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仁菜离开,桃香拿着手机追出去后,整个客厅顿时就剩下夏实一人。
她在原地恍惚地坐了好一会儿,灵魂才迟迟归位,意识重新与现实链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桃香离开前那番温和却直指核心的话语。
“桃香姐,我……”她下意识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开口,声音干涩。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试图牵动嘴角,夏实想要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但那弧度尚未成型便已僵硬地消散。
这勉强的表演,最终只映入了一只不知从何处溜进来的灰色猫咪的眼瞳中。
“喵~”
“哈,所以我是被仁菜骂成了伪善者啊……刚才的脑子完全宕机了……”夏实轻轻地将自己的LP放置在墙角,整个人卸力一般地平躺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如同大梦初醒,又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激烈,不留情面地当面痛斥。
即便在逼退学一事东窗事发之后,学校里的同学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鄙夷,但也从未有人敢像仁菜这样指着她的鼻子,用最尖锐的词语撕裂她精心维持的表象。
他们依旧会在走廊上客气地对她点头,会在分组时不情不愿地接纳她,只是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藏在窃窃私语和躲闪的目光之后。
其实夏实自己也清楚,在“那件事”之后,她在所有人眼中已然等同于一个“危险的麻烦”。同学们忌惮的,是她那日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武力,是掂量着一旦彻底惹恼她可能会招致的拳脚相加。
而暴力女这一标签,自那之后也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撕掉。一个遇到问题只会诉诸武力的人——这大概就是她在众人心中定型的样子。
“是因为我的讲述方式……让仁菜想起了自己过去不好的经历吗?”夏实闭上眼,仁菜那愤怒到颤抖,却又带着深刻受伤的表情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所以,仁菜她在过去也曾被所谓的强权狠狠地伤害过……”
这个推测让夏实的心微微揪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陈述,无疑是在仁菜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滴嘟。”
就在夏实还在思考有关仁菜的问题时,随手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桃香发来的信息。
桃香:夏实,我等下带仁菜回来。她没地方去。今晚让她睡我房间。另外,有些事情,我想我们需要聊一聊。
桃香:等下我会来你的房间。
看到信息的瞬间,夏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嗯,也是呢,仁菜今天晚上没有钥匙,如果她不住酒店的话,就真的只能一个人吹着冷风了。”
但既然桃香要把仁菜重新带回来,那么刚才和仁菜进行激烈冲突的她就应该适时地隐藏,不再出现。
现在的仁菜,肯定不想见到她。
几乎没有犹豫,夏实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断外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靠在门后,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而没过多久,那玄关处便传来了细微的开门声,接着是两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一个是听起来略带慵懒的步子,另一个则显得有些沉重和迟疑。这两个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了对面门口。
是桃香的房间。
“哈,话说这房子的隔音还真是不怎么好呢……就连我这种听力受损过的人都还能听得真切。”
不过此刻这种缺点倒是转化成她观测桃香和仁菜动静的优点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夏实差点笑出声,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维持着靠在门后的姿势,直到对面的房门再次响起开合声。紧接着,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不轻不重的三声。
夏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然后打开了门。
不出意料,门外站着的,正是神色平静却目光深邃的桃香。
“哎呀,桃香姐,你找我……”
夏实下意识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开场,甚至想开个关于“房东查房”的玩笑来驱散这凝重的空气。
然而当她迎上桃香那双的灰白色眼眸时,那准备好的俏皮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卡在了一半,最终消散在唇边。
桃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房门在身后关紧,甚至还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门锁是否落稳。
她走到房间内侧,在远离房门的床沿坐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然后,她就那么抬起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夏实身上。
“夏实,”桃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把那些用来应付外人的俏皮话和面具,先暂时收起来吧。”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让我们继续刚才还未结束的话题吧。”
“关于你的过去……”
“关于那个让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甚至宁愿被仁菜憎恨、被所有人误解,也要将其从学校里驱逐出去的理由——”
桃香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道:
“真的……仅仅是因为你觉得那个同学‘不配’吗?”
桃香知道,这一切绝对没有夏实口头说的那么简单,不惜退学也要去完成的事情,在心中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正如她为了实现音乐梦想,从旭川来到了川崎。
正如仁菜也是为了某种东西,也退学来到了川崎。
夏实也一定是拼死都要守护心中的准则,所以才做出了那样极端的事情。
桃香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像一位耐心的守护者,等待着迷途者自己找到方向。
一时,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模糊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