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托洛斯特区,驻屯兵团附属医疗所。
一处向阳的病房内,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格,在木制的地板上投下了斑驳的光晕。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当然,也少不了淡淡的血腥气。
房间的一角,三笠坐在了一张硬质的板凳上,她将背靠着墙壁,长发从两侧垂落,悬在边旁。
此刻,她正将右小臂横举在面前,上面缠绕着干净的绷带,那是昨晚战斗留下的轻微划伤,经过军医的处理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她扫视了一圈后,便将手臂又放了下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
汉尼斯正在躺在那上面,呼吸平稳安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说宿醉的缘故。
他受伤的左臂被厚重地包扎固定,吊在胸前,此刻正沉沉睡着,眉头偶尔微蹙,可能是因为痛楚的原因。
见汉尼斯这般安稳的模样,三笠终于忍不住的,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
昨晚,三笠搀扶着汉尼斯,顶着夜雨,艰难地回到了他们临时的住所。
她简单处理了汉尼斯的伤口后,待天刚蒙蒙亮,就立刻将他送到了医疗所。所幸救治还算及时,二人的伤势并无大碍。
时间慢慢地走过,床上的汉尼斯偶尔发出呻吟,抑或是半声呓语来。
但三笠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昨晚的袭击者……
是针对汉尼斯叔叔,还是……冲着她来的?
可,为什么?
三笠感到一阵不解。
为什么要来攻击她们?
而且还是在,她马上就要加入训练兵团的这几天……
等等,训练兵团?
艾伦!
所以说,是因为艾伦的事情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红色围巾,指尖带来温暖的质感,让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时光。
这围巾是艾伦给她的,也因此,三年以来,她一直戴在了身边,从没有让围巾离开过自已的周围。
艾伦……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仿佛被攥紧了半分,无形之中,三笠感到一阵压迫感。
三年了,对方始终音讯全无。
那封写着“训练兵团见”的潦草信件,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
可希望不断的随着时间流逝,光芒也正一点点被现实的黑暗所吞噬。
渐渐的,她也曾想过放弃,也曾想过像其它人所说的那样,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自己所希望的,人生。
艾伦,你,真的会来么……
“咳……咳咳……”
汉尼斯的咳嗽声打断了三笠的思绪。
他悠悠转醒,眼睛半睁半闭了好一会儿,待到差不多完全适应了光线以后,才扭过头来,将视线最终聚焦在三笠身上。
“三……三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断断续续的,让人听起来有些费劲。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三笠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伸出手,递过一旁的水杯给汉尼斯。
“喝水。”
汉尼斯见此,蠕动了一阵,他将头凑了过去,用嘴靠在了杯壁上后,就着三笠的手抿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向自己吊着的手臂,苦笑了几声。
“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狼狈……多亏了你,三笠。不然我可能,昨晚就交待在那儿了。”
三笠沉默着,将水杯放回原位。
“那个……”
见三笠没什么反应,汉尼斯挠了几下脸,犹豫了一番后,还是郑重地向三笠开了口。
“谢谢你,三笠……”
“真的很谢谢你。”
三笠摇了摇头,她将眼神别了过去,轻声回应了一句。
“没事。”
汉尼斯怔怔地看着三笠,猛然间,他咧开了嘴,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
可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悄然推开,打断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
一名穿着驻屯兵团制服士兵探进了头来,吸引了在场的二人目光。
他面容稚嫩,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太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尚未成年的样子。
见汉尼斯和三笠看过来,他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后,最后落在三笠和汉尼斯身上,与二人对视。
“请问,是汉尼斯前辈和……”
士兵的语气带着丝丝缕缕的紧张。
“呃,这位是?”
他的话风转向了三笠,附上了些许疑惑。
“请问怎么称呼?”
三笠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倒是汉尼斯挣扎着想坐起来些,可扭了半天,却始终撑不起来。
所性,他也就直接开了口。
“我是汉尼斯,这位是三笠。有什么事吗?”
士兵迈开脚,走进了病房,他又将右手握成了拳状,摆在左胸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抱歉,打扰了。外面有一位长官想见你们。”
“据他们说,是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
汉尼斯和三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长官?哪位长官?”汉尼斯向士兵追问道。
“是调查兵团团长。”士兵的声音带着敬畏。
“埃尔文·史密斯先生。”
“调查兵团的埃尔文团长?”
汉尼斯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调查兵团的团长,怎么会亲自来过问他们?
三笠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埃尔文·史密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是调查兵团的人?
在年轻士兵的引导下,三笠扶着行动不便的汉尼斯,走出了病房。
医疗所的前厅,略显简陋的接待室里,一道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吸引了刚刚进来的汉尼斯和三笠的目光。
那就是,埃尔文·史密斯?
三笠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对方。
对方穿着调查兵团的制服,背后的自由之翼徽章很是惹人注目。金色的短发则是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三笠的目光又跃了过去,看向了对方的身后。
那里摆放一张绒质的长沙发,墨绿色的斗篷整整齐齐的叠在一侧,而另一侧则坐着一名略显瘦小的身影。
“利威尔。”
见三笠看了过来,利威尔开了口。
他的身材虽不算高大,但浑身却教发着令人畏惧的气场,他没说几语,却让汉尼斯和三笠他们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利威尔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扫过汉尼斯包扎的手臂,最后停留在三笠身上,尤其在看到她脖颈上的围巾和手臂的绷带时,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
见两人走进来,埃尔文转过身来,抬起了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三笠和汉尼斯。
“汉尼斯,三笠。”
埃尔文开口,声音平稳,含着安稳。
“抱歉在你们受伤时打扰。我是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史密斯。这位是利威尔兵长。”
汉尼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刚试图敬礼,却又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吊着,稍作阻碍后,他紧张的说。
“团…团长!兵长!我是驻屯兵团第……第……”
“我们知道你的身份,汉尼斯。”
埃尔文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
“长话短说。我们收到消息,昨晚在旧仓库区发生了战斗,有两人重伤被遗弃在现场。根据现场遗留的武器和伤者特征判断,袭击者并非普通的强盗或混混。”
他的目光转向三笠,看了看对方的反应。
“根据今早附近少数目击者的模糊描述,以及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我们判断,是你们成功击退了袭击者,并随即前来这里处理伤口。”
三笠迎上埃尔文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利威尔啧了一声,在埃尔文的背后开口。
“身手不错。你们,居然能放倒两个?”
最后一句是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三笠微微点头。既然对方已经查看了现场,那某些事情,其实也就没有什么再否认的必要了。
埃尔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过,他的神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而是继续与汉尼斯和三笠谈到。
“我们审问了那两名被遗弃的袭击者。他们是受雇的亡命之徒,来自王都的地下街。但他们并不知道雇主的具体身份,只是通过中间人接取任务。
“不过,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们的目标是……”
“活捉汉尼斯。”
埃尔文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面前两人的神情。
“活捉我?”汉尼斯更加困惑了,“我……我有什么价值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埃尔文说了下去。
“根据我们的调查,或许,与你过去的经历有关。”
“不,更确切的来说,或许应该是……与三年前希干希纳区的事件有关。”
提到希干希纳区,汉尼斯和三笠的身体都微微一僵。
埃尔文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对方一次失败,很可能还会有下一次。你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三笠和汉尼斯之间流转。
“你已经报名了训练兵团,对吧?”
“不是我自己报的。”
三笠冷冷的回答。
利威尔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喂,你。”
“待在墙壁里也不见得安全。与其等着不知名的家伙再来找麻烦,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训练兵团虽然辛苦,但至少能让你死得明白点。”
不过,说到一半,埃尔文却止住了他。
接着,埃尔文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那你可该好好想想,该加入哪个兵团了……”
“三大兵团目前正值改革之际。尤其关系到像三笠你这样,才刚刚加入训练兵团的新兵们。你……知道三大兵团各自的职责吗?”
不等三笠说话,一道声音住从旁传出。
“首先,是对外探索和与巨人战斗的调查兵团,它们的目标是夺回被巨人占据的土地,探索墙外的世界,寻找巨人的真相和人类的出路,它们也是唯一会主动走出城墙,到巨人的领地中进行调查、探索和战斗的兵团,也因此伤亡很是惨重。”
“其次,是负责守护国王和中央政府,维持墙内的法律和秩序的宪兵团。它们驻扎在最安全的希娜之墙四方的瓮城内,生活安逸,是地位最高、最令人向往的兵团。同时,它们还负责管理驻屯兵团。”
“最后,则是驻屯兵团。这是人数最多的兵团,负责守护各道城墙、修补城墙漏洞、以及在各城镇内维持日常治安。”
汉尼斯出声,替埃尔文在一旁继续解释了下去。
“对,不过在这次兵制改革中,有了第四兵团。”
“其名为,收复兵团。”
“收复兵团?”三笠愣住了。他从没想过已经百年未变的东西,还有可能在现在发生这种事。
她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埃尔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
“这是从你们这一期开始的新选择,其职责初步定为清理希干希纳区夺还作战失败后遗留的威胁,并尝试向希干希纳区方向进行有限度的反攻。”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三笠的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希干希纳区……那里吗?
等找到艾伦后,就一起回那里去吧。
一定。
三笠抬起了头来,红色的围巾衬在其下,显得格外地惹眼。
她看向埃尔文,清晰地问道。
“加入其它兵团,也能去希干希纳区吗?”
埃尔文点了点头:“宪兵团和驻屯兵团,可能不会直接参与最前线的战斗,但调查兵团的话,会有机会。”
三笠深吸一口气,对埃尔文说道。
“我会考虑的。”
就在这时,医疗所的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马车停靠和人员走动的声音。
一名调查兵团的士兵匆匆走进来,在埃尔文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埃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点了点头。
他对三笠说道:“很好。那么,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准备一下,训练兵团的日子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
“另外,看来今天访客不止我们呢。似乎……宪兵团那边,也对你们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