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文和利威尔离开接待室后不久,另一队人马便抵达了。
与调查兵团的墨绿色斗篷不同,来者身着宪兵团标志性的整洁制服,徽章上的独角兽亮明了他们的身份。
为首之人,正是宪兵团团长,奈尔·德克。
一行人鱼贯而入,挤满了整个房间。
“我是宪兵团团长奈尔·德克,现在需要进行必要的调查质询。”
“请你们配合,谢谢。”
他的神情很是严肃,但态度,却让三笠的心里没由来的的生了些许的厌恶。
不管如何,奈尔的行为还是比埃尔文要多了几分公务性的专业。
他先是公式化地询问了汉尼斯的伤势和三笠的情况,并对二人声明,宪兵团将会昨晚的袭击事件表达了高度关切。
而他带来的宪兵们仔细记录了事件经过,并在先前便已经带走了那两名昏迷的俘虏袭击者,声称将由宪兵团接管此事,以便进行更为深入的调查。
不过,就在奈尔准备离开之际。
“那个……奈尔团长,请稍等一下,可以吗?”
之前那位将汉尼斯带来的年轻士兵,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连宪兵团也……汉尼斯前辈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吧,不是吗?”
奈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但接着却又转向了汉尼斯,他的目光深邃,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一般。
奈尔虽没有直接回答,但汉尼斯总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三笠将视线也投向了汉尼斯,对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让她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在停留了一瞬后,她的目光便又落回奈尔身上。
“好好养伤,汉尼斯。至于原因……”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可能的保持平淡,但又却不容置疑,“有些风波,并不会因为身处墙内就波及不到。保护好你自己,还有……这孩子。”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带着宪兵们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往日里宪兵团的行事风格。
三笠扶着汉尼斯回到病房,空气里一片寂静,似乎还残留着刚刚两位兵团团长带来的无形压力。
汉尼斯颓然坐回床上,喃喃自语。
“调查兵团……宪兵团……都来了……我到底卷进什么麻烦里了……”
三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被角为他掖好。
然后,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着奈尔团长走出医疗所,对方并未直接离开,而是与不远处似乎刻意徘徊的埃尔文团长汇合。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翻身上了马车,朝着托洛斯特区中心处,一家他们常去的酒馆而去。
街角的酒馆内,在午后的这个时段客人寥寥。偶有的来人,也是行色匆匆。
老板坐在吧台后面,无聊地用手撑起脑袋来,呆呆的看向店外的车水马龙。
突然,两道人影推门而入。
不过,老板对埃尔文和奈尔这两位大人物的造访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将他们引向最里侧一个用了制幕墙隔开的僻静隔间内
他送上两杯麦酒,又加上了一小碟下酒的配莱后,便悄声退了出去,留下二人单独的空间。
隔间内,光线敞亮,巨大的落地窗投进了大半的阳光进来。木桌表面垫了一层窗外,上面一丝划痕和酒渍都没有,显然是新换的,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的味道和木头晒过的微香。
埃尔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略显浑浊的麦酒,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奈尔。
奈尔则没有动酒杯,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提防拘束的严谨姿态。
短暂的沉默后,是奈尔先开了口,语气沉闷,难以掩饰中,是长长的的疲惫倦意。
“我就有话直说了,埃尔文。”
“这次的兵团改革,第四兵团,‘收复兵团’……埃尔文,你的意见是?”
奈尔单刀直入,不再有所遮掩。
“约翰迪尔现在算是玩了一出险棋,用近乎裁撤的威胁逼迫,转头就又弄出个新兵团。是为了分摊调查兵团的压力,还是想另起炉灶,绕过王政府对兵员和资源的控制?”
埃尔文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纹痕。
“你说呢?奈尔。你应该知道的。”
“希干希纳区的失败需要有人负责的,而且……”
“不管如何,‘收复兵团’只是一个名目而已,只是不知是约翰迪尔个人的想法,还是他背后那位的支持……不过,我们对王的忠诚一如既往……”
他抬起眼,蓝色的眸子在辉耀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倒是扎克雷总统和皮克西斯司令似乎对此乐见其成,你认为呢?”
奈尔冷哼了一声。
“他们,不提也罢。”
“这次政府改制……说得虽冠冕堂皇,不过是权力洗牌。现在两边还在人员选拔和安排上角力,扎克雷那个空架子才能借着精灵和王之间的默许,将原本分散的权力一点点收拢到总统府里罢了。”
“要不了多久,一切又会变回原样的。”
将是打不开了话茬,奈尔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宪兵团,名义上依旧负责内卫和王室安全,但实际上除了中央宪兵那些人外,管辖权都正在被那个首席秘书长约翰迪尔·欧林不断渗透。”
他提到约翰迪尔的名字时,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他手下的那批文官们现在连宪兵团内部的人事和后勤都要插手。我这个团长,很多时候更像是个盖章的傀儡。”
“比起我,你更不容易。”埃尔文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缓和了些许,“我记得,玛莉最近身体还好吗?”
奈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瞬,随即都又恢复了原状,但眼神中的锐利褪去了少许,染上一抹复杂。
“老样子,待在史托黑斯区的家里。她……总是担心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就像往日一般,我们还在训练兵团时的一样。”
埃尔文沉默了片刻。他和奈尔是同期,曾经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直到毕业选择时,奈尔为了一个稳定安全的生活环境,选择了进入内地工作的宪兵团,而埃尔文则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朝不保夕的调查兵团。
那次的不同,导致了他们人生的轨迹也彻底分开。
“稳定并没有错,奈尔。”埃尔文的声音很平静。
“每个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你选择了城墙内的秩序与安宁,我选择了城墙外的探索。只是……”
他目光扫过奈尔眼角细密的皱纹,“现在看来,城墙之内,才更值得去探索啊。”
奈尔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麦酒,猛灌了一大口,被那熏热的口感呛得微微咳嗽。
“咳咳……秩序?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是那个只知道坐在王座上的王?还是那个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精灵?抑或者是约翰迪尔那样,打着稳定旗号,行揽权之实的官僚?”
他放下酒杯,眼神有些空洞。
“埃尔文,你知道的,像我们这些兵团出身的家伙,怎么也不会被那两派看的上。”
“在那些自己人的眼中,或许……我们就像被拴着绳子的狗一样,咬咬人,给点奖励,就会摇摇尾巴乐个不停。”
奈尔将自己满腹的牢骚说出来后,感觉好多了不少。
“要是只有王一方的话,我们哪还有这么多的麻烦,都怪那个该死的精灵。”
“精灵……”埃尔文缓缓咀嚼着这个词,“她的名字尚且不知,她的力量却是毋庸置疑,百年和平的基石。但她的行为,越来越难以预测。三年前希干希纳区墙破,她出手镇压了巨人,却又默许了约翰迪尔对‘选王之剑’事件的后续处理。”
“明明她才是最关心那柄剑的家伙,现在剑失踪后,她却只是龟缩左希娜之墙内,甚至……毫无兴趣?”
“王更是如此。”奈尔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除了每次露个面,几乎从不干预政事。一切政务都由贵族们、首席秘书长和总统府处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
“王,是否真的还存在?”
“或者说,存在的,还是不是我们认知中的那位王?”
他摇了摇头,又将这个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开。
“总之,精灵的态度就是一切的风向标。她默许了约翰迪尔的扩张,默许了扎克雷提出的改革,甚至可能……默许了‘收复兵团’的建立。我们都在她的棋盘上,埃尔文。”
“我们都是,她的棋子。”
“别说了。”
埃尔文制止了奈尔。
“我们还是说些其它的吧。”
“也是。”
“约翰迪尔·欧林……”埃尔文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人很不简单。欧林家族世代侍奉精灵,担任首席秘书长,对精灵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和影响力。”
“他利用这份影响力,在过去几年里,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了墙内各个角落。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一个很大的计划。而精灵,至少是默许的。”
奈尔面色凝重。
“我怀疑,昨晚针对汉尼斯的袭击,背后可能也与他有关。”
“为什么?”
“汉尼斯和那个女孩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算得上值得注意的,就是与三年前希干希纳区事件关联太深。”
“这就是你邀我来这的原因?”
“不。”
奈尔斩钉截铁的否认了。
“我收到消息,约翰迪尔经常出现在了托洛斯特区的一处监狱处,就在昨晚袭击发生地附近。”
“所以?”
“我希望你能够去调查一下那里。”
奈尔直愣愣地盯着埃尔文,与之对视了起来。
“两年前,希干希纳区事件发生时,正好是选王之日的那一天……”
许久后,埃尔文才继续开了口。
“之前的希干希纳区夺还战中,调查兵团在伤亡惨重之余,也成功带回了一个消息……”
“城门前的选王之剑,只空留下一个底座……”
“它,被拔出来了。”
“它,也失踪了。”
“所以,你怀疑……”
“艾伦·耶格尔……”奈尔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格里沙医生的儿子,一个神秘消失的男孩。他与汉尼斯和那个女孩关系紧密,我曾询问过宪兵团的人关于约翰迪尔的事,有人告诉了我这个名字。”
埃尔文猛地一顿:“约翰迪尔这是……想干什么?”
“不清楚。”奈尔摇头,“但可以肯定,艾伦是关键。”他顿了顿,“那个女孩,是艾伦的家人,这次袭击中,战斗力惊人。”
“很……奇怪。”
“所以今天去见他们,是因为……?”
见奈尔没有否认,埃尔文深思了一阵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调查兵团需要一切可能的力量和线索。无论是为了对抗巨人,还是为了应对墙内的局势。
“三笠是个好苗子,她有潜力成为利威尔那样的战士。而艾伦……他身上可能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秘密。奈尔,即使你在宪兵团,我希望在某些事情上,我们还能保持基本的默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汉尼斯和三笠那边,宪兵团会例行公事地提供保护,至少在托洛斯特区内。”
“但出了这里,或者面对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我无能为力。至于你,埃尔文,小心约翰迪尔。他看待我们,或许和我们看待巨人没有区别。”
说完,奈尔掀开帘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隔间。
埃尔文独自坐在隔间里,将杯中剩余的麦酒一饮而尽。
粗糙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他看向窗外,托洛斯特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平静,却仿佛风雨具来。
“棋盘吗?”
埃尔文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杀望,我会是成为棋手的那个人吧。”
他放下酒资,起身离去,墨绿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一角,如同即将展翼的鹰隼,没入了外边广阔的天地之中,自由邀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