,昔涟。
仅此而已。
翁法罗斯得救之前,她不论经受多少苦难,都永不言弃。
“大缇宝,吃饭,吃饱了再读书,等你恢复之后,我需要你帮忙重建翁法罗斯。”
姜白的声音唤回了缇里西庇俄丝的精神。
她看向姜白,那名真正的「救世主」,表现得风平浪静。
他只为「救世」而来,是翁法罗斯获得拯救的希望。
“我听小昔涟有时候会用很甜的语气喊…君主哥哥?”
“一个戏称而已,君主是政治地位,哥哥是家庭身份,它们组合在一起只能是四不像。”
缇里西庇俄丝听笑了,目光中有数不尽的温柔与感激。
“姜白…谢谢你,我想拯救翁法罗斯,但我做不到,好遗憾……”
“「门径」的黄金裔,你尽力了,你的一千块碎片在大地上奔走、牺牲,她们每个人都是宝贵的生命,是你用牺牲换来的奇迹。”
姜白摇头。
“你失去生命,竭尽所能,实现到了你能做的所有事,并把它做得很好。”
缇里西庇俄丝听着这番真挚的话语,忽然间有些慌乱。
红发的圣女垂下视线,她有些羞涩,但表面却恬淡安静,脸颊连一点红霞都看不见,格外恬淡的样子。
昔涟又开始奋笔疾书了。
叮咚,姜白手机接收到一条「信息」,是黑塔发送来的。
他看了眼,神情古怪起来,把手机递给大昔涟。
“咦?给我的信息吗?”
大昔涟接过,看见那条短信。
「姜白,请转告大昔涟,英明神武的【黑塔女士】为她取了第二个名字」
「Ἠλύσιον,她诞生的地方,德谬歌矩阵的操作协议名称,本义为【乐土】,音译为【爱莉希雅】」
“她怎么说一套是一套呀?”
大昔涟羞恼地涨红了脸。
“居然乱给人家起第二个名字,太奇怪了吧!我不觉得第一个名字「大昔涟」不好听,它有辨识度,可以与昔涟区分开来。”
姜白摇头。
“黑塔是这样的,向来不是正常人,心血来潮才是常态,别管她就行了。”
叮咚~
第二条信息发来。
「忘了说了,我要喊她【大昔涟】,但其他人愿意喊哪个喊哪个,两个名字,双倍的照顾,黑塔女士的恩赐,大昔涟你收好,不必谢我。」
“人家不感谢你!黑塔!那是我的「名字」,不是随意处置的编号,不能随便换的呀!”
大昔涟有气无力,黑塔这一番操作,属实是惊为天人了。
“爱莉希雅?”
昔涟打量着这个名字。
“好听吗?”
姜白问。
昔涟美滋滋回答,并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大昔涟。
“昔涟?你怎么也不帮我?黑塔她可是在发疯呀!人家第一个名字叫「大昔涟」,已经喊了好几天啦,她突然给我第二个名字…我接受不了。”
“乖~大昔涟,你慢慢的试着接受。”
昔涟有些小腹黑,轻笑着揉她的脑袋,表示自己是「姐姐」,大昔涟听她的准没错!
大昔涟咋舌,慌张地抱住姜白撒娇。
“亲爱的~昔涟突然变得好坏!上次我们在哀丽秘榭约会,她也是这样!每次看我受苦,她就美滋滋的!”
姜白闻着少女的体香,笑着把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抱在怀里,与昔涟对视。
昔涟朝他俏皮可爱地眨了眨眼,姜白很默契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趁大昔涟涉世太浅,心性稚嫩又单纯,多多欺负一下,长大后就来不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