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拨开沙沙作响的草丛往里一瞧,眼前的景象令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草丛里竟然是一个男人,他有着一头披散及腰的金色长发,穿着领口系带式的白色上衣,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绷带,下面是墨色的长裤搭配一双到膝盖下方的深棕色长筒皮靴,整体穿着比较讲究。但他此时的情况并不是很好,错综复杂的藤蔓和枝条已经将他结结实实地缠住,实在无法挣脱。
艾丽斯疑惑地望着正在努力挣扎的男人,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而男人此时也发现了正在看着他的艾丽斯。两人互相对视着,几秒钟后,男人用一种十分不友好的语气对艾丽斯说:“如果你只是想在一旁看着的话,那就走开吧。”说完,他又开始挣扎起来,这次他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一把别在腰带上的小刀,企图将藤蔓割断,但他此时活动受限,很难使出力气,割了半天,也只是割开了其中一条藤蔓的皮。
“该死!”男人骂道,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冒出了明显的火气。就在这时,营地中的帐篷里突然传来声音,艾丽斯扭头看去,发现克莱门特正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
“怎么了?”他朝草丛这边走了过来,疑惑地问艾丽斯,“我刚刚听见好像有人在说话,是你在跟喜鹊先生说话吗,艾丽斯?还是……”当他走近草丛时,眼前的景象惊得他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克莱门特看着被藤蔓缠在中间的金发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金发男人见又来了一个看热闹的,显得十分生气。他很不愉快地大声对眼前这两个人克莱门特说:“这位先生,你要是打算看笑话的话,那就像我刚刚对这位小姐说得那样,请、走、开!”他一字一顿,声音很大。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克莱门特,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抽出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割断了缠绕住金发男人的所有藤蔓。男人“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揉了揉身体被摔痛的地方,然后站起身,走出了草丛。
“那个,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会在我们营地周围啊?”克莱门特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的背影问道。
“没什么,只是凑巧罢了。”男人不屑地回道。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他转过身,正对着艾丽斯和克莱门特。此刻,一阵风吹过,男人长长的金色长发随风飘舞,被藤蔓摩擦得几乎全部松开的脖子上的绷带,这时也彻底松开被风吹走了,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个玫瑰花符纹。男人急忙伸手去按,但为时已晚。
那个符纹!艾丽斯突然惊呼了一声。她立刻跑到男人跟前,踮起脚仔细看了看男人脖子上的花纹,又按着男人的肩膀让他低一些,用他的头发比划了一个高马尾的发型。在仔细看了男人的脸后,她高兴地一把抱住了男人,冲力大得将人直接撞翻了过去。
克莱门特在一旁十分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实在是搞不懂,怎么自己一觉醒来,看见了如此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当艾丽斯终于松开了一直坐在地上企图推开她的男人时,她的脸上已经笑得十分灿烂了。
“这是珀西瓦尔•波拉里斯!”艾丽斯对一脸蒙圈的克莱门特说,“还记得在村子里时,我跟你说过的送给我糖果的那个旅者吗?那位远走他乡的‘神之子’,就是这位!他当时扎着一个高马尾,戴着一顶草帽,更重要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玫瑰样子的符纹。可是他现在换了个形象,刚刚符纹还拿布遮起来了,我完全没认出来。”艾丽斯微笑地看着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珀西瓦尔,此刻,珀西瓦尔的神情已经明显有些慌张了起来。
“啊,是……这样吗?”克莱门特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漂亮的金发男子,总觉得自己落了些什么。突然,他想到刚刚藏在草丛里的他,又想到早些时候,艾丽斯在打水回来的路上看见的树上那一闪而过的金色。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是你一直在跟踪我们?更准确地说,你在跟踪艾丽斯?”克莱门特说着,指了指男人旁边的艾丽斯。
珀西瓦尔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珀西瓦尔先生?你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们明明距离那么近。”艾丽斯疑惑地看着珀西瓦尔,神情显得有些受伤。
“抱歉,艾丽斯,跟踪你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看看你身边这个人是否是在利用你。昨天你离开村子时,我刚好在附近,我看见你和这个人走在一起。我知道他是个普通人,所以我怀疑他欺骗了你,于是就悄悄跟了上来。但我不想突然闯进你的旅途,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于是我想着在暗中观察几天,如果确定他没利用你,我就自己离开了。我不能露面,就算露面了也不能让你认出来,这样我才能和你们一直划清界限,确保我不会影响到你们。”
“可你还是被我认出来了,不是吗?”艾丽斯说。
“那是意外,我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所以……后面你都知道了,很明显,全是意外。我本来想伪装一下,眼看就要成功了,可谁知道符纹露出来了……总之,我本来不该露面的。”珀西瓦尔愤愤地说,显然对自己有点生气。
“我觉得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存在的计划,波拉里斯先生。”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此时,克莱门特正用一种极其不友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珀西瓦尔,“我敢保证,如果有人要欺骗利用艾丽斯的话,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因为我并不是那些只能看清表面,却看不清本质的蠢货。我很清楚符纹拥有者是什么人。”
听了这话,珀西瓦尔冷笑了一声。
“每个想利用我们这些符纹拥有者的普通人都会这么说。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到过任何一个能将我们一视同仁的人。抱歉,我很难相信你。”
克莱门特气得浑身直发抖,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艾丽斯见到两个大人如此针锋相对,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她赶紧站到了两人中间叫停。
“两位大哥哥,不要再吵了!”艾丽斯尖声说,“珀西瓦尔先生,艾丽斯很确定,克莱门特哥哥并没有欺骗我!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救了我,还受了很重的伤,他绝对不会是你认为的那种人的!相信我,好吗?”
一阵沉默。
终于,珀西瓦尔面对艾丽斯的态度和请求,还是心软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艾丽斯挥了挥手就要离开。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克莱门特那边传来,两人立刻回头去看,就发现克莱门特此刻正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着,捂住嘴的那只手的指缝里还不时滴下鲜血,他的表情十分痛苦。
“大哥哥!”艾丽斯迅速跑到克莱门特面前,跪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怎么回事?”珀西瓦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在不停咳血的克莱门特,有些不知所措。
“快来帮帮我!”此刻,艾丽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拜托你帮帮我,这伤是他保护我时留下的,一直都没好。拜托了,珀西瓦尔先生!”
最终,珀西瓦尔将克莱门特拖到了帐篷里,等克莱门特的情况稍微稳定些后,他走出帐篷,对艾丽斯说:“我去拿我的行李,他现在需要一些凝血的药,我那里刚好有。他的内伤虽然不能算是特别严重,但也不能轻易忽视了,吃了凝血药应该能减小体内的出血量,会好些的。”说完他就离开了营地。
几分钟后,珀西瓦尔就背着自己的一大包行李回来了。他将行李重重地扔在地上,从中拿出一瓶黑褐色的小药丸,取出两粒放在手上,然后问艾丽斯:“水在哪里,我先帮他把药吃了。”
艾丽斯从克莱门特的行李上取下他的水袋递给珀西瓦尔,随后,珀西瓦尔就进入了帐篷。几分钟后,艾丽斯听见帐篷里传出了两个人的争吵声,紧接着,珀西瓦尔就一脸不高兴地走出了帐篷。
“该死的,竟然跟我说离他远点,要知道,如果没有我的药,他恐怕活不了几天。”珀西瓦尔气愤地说。他一屁股坐在了篝火旁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郁闷地望着噼噼啪啪的篝火发呆。
艾丽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珀西瓦尔说的话,她的心情此刻十分地复杂。她抬头望着坐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珀西瓦尔,想着稍微和他说一说话,或许他的心情能够好些。等克莱门特的情况好些,她再去找克莱门特说话。总之,她不想看见两人都那么地不高兴。
“嗯……珀西瓦尔……先生?”艾丽斯小心翼翼地叫了珀西瓦尔一声。
“嗯?”珀西瓦尔连看都没看她,只是一味地盯着篝火,就仿佛篝火里有什么勾了他的魂一样。
“珀西瓦尔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我是说,目的地?”艾丽斯问,她仔细观察着珀西瓦尔的脸色,十分紧张。
“我的旅途一直都是漫无目的的,我现在走到了大陆的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珀西瓦尔说,此刻,他终于将目光移开了篝火,看向了变得越来越暗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忧伤,“我是一个出逃的‘神之子’,我背叛了‘神’所赋予我的使命,我不想再继续保护人类了,我一点都不想保护像他们那样的令人恶心人类。我曾经不止一次看见,和我一样的‘神之子’被那些普通人抛弃,最后只能成为‘污秽’的食量。我救不了他们,那些人也不允许我去救,他们说被抛弃的‘神之子’都是已经无法再继续战斗的符纹拥有者,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所以需要尽快处理掉。”说到这里,珀西瓦尔突然低下了头。他别过头去,背对着艾丽斯,神情有些慌乱。几滴泪从他的下巴上滴落,沾湿了他的裤子。他将脸埋进了双手里,手掌不停地揉搓着双眼,企图阻止自己的眼泪。
艾丽斯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珀西瓦尔背对着她偷偷哭泣。她没有揭穿他,直到他再次开口说话。
“我很早就看到了我的命运,我很清楚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我知道,我们都是任人利用的工具,我向反抗,但我并不能允许我去杀人。或许这就是符纹拥有者的天性吧,‘神’在赐予我们符纹和灵力时,也为我们套上了一道枷锁,令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自然平衡吧。”说到这里,珀西瓦尔逐渐控制住了哭泣。他努力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重新转了过来,看着艾丽斯。
艾丽斯依旧没说话。
“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艾丽斯,‘神’误判了人性。人性究竟能罪恶到什么程度,我们完全不知道。起初那些家伙的确是因为害怕我们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但当他们发现我们无法动手杀人,无法反抗时,他们居然利用这点,将我们彻底变成了工具。我是我的家乡唯一反抗过的‘神之子’,但我也只是偷跑了出来,依旧无法对普通人发动攻击。艾丽斯,你问我旅途有没有目的地,我只能说真的没有,我这辈子只想活得像个人一样,而不是工具一样。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只是不想被人利用。原谅我,艾丽斯,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跟踪你和你的朋友的,我只是担心你被有心之人利用,我想帮你,想救你,我不希望你和我的那些朋友一样,最后作为工具被抛弃。”
珀西瓦尔说完后,他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出他的眼眶,这次他并没有躲避艾丽斯的视线,此刻,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一股脑都倾泻了出来。
艾丽斯见状,缓缓地走上前去,给了珀西瓦尔一个充满温暖和安慰的拥抱。她轻声对珀西瓦尔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旅行。你放心,克莱门特哥哥是个好人,他就是因为受不了大家对符纹拥有者的态度和那些不公平的制度,才被村子赶出来的。他告诉了我关于普通人和符纹拥有者的一切,虽然当时我很崩溃,但我依旧很感激他告诉我真相。
我并不因此痛恨普通人,因为我相信,普通人中还是会有许多像克莱门特哥哥那样的人的。所以,放轻松,开心一些,好吗?从现在起,你就不是一个毫无去处的人了,至少我和克莱门特哥哥这里,能算作你的一个目的地。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宿。”
清晨到来,极夜彻底降临了,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动着森林里的树木“沙沙”作响。林中的营地上,珀西瓦尔正和艾丽斯一起煮着三人份的早饭,艾丽斯还跟他讲了和克莱门特相遇的事情,以及他们的目的地和前往的原因。帐篷里,正在养伤的克莱门特正透过帐篷的缝隙,悄悄看着外面这两个人。
关于珀西瓦尔的一切他都偷偷听见了,其实就算他不听,就珀西瓦尔之前对他的那个态度,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听过以后,他对珀西瓦尔的同情增加了不少。他发现他已经不再为之前珀西瓦尔对他的无礼而生气了,甚至面对珀西瓦尔的加入,他还有些开心。
真是疯了,他想。他在帐篷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帐外的两人躺着。看来今后的日子是真的热闹起来了,珀西瓦尔,这个说话办事不拘无数的人,不知道会和他产生多少矛盾。克莱门特想着,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就沉沉地睡去了,直到帐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才醒过来。
他支撑着坐了起来,感觉到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他将帐篷前的帘子掀开了一点,往外看了看,发现外面一片漆黑,头顶繁茂的枝叶导致月光无法照射下来,只有星星点点虫子发出的荧光在闪烁,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呀,怎么会是一片漆黑呢?篝火呢?这两个家伙总不可能把篝火给灭了吧?等等,那两个家伙在哪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克莱门特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帐外,努力睁大眼睛想找到艾丽斯和珀西瓦尔,可就当他稍微能分辨出一点东西的时候,他发现,在他正对面的林子里,似乎站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无比巨大,形状扭曲,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或“污秽”,两只腥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发着诡异不详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克莱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