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温暖的光带,斜斜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几粒尘埃在光柱中悠闲地跳着华尔兹,为医务室带来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
二暮堂尤利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后,体育仓库里那惊悚的一幕潮水般涌入脑海。
爆裂的佛珠,无形的压迫感,以及气窗外那具燃烧着的,脖颈之上空无一物的暗红色躯体。
“唔……!”
她猛地想坐起身,却因一阵眩晕而重新跌回柔软的枕头里,像只翻不了身的小乌龟。
也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床畔坐着一个人。
这里是……医务室?那个是……无颠老师?
无颠正背对着窗户的光线,安静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正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
银色的刀锋灵巧地转动,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形成一个完美的螺旋。
阳光勾勒着她的侧影,平日里略显清冷的面容在显得格外柔和,让尤利娅莫名联想到了贤妻良母这个词。
这幅过分安宁祥和的画面,与尤利娅记忆中那恐怖骇人的“无头女尸”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
大脑在极度的混乱和错愕中,一句不过脑子的低语从她唇边溜了出来。
“怪……怪物……”
无颠抬起眼皮,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瓷盘里,然后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净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水果刀。
“我不是怪物。”
她的声音听不出被冒犯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只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工作形态而已。”
尤利娅靠在枕头上,小脸还有些苍白,她揪着白色的被单,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未散尽的惊惧,小声嘟囔着。
“谁知道呢……话都让你说了……说不定是什么深山老林里修炼千年的大妖,或者被什么邪祟附身占据了躯壳,伪装成人类教师的样子……”
听着这小家伙越来越离谱的想象,无颠心里有些好笑。
这孩子的脑补能力,不去写怪谈小说真是屈才了,保证比她的除灵技术有前途。
她原本懒得解释太多,但看着尤利娅那副既害怕又强装镇定,还用她贫乏的除灵知识来分析自己的模样,一个念头浮现。
或许,可以用她最熟悉的情感来引导她理解。
无颠轻轻叹了口气,将擦拭干净的小刀放在一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浮现于表。
她微微侧身,让窗外的光晕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姿态变得脆弱而落寞。
“原来……在尤利娅同学眼里,老师是这样的存在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被刺痛后的颤音。
“就是因为担心会被别人这样看待,会害怕,会疏远……所以我才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份特殊性,不敢告诉任何人呢。”
她抬起眼,眸子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望向尤利娅的目光里充满了被误解的忧伤和强装出来的坚强。
天知道无颠是如何控制泪腺的,这演技不去拍晨间剧真是业界损失。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看到了……果然,像我这种异类,终究还是会让人感到厌恶和排斥吧……”
这一番表演,击中了尤利娅内心最柔软,同时也是最敏感的地方。
排挤……疏远……厌恶……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尤利娅的记忆里。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那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被同龄人视为撒谎精,怪胎,玩耍时被排除在外,生日派对永远收不到邀请,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
她正是因为不愿独自承受这份特殊带来的孤独,才立志要成为强大的除灵师,想要找到能理解自己的同伴,想要证明自己的不同是有价值的。
而此刻,自己却因为无颠老师的特殊性,因为那超出了自己理解范围的形态,就脱口而出怪物,还用那样怀疑和排斥的眼神看她……
呜哇,我刚刚居然不知不觉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不,不是的!无颠老师!”
尤利娅慌忙坐直了身体,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眩晕感了,小手急切地挥舞着,脸蛋因为激动和羞愧而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厌恶你!也,也不会疏远你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上了无颠的目光,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别扭,却异常坚定。
“对,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怪物……我,我只是一下子被吓到了……其实……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我们算是一路人吧?都是……画风不太对劲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烫,但还是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了出来。
“所以,我才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就那个什么呢!”
看着尤利娅这副急得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却又努力表达歉意的模样,无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眼底那抹刻意营造的忧伤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瞬间消失无踪,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
“噗……”
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将床头柜上那个削得光滑完美的苹果拿起来,递到尤利娅面前。
“骗你的,我向来随心而动,从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更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刚才那么说,只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而已,尤利娅同学意外地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好孩子。”
“诶……?”
尤利娅愣住了,呆呆地接过那个苹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她的大脑慢慢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反转。
从深深的愧疚和共情,到发现这一切居然是对方故意的捉弄,一股被戏耍的羞愤感“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无,颠,老,师——!!!”
医务室里响起了尤利娅气急败坏的尖叫。
她一把将苹果塞回无颠手里,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跪坐在病床上,伸出两只小手,不由分说地捧住了无颠的脸颊,然后用力地,泄愤似的向中间揉搓起来。
“你居然骗我!害我那么内疚!说了那么多羞死人的话!太过分了!你这个演技派恶劣大人!”
尤利娅一边揉搓着手里触感意外细腻光滑的脸颊,一边气呼呼地抱怨着,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刚才的尴尬和担忧全都发泄出去。
无颠猝不及防,被她揉得脸颊变形,口齿不清的抗议。
“唔……放手……成何体统……”
揉搓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心里的那点闷气消散了不少,尤利娅才哼了一声,停下了动作,但双手依旧捧着无颠的脸没有松开。
她凑得很近,那双大眼睛认真地,仔细地端详着无颠那任由她胡闹的纵容表情。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皮肤的触感是柔软的,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冷淡中带着点温和的神情。
尤利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嘟囔道。
“果然,还是有头的模样看着比较亲切,建议常驻。”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床上,抢过无颠手里的苹果,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恨不得把那苹果当成某个恶趣味的大人吞入肚中。
“之前那个样子……太吓人了!也太……不利于校园精神文明建设了!”
她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补充道,耳根却悄悄地又红了。
无颠摸了摸自己被揉得有些发热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闹完别扭,开始专心啃苹果的小小除灵师,眼神柔和了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重新串好的念珠,动作轻柔地放在尤利娅摊开的手心里。
那串佛珠看起来完好如初,串联的绳索都换成了更坚韧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的念珠,我帮你捡回来了,看看数量对不对,要是少了,我再去仓库里进行地毯式考古发掘。”
尤利娅有些意外,她接过念珠,指尖摩挲着每一颗光滑的木质珠子,仔细地数了一遍, 随即利落地将它戴回手腕上,摇了摇头。
“数量没错,一颗不少……谢谢老师。”
接着她抬起头,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终于找到了请教高人的机会,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那个……无颠老师!你……你这么厉害,有没有什么……嗯……就是那种,能让灵力快速增长,或者运用起来更得心应手的诀窍啊? 拜托指点我一二嘛!”
无颠闻言,略微思索了一下。
“诀窍?嗯……我以前的训练方式,不知道对你是否适用。”
尤利娅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快给我传功”。
“首先是基础体能,每日背负百斤石锁,于逆流瀑布下静立六小时,锤炼下盘根基与意志力。”
无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广播体操。
“随后是硬功修行,以四肢躯干反复撞击铁木桩,直至皮膜坚韧,骨如精钢,还有反应训练,在狭小空间内躲避各种……”
“停!停!停——!!!”
尤利娅听得小脸发白,慌忙伸出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大大的“X”,仿佛那些可怕的训练项目已经化作实体朝她砸来。
“我要的是灵能力修炼的诀窍啦!是那种打坐冥想,沟通天地,凝结法印之类的!优雅又高深的方法!”
她用力摇头,双手护住自己根本没什么肌肉的手臂,一脸惊惧。
谁要变成金刚芭比蛋白质女王啊!画风会彻底坏掉的!
“哦。”
无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东西我一窍不通。”
“诶?!一窍不通?!那……那你那种……那种工作形态,是怎么来的啊?”
“嗯……”
无颠曲指抵着下巴,沉吟片刻,打了个马虎眼道。
“我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没招了,就啪的一下就觉醒了,更多的细节我并不清楚。”
“没,没招了?!”
尤利娅被她这过于朴素的解释弄得有点懵,小脑袋歪了歪,追问道。
“没招了是什么意思啦?说具体点嘛!就像是主角残血然后爆种开挂那样的吗?”
无颠沉默了两秒,假装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没招了就是没招了。”
“……”
尤利娅看着无颠那张写满“事实就是这样”的脸,这一刻,她理解了那些曾经听她讲述灵异现象后,露出一脸茫然表情的同学的心情。
这种听到了宇宙真理,但又好像什么实质内容都没得到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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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将教学区的喧嚣隔绝。
新条茜独自倚靠在栏杆旁,俯瞰着下方模型般规整的校园景致,午后微凉的风拂动她粉色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那片深沉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审视。
“看来,您已经找到新的观察目标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带着独特的,从容不迫的韵律。
真岛不知何时出现在天台,他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无声地走近, 在与新条茜隔着一段礼貌距离的位置停下。
新条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懒洋洋地扫过操场上的学生,巡视着这片自己的沙盘。
“校内的话……合适的胚芽,大概也就四谷见子和那个叫尤利娅的小不点了吧。”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两位天生的视灵者,脚踏实地按照现有体系发展,未来或许能有点看头,其他的……”
她轻轻嗤笑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栏杆。
“如果体内没有像千束那样,或者像无颠那样,被异常生物所伤导致能量残留,埋下种子……想凭空觉醒能力?难如登天。”
真岛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传销讲师般的狂热。
“既然如此,为了加速筛选……我可以在校内展开一次升华行动,人为地创造一些契机。”
“不行。”
新条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正好能看到无颠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指导学生活动的身影。
“无颠在这里任职。”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敲击栏杆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在她眼皮底下搞这种大规模接种?这种决断,已经不能称之为冒险,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愚蠢。”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真岛,阳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损失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现阶段,还是用我自己的造物,慢慢渗透这所学校更为稳妥,至于你,真岛。”
新条茜为这片试验田定下了发展的基调,她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过于积极的推销员。
“就老老实实,专心去搞校外的事,别来打乱我种田流节奏。”
真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明白明白,一切听从造物主小姐的安排。”
他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留下新条茜一人,继续在这高处,像一位耐心的园丁,审视着她这片刚刚播种,尚需精心照料的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