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发了会呆,就发现夜色已深,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她。她金色的卷发不再像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有几缕松散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却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弱与恬静。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要撑坐起来,却立刻感觉到左手传来的重量和温软触感。他侧过头,循着感觉看去——
巴麻美就趴在他的床边,她闭着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一只手臂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正轻轻地握着他左手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他自己发烧的皮肤要凉一些,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高坂贡怔住了,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不适,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他今天睡了多久?看窗外的漆黑和室内的静谧,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她就一直这样守在这里吗?
(麻美学姐……)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位看似优雅完美、总是游刃有余的前辈,此刻却为了照顾他,露出如此不设防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姿态。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想要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抽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姿势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底那份利用他人的愧疚感在此刻被放大;另一方面,他也确实需要起身喝点水,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病后虚弱的身体控制力,也低估了浅眠中的魔法少女的警觉性。
只是一个细微的抽动动作,巴麻美的睫毛便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蜜糖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缓缓睁开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高坂贡的动作僵在半途,抽手不是,不抽也不是,脸上瞬间涌起一阵尴尬的热度,幸好本就因发烧而脸色泛红,不太明显。
巴麻美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清醒过来。她并没有如高坂贡预想的那样立刻松开手或露出窘迫的神情,而是自然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确认动作般,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腕。
她的脸上浮现出惯常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声音因刚醒而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再次贴了贴他的额头,动作熟练而轻柔。
“嗯,烧好像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热。”
她完全略过了两人之前手部交握的细节,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是看护病人时的自然举动。这份坦然反而让高坂贡内心的尴尬消散了不少。
“我……我好多了,谢谢您,麻美学姐。”高坂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有些干痛。
“就是……有点渴。”
“稍等,我帮你倒水。”
麻美立刻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似乎为他能够清醒和表达需求而感到欣慰。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细心地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手中。
高坂贡接过水杯,小口而急切地喝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我睡了很久吗?”他放下水杯,忍不住问道。窗外的夜色深沉,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差不多快一整天了。”麻美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灯光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跳跃。
“你发烧了,温度很高。现在感觉力气恢复一些了吗?”
高坂贡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昏睡了这么久,难怪会觉得浑身无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有些酸软,但比起刚醒来时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已经好了很多。
“嗯,好多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他老实地回答,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到麻美脸上,看到她眼底那淡淡的、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痕迹,心中又是一阵过意不去。
“对不起,麻美学姐,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您守了我这么久。”
麻美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温和:“不要这么说,贡君。照顾生病的后辈是应该的。而且,看到你退烧了,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感觉怎么样?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巴麻美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关切,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高坂贡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太记得了。”他选择了最苍白,也是最常用的逃避借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大概是嗯,衣服穿少了,感冒了吧嗯。”
这个谎言拙劣而明显,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一切。
麻美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下意识绷紧的肩膀,那双蜜糖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探究的神情,仿佛只是接受了他“很累”这个简单的解释。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夜风般柔和,带着抚慰的力量,“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让身体尽快恢复。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感觉饿了吗?”她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我煮了点清淡的粥,一直温着,要不要吃一点?生病的时候,补充体力很重要。”
高坂贡确实感觉到胃里空荡荡的,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您了。”
“一点都不麻烦。”麻美微笑着站起身。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端来。”
她转身离开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高坂贡一人。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内心五味杂陈。
麻美学姐的温柔和体贴是真实的,她没有追问任何让他难堪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照顾他,安慰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让他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暖意。
但越是如此,他内心的愧疚感就越发沉重。他利用了这份善意,躲藏在这里,却无法给予对等的信任和坦诚。
(我到底……该怎么办?)
身体的虚弱似乎也影响了他的意志,让他比平时更加敏感和彷徨。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至少,在彻底退烧、恢复体力之前,他恐怕还得继续留在这个暂时的避风港里。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麻美端着粥回来了。
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简单食物,在此刻的深夜里,仿佛成了维系他与这个世界、与这份脆弱信任的,最实在的纽带。
他接过碗,小口地吃着,温暖的食物下肚,似乎连带着那颗不安的心,也暂时找到了一丝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