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斯特区的夜晚,并不像内地的某些城市那般灯火通明。
王都的街道上尽是煤油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它们在风中摇曳,却照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这里。
这里的夜晚,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平凡的人家早在日暮时分就早早的将门窗紧闭,只有那些心里还藏着事的人,才会冒险的出来游荡。
不过,他们一般也只会在某些特定的区域聚集,像是酒馆、桥洞和贫民窟之类的。诸如政务厅和富人区之类的地方,是不敢去的。
当然,像是钟楼和仓储区等晚上有人看守的地方,也是他们必须得避让的地方。
某片仓库的围墙外,三笠和汉尼斯并肩走在回往住所的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天下来积攒的尘土味,隐约也夹杂了些食物腐败气息,以及从某些角落飘出的劣质酒精味道。
嗒哒,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汉尼斯有些踉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气,让一旁扶着他的三笠捂鼻。
他今天似乎比往常喝得更多,或许是因为今日正正好好是那一天的三年后吧。
失去了一切的某人心情浪荡,用酒精来掩盖那些已经不在的东西。
“嗝……三笠啊。”
汉尼斯大着舌头,手臂胡乱地挥舞着,像只滑稽的猴子。
“别担心,艾伦那小子……嗝……命硬得很!指不定哪天,他就……他就突然出现了,像以前一样,喊着要驱逐巨人……哈哈……”
汉尼斯突然张开手臂大笑起来,笑的很是狂惘。
边笑,液珠边从他的眼角划过,顺着颊边的痕纹淌下,溅湿一片尘土。
是,哭了吗?
三笠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松开了手,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红色的围巾遮住了夜晚的寒寥,少女露出一双眼睛,陪在汉尼斯的身边。
直到她的脸也被润湿后,三笠这才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下雨了啊。
匆匆的雨,匆匆的人。
三笠拉起汉尼斯,向家的方向跑去。
谁曾想,醉酒后的汉尼斯像一枚水煮蛋,滑溜溜的一握就倒,让三笠怎么也扯不起他来。
可雨势却越下越大。
没办法,她只好带上汉尼斯,依靠在了仓库的门扉下,借着墙顶那少许延伸出的檐台,遮风,躲雨。
“对不起,对不起……”
汉尼斯蜷缩起身子,闭上眼,依偎在三笠的旁边。
他紧皱眉头,蹙起的样子似乎证明,他的状态很糟糕。
冷风吹过,送来细小的雨滴。
三笠的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小刀的刀柄,上面是一圈圈的细纹,这让刀不容易从手中指出。
这条通往住处的巷道她三年来走了很多次,已经很熟悉不过。
但今晚,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太安静了点。
连往常偶尔窜过的飞鸟都不见了踪影。
是什么晚上吗?
还是,下雨的原因?
三笠说不上来,她对这么没兴趣,也因此从来没有特意去了解过。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墙壁投下的阴影,那些东西在朦胧的月光下悄然显现。
它,在动。
是动物吗?
不,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总不会是佐罗吧?
那种戴面具的侠者,街边无所事事家伙们的嘴上客。
三笠也是听他们说起,才知道这是最近流行的一本漫画中的人物。
不过,会在这种时候登场的,大概率是也不太会有什么侠义之举。
毕竟,黑暗中,更多的是些见不得光明的家伙。
天边的月光被云层遮起,阴影递入黑暗,一切似乎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安静得可怕。
可三笠还是感到一阵心悸,像警报般,直觉告诉她有危险。
“汉尼斯叔叔。”
三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显得冷静。
“起来,走。”
“…………呼……”
汉尼斯醉眼朦胧地扭头,没有反应。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但却多出了几道趟水的脚步声。
三笠顺着声音望去,看向了前方巷道交叉口的拐角处。
阴影在那里又显现了出来。
她顺势看去,两道人影顿在那里,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深黑色的厚重呢子大衣包裹着对方的身形,大衣长及小腿,单排扣,枪驳领,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氛围。
他们的头上是两顶深色软毡帽,帽檐被刻意拉低,遮住了部分面容,在雨雾中只留下了淡淡的轮廓。
足下则是鹿皮制的长靴,不易渗水,想来刚才的声响便是如此所发出的。
这两人见三笠看来,将膀颈处的蒙面巾拉上,脸上只露出眼睛来。
他们的手中反握着短刀,一步一步向三笠逼近而来。
微弱的月光下,刀身泛着幽幽的光泽,一左一右的,两人协调而迅捷的拉近了距离。
要逃吗?
三笠看了看情形,打算找出一条逃生的出路来。
可惜的是,对面的来客很是专业,两人前后交替,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不行。
三笠看了一眼汉尼斯,咬着牙,向对方猛踹一脚,希望借此让他尽快清醒过来。
可就在这时,几乎同一时间内,三笠身旁的破木箱堆也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中,第三名蒙面杀手一击窜出,手中的短刀直刺三笠的后心!
前后夹击,瞬息而至!
刚刚被疼醒的汉尼斯揉了揉肚子,见此突变,酒意瞬间被吓消了大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惊呼,喉咙发出的声音却哑得难受。
但,三笠的反应更快!
在身旁异响传来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已然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是躲避,而是贴近了汉尼斯,同时腰部发力,一记迅猛凌厉的后旋踢便如同鞭子般抽出!
“砰!”
鞋底精准地踹中了身旁袭击者持刀的手腕。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名杀手闷哼一声,短刀脱手飞出,叮当落地,带起一阵涟漪。
然而,前方的两名杀手已然逼近!
雨水被他们的刀锋划破,带起飞溅的水汽,寒光乍破,刀身直取而来。
两人的目标并不相同,他们分别刺向三笠和汉尼斯,三笠的是脖颈,而汉尼斯的,则是下身。
三笠眼神一凛,在踢击力道未尽的瞬间,借助旋转的惯性,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抽出兜里的小刀。
刀芒从口袋中飞出,如银色的蝴蝶般,格开了刺向汉的那一击,火星四溅。
但另一把刀,她已来不及完全阻挡。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汉尼斯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或许是酒精的残余作用,又或许是心里燃起的热血?
不管如何,他竟猛地立起了身子,用自己那不算强壮的肩膀撞开了三笠,手臂随之挥动,下意识地挡左了身前。
“噗嗤——!”
刀锋捅进汉尼斯的手臂,衣料撕裂,然后顺着对方的移动,划向了臂膀。
一道深且长的血口被瞬间带出,鲜血汩汩涌出。剧痛让汉尼斯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
他滑在了地上,血花染红了流水。
“汉尼斯!”
三笠眼神骤寒。
仿佛进化了一般,她不再迟纯,阿克曼血脉中的战斗本能彻底苏醒。
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旋风,小刀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如蜂翅般挥舞。
格挡、突刺、挥斩,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的赏心悦目,如同一章华丽的乐曲般,有着恰到好处的韵律和节奏。
一名杀手回身近前,刀光直取她的面门。三笠不退反进,侧头避开刀锋的瞬间,左手如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小刀顺势向上斜撩,精准地划过杀手的腋下。
那里虽并非致命处,但剧痛让手臂瞬间脱力,杀手失去了平衡。
三笠毫不停留,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腹部,在其弯腰痛呼的刹那,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杀手软软地瘫倒在地。
另一名杀手见同伴瞬间被解决,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动作却毫不迟缓,配合着先前潜伏的第三人,同时向三笠发起猛攻。
刀光织作一片狂风,将三笠笼罩在其中。
三笠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不露半分破绽。
围巾在风中飘扬,挥过半边雨尘。
小刀与快刀不断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交鸣声,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格外突兀。
机会!
不多时,三笠便抓住一个空隙。
她格开一柄刺来的短刀,手腕翻转,小刀直捣黄龙,瞬间刺入第二名杀手的大腿。杀手惨叫一声,动作一滞。
三笠却毫不留情,拧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这名杀手也哀嚎着倒地。
只剩下最后一名手腕受伤的杀手。他看着如同煞神般的三笠,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一步步向后退去。
三笠没有追击,她急促地喘息着,持刀的手缓慢指向对方,眼神冰冷地锁定着最后的敌人。
她需要留下活口,问出幕后主使。
然而,就在她准备上前制服对方时——
“咻!”
一声长音的破空声从侧上方传来!
三笠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地向后急退。
“笃!”
一枚纤细的吹箭,钉在了她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箭尾兀自轻轻颤动。
三笠猛地抬头,只见旁边仓库二楼的破窗后,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逝。
还有第四个人!
趁此机会,那名受伤的杀手连滚带爬地拖起一个还能动的同伴,狼狈不堪地窜入另一条黑暗的巷道。
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两个彻底无法行动的同伙,以及地上那枚钉住的吹箭。
战斗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巷道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汉尼斯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
三笠走到汉尼斯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肿胀。
“三…三笠……”
汉尼斯脸色苍白,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杀手,声音颤抖。
“这些…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三笠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撕下自己围巾的一角,动作娴熟地为汉尼斯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吹箭上,又扫过地上杀手使用的短刀。
这些人的装备、身手、以及配合……他们是专业的,目标明确,是汉尼斯,或者……也包括她?
可,为什么?
雨依然在下着,不停地下着。
三笠扶起汉尼斯,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杀手消失的方向。
“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对汉尼斯说道。
“马上。”
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漆黑的巷道,三笠搀扶着汉尼斯快步前行,血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断续的痕迹。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三笠却并未放松,她警惕着四周,预防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
但好在,直到她们走出巷口,也并未再有所意外发生。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雨之中。
…………
十分钟后,小巷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穿透雨幕。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训练兵团制服紧紧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湿透的碎发下,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目光越过雨帘,复杂难明。
“三笠……”
少年的声音低沉,却暗藏着兴奋和担忧。
“我回来了。”
“你,还好吗?”
雨,依旧下个不停,冲刷着血迹。
………
………
“……艾伦·耶格尔?”
不远处,仓库的屋顶上,三道身影隐在雨幕之后。
二亚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了震惊。
“艾伦·耶格尔?那是谁啊?还有,我们还得继续在这里等么?都等了半天了……”
莱纳听到二亚的声音,不禁抱怨了起来,贝尔托特则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任务结束,走了。”
二亚却是当机立断,语气干脆。
“……”
“……啊?”
总之,三人啥也没干,就打道回府离开了。
二亚转身而去,莱纳和贝尔托特则紧随在其后。
看来……
美九和狂三你们,也不太顺利嘛……
归程之中,二亚的目光深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