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溯听完了骑兵队长那带着哭腔的供述,确认了他们此行就是为屠杀流民而来,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归于平静。
“既已确认,那便……尘归尘,土归土。”
他不再给那悬浮于空的几人任何求饶的机会,心念微动,如同拂去镜面上的微尘。
那几名骑兵,包括面如死灰的队长,连同他们惊恐扭曲的表情,一同凝固。
下一刻,他们的身躯自下而上,寸寸化作为纯粹、耀眼的金色光点,如同夏日萤火,却又带着神圣的意味,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张溯的目光转向下方那黑压压一片、仍在不断叩首的流民。
他运转灵气,用阵阵回荡的声音,半文半白,既显仙家气度,亦求言简意赅道:
“尔等欲活命,可往青霖镇去。沿途障碍,本座自会为尔等扫清。”
声音顿了顿,给予那些识文断字者消化的时间,果然,流民中部分人眼睛猛地亮起。
“前行之前,本座渡尔等一口仙气,复尔力气,足可支撑至彼处。至青霖镇,自有接应,予尔等食宿,助尔等安身立命。”
话音落下,能听懂的那些读书人或是见过些世面的,已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将头深深叩下,带着哭腔高喊:“谢仙师慈悲!仙师恩同再造!”
他们周围的人虽不明具体,但见“读书人”如此反应,也知是得了天大的好处,连忙跟着更加卖力地磕头,口中胡乱喊着“多谢神仙”、“神仙老爷万岁”之类的话语。
张溯不再多言,于高空之中,并指如笔,引动体内浩瀚灵机,凌空虚划。
霎时间,天地间的灵气如同受到君王召唤,欢欣雀跃地汇聚而来,化作一阵肉眼可见的、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温和力量的混沌色灵风,轻柔地吹拂过下方绵延数里的人龙。
这风不同于世间任何一阵风。
它拂过那拄棍老人枯槁的身体,老人只觉一股暖流自天灵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仿佛要散架的骨头缝里都透出舒坦,长久以来的疲惫与酸痛竟不翼而飞,手中那根破棍子似乎也不再必要。
它掠过那怀抱昏睡孩子的母亲,母亲感到一股清凉之意渗入怀中,孩子苍白的小脸上竟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睫颤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呓语。
母亲惊喜交加,泪水再次奔涌,却不再是绝望。
它吹过每一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流民,驱散了他们体内的沉疴痼疾,抚平了细微的伤口,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从丹田升起的暖意和力气。
麻木的眼神开始焕发出光彩,佝偻的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此乃仙家手段,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做完这一切,张溯于光中缓缓转身,抬手指向青霖镇的方向,声音恢弘而缥缈:
“去吧,青霖镇,便在彼方。”
话音尚在天地间回荡,他那笼罩在无尽仙光中的身影,便如同泡影幻梦,骤然化作万千流萤般的混沌光点,于众目睽睽之下,消散于无形。
“恭送仙师——!”
这一次,不用那些“明白人”带头,所有亲身感受到那“仙气”神奇的流民,都发自内心地、用尽全力地叩首高呼,声浪震天。
他们一连叩了十几下,才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先前听懂张溯话语的人,立刻激动地向周围人解释:“仙师说了!让我们去青霖镇!仙师会安排人救助我们!刚才那阵仙风就是仙师赐给我们的力气!快,我们去青霖镇!”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在人群中传递,绝望的阴霾被狂喜和希望驱散。
尽管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灼热的光芒,脚步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有力。
这支曾经死气沉沉的队伍,此刻焕发出惊人的活力,朝着仙师指引的方向,满怀憧憬地前行。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混沌流光已悄然掠过天际,以远超声音的速度折返青霖镇。
张溯悬浮于云端,俯瞰着下方刚刚经历过他“仙临”而依旧肃静的县衙院落,眼神锐利。
“四大家族……接下来,才是对你们执行力的真正考验。安置数十万流民……希望你们的组织力,能做到这件事。”
他身形一动,再次化作流光,直坠县衙中央院落而去。
……
数百里外,一座荒僻山岭的破旧道观中。
香火寂寥,蛛网横结。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打着数处补丁的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盘坐在一个颜色深暗、几乎看不出原本材质的蒲团上,五心朝天,似在入定。
他面前的地面上,并非神像,而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由不知名材质雕刻而成的复杂阵盘。
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星图,中心处嵌着几块色泽暗淡的灵石,正随着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自行运转,指针微微颤动,捕捉着天地间细微的灵气流向。
突然,老者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紧紧盯住阵盘的东南方位。
只见那里,一个原本黯淡的刻度点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道极其耀眼、持续不散的金色光晕!其亮度与稳定性,远非寻常灵气扰动可比。
“嗯?”老者眉头一拧,枯瘦的手指迅速掐算,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如此强横而纯粹的灵气爆发……彼方荒芜之地,灵气稀薄更甚此处,怎会有修士斗法?观此气象,绝非等闲,至少也是筑基期以上的高手在全力施为,甚至……动用了一件不得了的法宝?”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好奇:“在此穷乡僻壤,能闹出这般动静,要么是仇杀,要么是发现了什么前人洞府或天材地宝……无论如何,机缘难得!说不定,道爷我能去捡个漏!”
心念电转间,老者已做出决定。他宽大的袖袍对着地上一拂,那巨大的阵盘与身下的破旧蒲团瞬间消失不见。
他长身而起,快步走出吱呀作响的道观破门。
门外,一个同样穿着破烂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蹲在一个小火堆前,眼巴巴地看着火堆里埋着的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咽着口水。
“苟儿,别烤你那地瓜了!收拾一下,我们走!”老者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那名叫苟儿的少年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啊?师父,现在就走?地瓜我刚埋下去,还没熟透呢!再等一刻钟,就一刻钟!”
“等个屁!”老者笑骂一声,眼中却放着光,“不就是两个地瓜吗?等我们捡到宝贝了,想去酒楼吃席就吃席,想买多少蜜饯糕点就买多少!快走,迟了汤都喝不上了!”
说着,他解下腰间一个黄皮葫芦,往空中一抛。
那葫芦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只丈许长的朱红色大葫芦,稳稳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表面隐隐有流光闪动。
同时,老者袖袍再挥,一股无形之力拂过,那堆小小的篝火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蹲着的苟儿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自己,惊呼一声,便轻飘飘地飞起,落在了那大葫芦靠后的位置上,连忙手忙脚乱地抓稳。
老者身形一晃,如一片枯叶般轻盈地跃上葫芦前端,喝道:“坐稳了!我们走——”
就在他准备催动葫芦之际,动作却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他看了看徒弟那依旧盯着熄灭火堆、念念不舍的眼神,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烤地瓜香气。
“唉,罢了!”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一挥袖。
只见两道黑乎乎的影子从尚有余温的火堆灰烬中飞出,精准地落在了他和苟儿的手中,入手温热,正是那两个半生不熟的地瓜。
老道将地瓜在手里掂了掂,吹了吹灰,对徒弟道:“路上吃,细嚼慢咽,别噎着。等你这地瓜吃完了,咱们差不多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