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仁菜这股动静多少在冬日的早晨有些大了。
夏实头也没回,语气轻松地开口:“早上好,仁菜。早餐快好了,有你的一份。吃完再走吧?”
“不……”
仁菜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用了”,然后夺门而出。但昨夜偷听到的那些话语,那个关于汐里的故事,却让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对夏实释放全部的敌意。
“……”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到玄关穿鞋,意图依旧明显。
夏实见状,关掉火,解下围裙:“我送你吧,仁菜?”
“不需要!”仁菜立刻反驳,声音有些生硬。
“需要。”夏实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不容拒绝,“而且,我们之间的赌约……还没完成呢。仁菜。”
“你难道要反悔吗?”
赌约?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仁菜记忆的闸门。是她输了,而结果是要她好好和夏实说话。
系鞋带的手微微一僵,赌约确实存在,她无法反驳夏实。仁菜不再说话,拉开门就走了出去。至于夏实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清晨的街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进着。
仁菜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小跑,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但夏实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精准地维持着一个让她烦躁的距离。
既不逼近,也不远离,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可她不是猎物!
一开始仁菜还想着彻底甩开夏实,但是小跑了一百米才发现这个想法有点可笑。
体力本就不好的她带着行李箱然后要甩开身无一物体能爆表的怪物夏实?数值差距有点太大了!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言,一直走到了仁菜未来的家——某处公寓楼下。
仁菜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夏实也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开外,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蓝色的马尾上,映出一种奇特的通透感。她看着仁菜,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游刃有余的微笑,也没有被指责后的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就到这儿吧。”夏实开口说道,语气出乎意料的干脆,“看你安全到家就好。”
这个回答让仁菜愣住了。她预想了夏实会继续纠缠,会用赌约说事,或者会试图解释……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见好就收。
夏实看着仁菜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错愕,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似乎比阳光更晃眼。
“赌约的事,不急。”她轻声说,仿佛看穿了仁菜内心的矛盾,“我会等你……等你愿意听我完整说完,或者等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东京的那一天。”
“而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
说完,她竟真的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潇洒地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等……!”
一个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夏实停下脚步,重新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仁菜。
仁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那句盘旋在喉咙口的、类似道歉或者和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更加别扭地低下头,用生气用力的声音挤出一句。
“……谢谢你的早餐!”
虽然她一口都没吃。
夏实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夏实离开,仁菜拖着行李箱上了楼。但她进入走廊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查看新的居住环境,而是不由自主地走到墙边,目光追随着楼下那个蓝色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心中那股无名火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预约的搬家公司还要两个小时才到。
仁菜一个人走进这间空旷陌生又冷冷清清的小房间,直接脱力般地躺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后知后觉,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和情绪如迟来的潮水猛地涌上心头。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莫名其妙地将夏实预设成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坏人”,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对方的每一次善意。是她固执地竖起全身的尖刺,不分青红皂白地刺向那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夏实是“伪善者”?
桃香姐说得对,一个真正的伪善者,怎么会像夏实那样,不惜被千夫所指,赌上自己的学业和未来,也要为一个逝去的好友讨回公道?怎么会明明自己承受着那样的痛苦和骂名,却还因此受伤入院?
而她呢?她口口声声说着正义,憎恶着霸凌与不公,可她的行为呢?她对夏实所做的,与那些仅凭片面之词就轻易给人定罪、进行孤立和排挤的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明明……从遇到夏实开始,她就一直在帮我啊……”
仁菜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从车站街头的初遇,再到KFC里,再到昨夜,即使被她那样痛骂指责后,夏实今早依然默默为她准备好的早餐……
夏实从未要求过回报,甚至不曾因为她恶劣的态度而真正退缩。
不怕被伤害,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试图连接。
相比之下,她自己呢?性格恶劣,态度糟糕,像只受惊的刺猬,只要感受到一丝不确定,就迫不及待地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对方推开,以此来保护自己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好好地接受别人的善意呢?”
这个问题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仁菜一直以来的防御。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固执地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相信自己认定的就是真相。但实际上她根本是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拒绝去看、去听任何可能与她的预设不符的东西。
“果然,像我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都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