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在月光下宛如一条流淌的液态白银,将底比斯城一分为二。古希腊诗人荷马曾以敬畏的笔触,将这座雄城尊称为“百门之都”。它不仅是法老生时统治的权柄中心,更是其身后通往永恒的冥府门户,东岸是生者的繁华与喧嚣,西岸则是陵墓与神庙的寂静领域。作为埃及无可争议的政治与宗教心脏,底比斯的神庙如林,石柱如森,空气中终年弥漫着没药、檀香与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忠诚的臣民们将其颂扬为“永恒之都”,坚信其命运与滋养万物的尼罗河同脉同息,生死共存。
底比斯皇宫,无疑是这座传奇之城最璀璨的冠冕。每当夜幕降临,它便焕发出令人窒息的华彩,宛如神祇遗落人间的宫阙,巍然屹立于尼罗河东岸。成千上万的火炬、油灯与铜镜精心构筑的光网,将宏伟的梯形建筑、雕饰繁复的廊柱与镀金的尖顶映照得如同白昼,光芒璀璨夺目,豪奢的光辉穿透氤氲的夜雾,直冲天际,竟使星河为之黯然失色。
今夜,底比斯注定再次无眠。
法老亲封的“年长国王之子”——摄政王子,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不仅朝中重臣、功勋将领尽在邀请之列,更闻王子广聚国中绝色少女,名义上,是为正于边境抵御赫梯大军的法老塞提一世预祝凯旋。
这位摄政王子乃法老第七子,虽年纪尚轻,却深得塞提一世信赖,被委以监国重任。朝野上下心照不宣:若此势延续,七王子终将执掌上下埃及的双冠。
然而,流言亦如尼罗河上的暗涌悄然弥漫——盛传这位殿下耽于享乐,疏于政事,国政皆由他形影不离的两位臂助,图斯与塔赫代为打理。其所以得宠,全凭惊为天人的容貌与母后稳固的尊荣。
因此,埃及对这位年轻王子的期待,或许更多是聚焦于他那传说中能与神祇媲美的容颜。自然,亦有无数野心之辈,垂涎着他手中看似易取的权柄。
皇宫大殿内,镶嵌着青金石与孔雀石的巨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壁画上描绘着众神赐福与法老战功的辉煌。上埃及的权贵们济济一堂,身着洁白长袍,佩戴着象征身份的金环与彩釉胸饰。
大臣、将军、祭司、文书,表面谈笑风生,一派和谐,推杯换盏间,蜂蜜酒与葡萄酒的香气四溢,然而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窥测的盘算。这已是本年第五次盛宴,每逢法老远征,摄政王子便大开筵席,与群臣醉饮达旦。而今夜规模尤甚,竟特意搜罗数十佳丽陪侍。
如此王子,竟是法老钦定的摄政!
冷笑、叹息、得意、失望……种种情绪在香料与美酒的芬芳下无声交织。
“图斯大人到——塔赫大人到——”
传令声落,殿内喧嚣骤歇。
即便对王子百般轻视,却无人敢小觑他身旁的这两位青年才俊,图斯,出身武士名乡西塔特,年方二十二便获封将军,手握雄兵;
塔赫,则如一泓深潭,身着最洁白的祭司长袍,少年时即展露非凡神慧,十八岁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先知,如今更深涉国政,智谋出众,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能洞悉人心,更是如今大祭司的弟子很快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祭司了。
众人不禁暗忖:或许正因王子的“不才”,法老才特意安排此二人辅佐。不乏有人意图拉拢,奈何他们对王子展现出了绝对的忠诚。
二人从容入座,殿内气氛方逐渐回温。
片刻,盛宴的主角终于驾临。
“殿下驾到——”
群臣起身,恭敬行礼。在众人或期待、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中,一道年轻的身影缓步而入,他仿佛自带光晕,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我特意召集的美女们呢?” 这便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传说中的“殿下”信步走入,步履间带着一种独特的优雅。他身形修长而挺拔,肩宽腰窄,简单的亚麻短袍与金饰搭配,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面容堪称造物主的杰作:浓俊的眉宇下,是那双几近金色的琥珀色眼眸,清澈时似蜜糖,此刻在灯火下却流转着迷离的醉意;挺立的鼻梁下,优雅的唇线正微微上扬,带着玩世不恭的弧度。深棕色长发被一根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与颊边,平添几分野性而奇异的魅力。
“殿下,她们已在殿后等候,随时可传召上殿。”塔赫躬身,恭敬回禀,姿态无可挑剔。
“那还等什么?”青年王子不耐烦地摆手,径自走向大厅中央铺着珍贵的白毛华贵席位,旁若无人地执起金壶自斟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注入玉杯,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急切,“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找来这些美人,没有她们,酒有何趣?快去!” 他催促着,仿佛这已是天底下最紧要的事。
“是。”塔赫依常微笑领命,向传令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传——各位小姐上殿!”
在传令兵的高呼中,俊美的王子已然举杯,慵懒地对众人笑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醺然:“呵呵,趁父王不在,我们今夜再次不醉不归!前几次少了佳人相伴,饮之不畅,今日,本王子已做万全准备——”
话音未落,候场的少女们已如一群受惊的珍禽,鱼贯而出。她们身着各色轻薄纱裙,臂环与脚镯叮咚作响,青春的胴体在朦胧纱料下若隐若现,带来一阵混合着莲花香膏与少女体香的暖风。
王子笑得更显得意,连连挥手。“哈哈,来来来,快为各位大人斟酒助兴。”
少女们或兴奋或娇羞,脸颊绯红,纷纷依偎入各位重臣的席间,开始柔声劝酒,奈菲尔塔利磨蹭在队伍最后,极力低着头,奢望能融入阴影,不被注意。然而,当她不得已踏入大殿中央,暴露在无数火炬光芒下的瞬间,原本的嘈杂竟化作一片低沉的、一致的吸气与惊叹。
多么罕见的少女!
那双眼眸,是前所未见的水蓝,如同尼罗河晴日下最清澈的激流,透彻而带着一丝迷茫。笔直的金发,并非埃及常见的深色,而是如同沙漠正午的阳光熔炼成的金丝,流畅地垂泻在胸前,与蜜色的肌肤形成奇异的对比。她的皮肤嫩白细腻,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透过轻薄的纱裙散发出柔和的光泽。五官玲珑精致,轮廓分明,不同于埃及女子的丰腴艳丽,却别有一种空灵与疏离,恍若自北方冰雪神话中走出的神女。
众人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粘附在她身上,难以移开。连一向沉稳的图斯也不由挑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对塔赫道:“没想到……河边那个狼狈的野丫头,稍作打扮,竟有如此……光彩。”
突然,一个粗嘎沙哑的声音如破锣般打破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姑娘!最合本将军心意!就让她来陪酒吧!”
发声者是朝中权势煊赫的将军塔塔。他身形魁梧如山,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胸甲,目光凶悍如沙漠秃鹫,满脸虬髯纠结,张口便露出一口被纳特草汁染得歪斜发黄的牙齿。他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汗味与压迫感,一看便是残忍难缠的角色,奈菲尔塔利心脏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裙摆绊住了脚踝,她宁愿面对毒蛇,也绝不愿靠近此人!
见奈菲尔塔利竟敢退缩,塔塔觉得权威受挫,狞笑一声,大步上前,粗糙黝黑的手掌如鹰爪般伸出,便欲强拉她纤细的手腕。艾薇惊慌失措地向后一闪,脚下踩到光滑石缝,一个不稳,惊叫着直直向后倒去。
要摔倒了!坚硬的青金石地板在眼前放大!
她绝望地闭眼,准备承受撞击的剧痛,却意料之外地跌入了一双温暖而异常有力的臂膀。一股淡淡的、与周遭浓郁香料不同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扶住她的,正是那位看似一直沉浸酒乡、吊儿郎当的王子。
“塔塔,” 王子的声音依旧带着慵懒的醉意,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微微一眯,锐光乍现即隐,“急什么?” 他瞥向将军,嘴角挂着微醺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本王子还未有人陪呢。你换个如何?塔赫身边那位美人,我看就与你甚是相配。”
塔塔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不满地撇了撇嘴,浑浊的眼睛狠狠瞪了奈菲尔塔利一眼,终在王子的注视下,悻悻然未再多言。
“塔赫,” 王子转向他的先知,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让你身边的姑娘去陪塔塔将军,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是,殿下。” 塔赫依常微笑躬身,看不出丝毫情绪,只轻轻推了推身旁那位容貌娇艳的少女。那少女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对塔塔的畏惧与不情愿,嘴唇微噘,却在对上塔赫平静无波的目光后,迅速收敛情绪,换上一副温婉笑颜,步履婀娜地走向塔塔,软语娇声地劝慰起来。将军这才勉强敛起怒容,啐了一口,粗鲁地揽过那少女,仰头灌下一大杯酒。
奈菲尔塔利惊魂未定,扶著王子结实的小臂站稳,微微颔首致意,便想趁机转身逃离这是非之地。不料那“纨绔”王子手臂猛地一收,力道奇大,她惊呼一声,再次跌坐回他怀中,脊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去哪儿?” 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戏谑,“说了,本王子还缺人陪酒。”
“我不会喝酒!” 奈菲尔塔利又羞又恼,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这男人,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行为如此轻浮孟浪!
“只说是‘陪’酒,谁让你喝了?” 王子笑眯眯地就着这个姿势,再次自斟一杯,殷红的酒液在玉杯中晃动,他举杯向全场示意,语带醺然,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来,大、大家再共饮此杯!为了……为了父王的胜利!”
奈菲尔塔利趁他仰头饮酒的间隙,得以稍稍拉开距离,仔细打量这个禁锢着她的男人。他确实生得极好,近距离看,五官更是无可挑剔,那双迷离的醉眼在长睫掩映下,确实撩人心魄。
然而,联想到他平日的传闻与方才对塔塔的退让,奈菲尔塔利心中不免惋惜——只可惜,金玉其外,性格却如此软弱无能。从方才塔塔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神色推断,这位王子在宫中恐怕并无多少实权与威望,不过是终日沉溺酒色的傀儡,不知多少贪婪的目光正觊觎着他脚下的位置。
今夜这场奢靡之宴,看来完全是图斯与塔赫为了维系局面而策划的。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笼络人心,还是另有图谋?这些古人的权力游戏,勾心斗角,自己莫名落入此局,前途未卜,不知是该庆幸暂时安全,还是该悲哀身陷囹圄。
奈菲尔塔利正对着年轻的法老之子出神,骤然,一丝毫无温度、冰冷刺骨的视线如箭矢般扫过她,让她脊背瞬间发凉。她一个激灵,猛地定睛看去,却只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依旧带着醺然醉意、笑眯眯的琥珀色眼眸,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她的错觉。
“姑娘,” 他语气轻佻,用空闲的手指轻轻卷起她一缕金色的发丝,如同市井间最无聊的搭讪者,“你叫什么名字呀?”
奈菲尔塔利强忍不适,白了他一眼,用力抽回自己的头发。“问别人名字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她现代人的思维让她脱口而出。
软弱王子明显一愣,眼中闪过真实的迷茫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问我的名字?” 他重复道,语气古怪。
“对,你的名字。你母亲赐予你的那个。” 奈菲尔塔利索性理直气壮到底,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你问我母后……赐予的名字……” 他反而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片刻的沉默后,那沉默转化为一丝奇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吐露:“……比非图。”
比非图?奈菲尔塔利心下飞快嘀咕,图斯、塔赫、现在又来个比非图……这些古埃及名字真是绕口又古怪,倒逼得她不得不继续使用那个“入乡随俗”的假名了。“那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叫做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 比非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出乎奈菲尔塔利意料地,他主动松开了环抱,双手扶住她的腰,将她从自己怀中轻轻抱起,如同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稳妥地放在自己身侧的软垫上。奈菲尔塔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赧然,脸颊发热——方才竟一直坐在他怀里!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手在身后摸索支撑时,却无意间在厚厚的坐垫缝隙里,触到一件坚硬、冰冷、长条状的金属物。是什么……?她心中莫名一紧。
“呆在我身边,” 比非图仿佛洞悉了她的不安,俯身过来,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见奈菲尔塔利身体微僵,未有激烈反对,他便懒洋洋地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再次举杯对著殿内已东倒西歪、放浪形骸的臣子们扬声道,声音盖过了丝竹与嬉笑:“今日将各位召集于此,酒酣耳热,实则……本王子有事要告知诸位。”
宾客们大多醉眼朦胧,面色潮红,闻言只是稀稀拉拉地抬头,不以为意地听着,甚至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只当这纨绔王子又要发表什么无聊的劝酒之辞,或是宣布新的玩乐花样。
奈菲尔塔利的心却跳得厉害,她趁着比非图起身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空档,悄悄地将手完全探入垫下,握住了那冰冷的物体,缓缓抽出——借着身体和阴影的遮挡,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那竟是一柄造型古朴、寒气森森、刃口闪烁着致命幽光的青铜短剑!
她正愕然盯着手中这不该出现在宴会席间的凶器,却见站在前方的比非图,握着酒杯的右手随意地一松。
那只精致的彩陶酒杯,仿佛脱离了时间的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如同慢镜头般,精准地坠落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石地板上。
“咔嚓——”
一声清脆欲裂的鸣响,骤然穿透了殿内的喧嚣,玉碎珠沉,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场景……这信号……何其熟悉!奈菲尔塔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历史书中关于权力清洗的记载!
说时迟那时快,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中完全反应过来,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锦帛的闪电,在人群中迸现!伴随着一声闷响和压抑的惨叫,一颗硕大、须发纠结、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中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血光,骨碌碌地滚落大殿中央,最终停在了一盏倾倒的酒杯旁——正是方才那粗鲁嚣张的将军塔塔!
死寂,如同沉重的裹尸布,笼罩了整个大殿刹那。时间仿佛凝固,每个人脸上的醉意瞬间被冻结,只剩下瞪大的双眼和无法合拢的嘴巴。
随即,“轰”的一声,整个殿堂如同炸开的沸水,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女人们刺耳的尖叫划破空气,如同受惊的鸟群四散奔逃,撞翻了桌椅酒盏;大臣们酒意全消,面色惨白如纸,惊慌失措地起身,有的试图躲到柱后,有的茫然四顾,不明白这酒池肉林的盛宴为何顷刻间化为修罗场。
“武士上殿!” 图斯一声断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血污淋漓,兀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塔塔那颗兀自圆睁双目的头颅,正是由他亲手斩下!令出即随,殿外顿时响起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金属甲片碰撞,发出冰冷铿锵的死亡交响。转瞬间,无数身着皮甲、手持长矛与盾牌的精锐埃及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殿,迅速封锁所有出口,锋利的矛尖对内,将殿内所有惊惶失措的臣子与女眷如同瓮中之鳖,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打翻的酒液甜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有胆小的少女,目睹这血腥场面,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双眼一翻,软软地晕倒在地。
“将军塔塔,” 此刻发言的,正是方才还一脸慵懒醺然、搂着美女的比非图。然而此刻,他面上再无半分软弱与迷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绝对威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醉意尽褪,只剩下凛然煞气与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扫过之处,如同寒流过境,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冰冷得如同尼罗河底的岩石:“仗权虐杀平民,掠夺民财,罪证确凿!更有确凿证据,其与敌国赫梯暗通款曲,出卖军情!现革除其一切军职,兵权收归法老所有。”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击在心脏上的重锤,“其罪——当诛!”
“丞相多克里,” 他的目光转向一位脸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的老臣,“私售军械、战马于利比亚,资敌叛国。杀。”
“神官普塔,” 目光移向一位身着华丽祭司袍、试图隐藏身影的中年男子,“暗结势力团伙,欺下瞒上,亵渎神职。杀。”
“将领科克,” 最后,他看向一名武将,“私调国家士兵,假传法老圣命,意图不轨。杀。”
“余下涉案数十人,即刻革职,押候查办。”
话音甫落,殿中被点到名字的以及心中有鬼的大臣们,瞬间面如死灰,汗出如浆,有人甚至瘫软在地,站不起身。比非图微一颔首,如同死神下达最终的指令。精锐武士即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擒住其中几人,将三名首要犯官——丞相多克里、神官普塔、将领科克,强行拖拽至大殿中央,强迫他们跪在塔塔尚未冷却的血泊之中。
“王子!你、你岂敢如此!” 两鬓斑白的老臣多克里挣扎着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指着比非图,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面容扭曲,声音嘶哑地抗辩,“即便我等有罪,也需待陛下远征归来,由陛下亲审!你、你竟敢私自用刑,屠杀重臣!你这是僭越!是叛乱!”
比非图面无表情,只轻轻一摆手,如同拂去一只恼人的蚊蝇。
负责行刑的武士手起刀落,雪亮的刀光再次闪过!多克里的人头伴随着喷涌的鲜血,与他未尽的怒吼一同滚落在地,与塔塔的头颅为伴。温热的血液溅湿了附近几位大臣的衣袍,殿内再陷混乱,惊叫与干呕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死亡的气息愈发浓重。
“我乃塞提一世法老亲封之‘年长国王之子’,摄政王子,” 比非图的脸上布满冷酷阴鸷,声音如同来自冥府深处的寒风,宣布着不容置疑的铁律,“依照埃及自古相传之王法,对法老不忠、对埃及国度不义者,吾有权代行神意,先斩后奏!”
此时,跪在多克里无头尸身旁的武将科克,目睹同僚惨状,自知绝无幸理,求生的本能催生出最后的疯狂!他猛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两旁武士的钳制,同时从靴筒中抽出一柄隐藏的锋利短刃,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向王座前的比非图!
“殿下!” 图斯与塔赫脸色剧变,齐声惊呼,下意识地向前冲去,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电光火石之间,比非图反应迅疾如电!他看也未看,顺手就抓起奈菲尔塔利刚刚发现的、此刻正被她无意识紧握的那柄青铜短剑,“铮”然一声,利刃出鞘,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他侧身精准地格开科克搏命的一刺,金属交击,发出刺耳的锐鸣。未及众人看清,他手腕一翻,短剑已如毒蛇般刁钻地突破防御,精准狠辣地刺入科克的胸膛!
然而,这并未结束。比非图手腕紧接着残酷地一拧,剑身在科克的体内猛地翻转!搅动!
“呃啊——!” 科克的面孔因极致剧烈的痛苦而极度扭曲,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发出非人的嗬嗬声。这残忍的一幕让四周本就惊恐万分的众臣再也无法忍受,纷纷掩口,发出压抑的干呕,面色惨白如纸,几乎晕厥。
这是个变态!绝对是冷血的变态!奈菲尔塔利近距离目睹这惨状,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与生理不适让她忍不住失声惊呼:“够了!住手!他已经够痛苦了!”
比非图闻声,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依旧,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他猛地将短剑从科克体内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科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在离得最近的奈菲尔塔利雪白的裙裾上,晕开大片刺目而粘稠的猩红。
比非图看也未看,抬脚狠狠一踢,科克尚在抽搐的身体便如破布袋般滚落殿阶,早已等候在下的武士们立刻一拥而上,乱刀斩下,顷刻间便将那躯体斩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对王族兵刃相向,罪加一等。” 奈菲尔塔利浑身冰凉,呆若木鸡地望着身旁这个刚刚完成杀戮、手上染满血污、神色却淡漠如初的年轻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所有人都错看了他!所有人都被他那纨绔无能的外表所蒙蔽!他才是这场奢华鸿门宴真正的主导者,一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胆寒的操纵者!
比非图淡淡扫过科克那几乎烂碎的尸体,如同看着一堆无用的垃圾,下达了最终判决,声音平静却带着冻结血液的残酷:“灭其全族。凡十岁以上女眷,七岁以上男丁,尽数处决,一个不留。余者……”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刑罚,“……剜去双目,流放西奈矿场,永世为奴。”
“带下去。” 下达完这番令人毛骨悚然、彻底展现其铁腕与无情的判决后,比非图淡然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步履从容地重回奈菲尔塔利身旁坐下,染血的衣袍拂过地面。他若无其事地执起案几上那只幸存的玉杯,为自己缓缓斟满殷红如血的葡萄酒,然后举杯,对着殿内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幸存者们,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各位,” 他轻声问道,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魔鬼般的优雅,“要不要……再来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