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察觉到博士身上的变化。
那一天,说是有特殊安排的陛下一大早就带着博士出了门——听“有特殊渠道”的伙计说,陛下似乎是给她信任的那位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大概是午饭前,我们看到搂着博士一条胳膊、兴高采烈、有说有笑的陛下跟博士一起出现在了本舰的入口处。
我还记得,在当时在场的那些爱好“小八卦”的家伙的再三追问下,挠了挠头的博士最终选择了“招供”——陛下精心准备的夏雪草的花圃以及她那关于卡兹戴尔的美好未来的蓝图绘制确实有让自己惊艳到。
虽然戴着兜帽,但大家还是能感觉到从博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欣喜以及对陛下专门给自己准备这些东西的肯定与荣幸。
但,和在场的所有人不同,不经意间,我感觉到了博士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很难被察觉到的机械感以及所谓的“强行压制”的感觉——就好像,博士是在用说笑的方式将自己心中的某种需要释放、但又不能自然而然地表达出来的情感。如果需要推测或者延伸的话,我感觉,那时的博士似乎很担心那种东西......嗯~看上去,那种东西应该会对陛下以及大家造成不小的冲击吧?
只是,那时候的我以为可能是博士在跟陛下约会的时候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或者情报后为了防止不扫了大家和陛下的兴专门这么做的吧?那时候,大家都知道博士是很喜欢为他人着想的类型。
然后,从那天起,大家就发现博士似乎变了许多——小阿米娅发现博士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给自己讲故事了,之前经常跟博士一块吃饭、喝酒、唠嗑的Ace和Scout也觉得博士变得沉默寡言。至于大家的话,他们说一向开朗健谈、喜欢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的博士如今总是带着一摞很厚的文件,低着头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不过,在那天和看热闹的伙计们在甲板上目击到带着小阿米娅的博士和那两个男人一边有说有笑一边讨论天空中的那些形状各样的云朵后,博士之前的那些“变化”便被我们抛之脑后——嗯~可能只是因为那段时间里需要处理的事务和工作比较多导致博士的压力比较大吧?(那段时间,巴别塔的大家也确实都比较忙)。
我们觉得博士真正发生了某些变化是在博士结束属于TA的那次炎国之旅、回到巴别塔之后。从那之后,博士似乎就真的成了沉默寡言的人——嗯~还很喜欢玩失踪。那段时间里,经常不在本舰待着的博士总是用“外出”之类的借口消失好长一段时间。等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时,博士总是在巴别塔的实验室或者制造车间里捣鼓那些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破铜烂铁”。
那时,有些好奇的我顺着这些线索查了查并问了问陛下——听陛下说,博士这段时间里在忙着搜集那些位于“先祖的沉眠之地”里的“遗迹”的东西。我这边的话也查到,巴别塔内也有不少人在帮博士搜罗这些所谓的“上古遗物”。至于那些“破铜烂铁”有什么用……彼时的陛下也不清楚,她说“这都是博士自愿做的,听博士说,卡兹戴尔可以从这些东西里提炼出对快速发展、赶上其他国家的步伐产生积极影响的技术”,因此陛下她也不好拦着博士。
那段时间里,博士还通过巴别塔的特殊渠道去到了其他国家,目的也跟之前差不多——但看上去,博士的出国之旅并不是很顺利。听伙计说,博士从国外回来后,有人时不时地在深夜听到博士的办公室里传来摔东西之类的动静(但之后去查看的时候大家又发现并无异常)……
唔……难道说,是博士在国外的经历影响到了TA吗?
嗯~也许有一定的因素吧?但真要我说的话,真正让博士产生变化的——应该还是博士跟随军事委员会参与针对莱塔尼亚的特别军事行动吧?
虽然在那时,陛下和大家都尽可能地挽留博士了——但用着“巴别塔也有不少随军人员,我放心不下”、“不能让军事委员会独自行动,得有人盯着”、“陛下你得待在卡兹戴尔稳定本部的情况”、“若是我们这边也要出人的话那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些无懈可击的理由和借口的博士最终还是跑掉了。
我一直都觉得,“巴比塔恶灵”以及战争期间的那些关于博士的传闻绝对不是空穴来风——难道说,是军事委员会趁陛下和大家不在前线的时候对博士做了什么手脚吗?可博士的话……我之前也看过TA在训练场展现的、据说是自己专门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只由黑色能量凝集成的怪物一击便将好几块叠在一起、据说是从敌人的高速战舰的残骸拆下来的厚钢板一拳洞穿的情形……
那种东西……感觉军事委员会那边只有那些不怎么听特雷西斯的话的王庭级老登才有应对的方法吧?
哈~但实际上就像是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罢了。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那场以军事委员会宣称完全胜利的军事行动结束后,和军事委员会的交流愈发频繁的博士确实逐渐有了传闻中的“巴别塔的恶灵”的影子……但,那时的我们或许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有了一场胜利、有钉在铁板上的事实背书的军事委员会开始搞起不少小动作,许多所谓的“对魔王不满”、执行“清君侧”、攻击巴别塔的队伍的不知名的萨卡兹流浪佣兵团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一群所谓的“散兵游勇”怎么可能会有那么高的军事素养嘛?
而作为陛下最信任的人——博士自然也少不了跟那帮*萨卡兹粗口*打交道的机会……算了,反正那时候,我们大家都还抱有幻想就是了。
而在那天晚上,我脑海中关于那位的最后一点“滤镜”,大抵是碎了吧?
那晚的“情报梳理”过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自以为准备充分的我决定独自去找一下那位——彼时的那位因为收到了军事委员会的邀请正待在他们那儿进行所谓的“交流合作”……
我记得,那是一个深夜。
军事委员会名下的办公楼内,走廊上的源石灯晃得人眼晕,通过特殊手段潜入这里的我躲在暗处,一只手攥着口袋里的那枚师傅留下来的徽章,指节有些泛白——怀里揣着的“所谓证据”被折得发皱,它们,也许将在今晚成为我揭穿那位的真面目的“武器”。
今天晚上,门口那些执勤的家伙有些懈怠,而这也给了我可乘之机。
轻轻推开门时,坐在办公桌后的博士正在整理一堆文件,桌上的咖啡已经冷透。
看见我后,博士看上去并不是很意外,TA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没有听博士的,在关上门后,径直走到办公桌面前的我几乎是直接把怀里的那堆东西直接摔在了桌面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怒火。
“……那些家伙入职的背景审查,是你签的字;陛下的行程,只有你的办公室能接触到;他们潜入时,负责安保的人员正好经过你的手轮换——这些,你怎么解释?”
博士从那堆凌乱的纸张里拿出了一份并慢慢展开,我能感觉到,博士的目光扫过上面的箭头和圈注。
博士没立刻回答,反而抬头看我:“你查了多久?”
“呵呵~没花多久哦~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我死死盯着位于黑色兜帽的掩护之下的那双眼睛。
“情报分析这种事,对我们玫瑰河畔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的。凯尔希说‘下属私自密谋’,可这些巧合堆在一起,你觉得只是‘私自’?”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静:“背景审查是我签的,但最终的审核权在凯尔希手里——那些人里,有三个是她推荐的,说是‘值得信任的卡兹戴尔居民’。”
“凯尔希推荐的,你就不核实?”
“巴别塔缺人手,尤其是在给军事委员会分配一批随军人员后——你知道的,那可是打仗,在这种事情上,不能因为无关紧要的斗争而不考虑大局。”
博士随后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并把它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是当时的人员缺口报告,陛下签过字,军事委员会这边也有留档——你可以随便看。”
我拿起文件,上面确实有特蕾西娅的签名,其他什么的也都跟我查到的能对上。
但我还是不太服气——我准备诈一下这个家伙。
“那陛下的行程和那几个临时换掉的安保呢?”
“陛下的行程,除了我的办公室,凯尔希和阿斯卡纶那边也是知道的,哦,另外,本舰负责保卫陛下的队伍也知道,当然,如有必要,军事委员会那边也是会通知的——我就想问问,这么多人,隐德来希小姐都查了么?还是说,揪着我这样一个那段时间里完全呆在本舰陪着陛下的家伙不放?”
博士的指尖在我给的名单上点了几下。
“更何况,关于陛下的事情,我手底下的这些人都会跟刚才提到的那些人相互沟通和交流的——因此,真要说的话,知道陛下行程的人可就太多了呢!别的不说,他们中的一些人的家里似乎也有亲属在军事委员会那边的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呵~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下隐德来希小姐,不要因为主观情感而让别人质疑自己的专业水p-ing。”
紧接着,这个我看不透的人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跟我一一陈述了我拿出来的所有“证据”里存在的疑点——语速不紧不慢、吐字相当清晰、完全看不出一点慌乱的TA说的那些东西都跟我查到的东西一一对应。
嘁……完全挑不出刺的那种吗?
尽管许多萨卡兹人觉得“卡兹戴尔的魔王被来路不明的外族人给蛊惑了”,但实际上,至少在巴别塔的本舰上,一切事务的最终决策都是要靠陛下拍板的——哪怕是换安保这种事情也是需要经过陛下核实以及亲自过问后才能继续进行的。
总而言之,在我没查到更有力说服的证据前,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似乎都可以归纳成——因为特蕾西娅自己的一时疏忽才导致了这场刺杀?!
后面博士说了什么,我还说了什么话之类的,我大抵是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博士的解释像一层薄纸,根本包不住我心里熊熊燃烧的猜忌。
在飙了不少尖锐的“垃圾话”后,上前一步的我几乎要凑到博士的面前,领口的 “小石榴” 结晶因为动作剧烈而晃动。
“够啦!不要再解释啦!你*萨卡兹粗口*就是个披着‘外族人’皮的骗子,是藏在巴别塔里的毒蛇和该4的恶灵!”
我伸手就要去拽博士的兜帽,想看看藏在下面的面孔是不是真的像 “恶灵” 一样狰狞。然而,我的手还没碰到兜帽就停了下来。
背后突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气息……这好像,是在训练场看见博士向陛下展示自己的保命手段那会儿——难道说?!
我有些机械地转过头去……果然是那个东西,不过,此时此刻,轻轻将那似乎是由不知名的黑色物质凝集成的爪子搭在我肩上的它跟训练场那会儿相比多了些狰狞和杀意——我能感受到,它似乎在抑制立刻把我撕个粉碎的冲动。
虽然看不见博士的脸,但我能明显感受到,那眼底满是冷意、似乎能杀人于无形的目光已经投到了我的身上。
“……隐德莱希,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再胡搅蛮缠。”
“……这、这是……”
“……它不会立刻杀你,但会一点点啃噬你的力量。就让你跟那些战场上的倒霉蛋一样体验到‘力量慢慢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如果,你真的想试试的话。”
我感到搭在肩膀上的爪子正在慢慢用力收紧——肩膀处传来的剧痛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一边看着那怪物狰狞的面孔,一边又看向另一头的浑身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博士,之前的愤怒乃至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丝嚣张瞬间被恐慌取代。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徽章,指尖冰凉。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心脏在狂跳——是因为将被怪物生吞活剥而恐惧吗?又或者是即将被夺走力量的绝望?还是,担心自己真的激怒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外族人,连带着玫瑰河畔的人和陛下都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