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时分,一艘漆着深褐木纹的小木船缓缓靠岸,船桨划开的水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伊芙琳率先踏上裂谷哨外面码头的木板,夜则跟在身后,冬日的暖阳落在伊芙琳的金发上,她的整张脸颊都染上暖意,于是忍不住眯了眯眼,露出几分惬意的神情。
两人沿着码头的小路走了片刻,便踏上了通往伊格尼提亚的主干道,路面比裂谷哨的木道宽了不少,虽有零星碎石,却还算平整。
“终于要到主城附近了。”伊芙琳望着前方延伸向远处的路,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又掺了丝担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遇上顺路的车,要是运气不好,恐怕就得纯靠脚走过去了。”
夜目光扫过路面上残留的车轮印,轻轻点头:“应该不会。艾尔玛婆婆说这条主路是往伊格尼提亚运货的必经之道,平时商队和运货的马车流量不算少,再往前等一等,大概率能遇上愿意载我们一程的。”
两人在主干道走了约两个半时辰,冬日阳光挪到头顶,影子缩得短了。期间拦了三辆运货车:一辆去镇上、不去主城;一辆货堆太满、没处坐;最后一辆车夫摇头,不愿载陌生人,因此都没成。
不久,又有两辆盖灰布篷的运货马车过来。第一辆车夫是络腮胡,夜再次说明去伊格尼提亚并愿分摊路费,汉子扫过两人行囊,终于爽快拍车辕:“上来!正好我这趟也是往主城送布料!”
伊芙琳惊喜地眨了眨眼,跟着夜爬上马车的侧栏,篷布下堆着叠得整齐的粗布,还带着点棉麻的气息,两人找了块空处坐下,马车重新动起来时,风从篷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却比走路时暖和了不少。
两人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裂谷哨的风土说到伊格尼提亚的市集,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裂谷哨特有的巨树风景早已不见踪影,余晖漫过路面时,离主城也只剩最后一天的路程。车队六人便找了片靠近树林的空地歇下了,这时主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往声响来处望,只见一队身着白色斗篷的身影从尘雾里显现,正是伊提亚军团的人。伊芙琳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队伍最前头的人勾住了:和军团其他人披的白色斗篷不同,那人身形稍显纤细,裹着一件黑色长斗篷,斗篷领口别着枚银质徽章;头上戴的深色括型军帽缀着两道金属羽翼,帽檐压得略低,却挡不住底下那双眼,是像燃着暗火的鲜红,锐利得像能穿透空气,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神秘。
更惹眼的是她琥珀般的橙发,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背后,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瞧着脸庞,分明是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可她握着缰绳的手稳得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里的坚毅都远超常人。
伊芙琳看得发愣,眼里满是疑惑。这时车队里一个雇佣兵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不管看几次,阿焰纱统帅这模样,都是这么帅气。”
“阿焰纱统帅?”伊芙琳猛地回神,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茫然。
“对啊,就是前面领头那位。”雇佣兵朝队伍前方抬了抬下巴,“你们是第一次来主城,没见过也正常。”
“可她看着好年轻……”伊芙琳下意识说到,目光还没从那道黑色身影上移开。
雇佣兵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你肯定想不到”的戏谑,压低声音道:“哈哈哈哈,说句实话,你可别被吓着,阿焰纱统帅啊,实际岁数已经过百了。”
“啊?”伊芙琳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雇佣兵,又转头呆呆望向那队渐渐走远的军团人马,怎么看都像十六七岁的人,竟然已经活了上百年?
雇佣兵瞧着伊芙琳瞪圆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笑着解释到:“好多人第一次听说统帅的岁数,震惊的表情跟你一模一样,其实啊,统帅是火精灵一族,他们族的寿命比咱们人类长得多,一百岁在火精灵里,也就刚到青年呢。”
“原来是这样……”伊芙琳这才缓缓点头,眼里的震惊渐渐被恍然大悟取代。
这时雇佣兵忽然抬手碰了碰鼻梁,眉头轻轻皱起:“不过话说回来,你没觉得吗?统帅身后那群人脸色都绷得紧,马蹄子也比平时快,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咱们可就说不准咯。”跟伊芙琳同车的车夫端着个陶碗走过来,碗里飘着热汤的香气,他拍了拍两人的胳膊,“不过有阿焰纱统帅在,也轮不到咱们操心。快别琢磨了,粥热好了,快过来吃。”
“也是这个理。”雇佣兵点点头,不再纠结,跟着伊芙琳一起转身,朝着篝火旁围坐的众人走去。木柴噼啪作响,热粥的香气混着烤肉的味道在空地上散开,刚才关于军团的疑惑,也暂时被晚餐的暖意压了下去咯。
夜色渐深,篝火早已燃成一堆暗红的炭火,夜独自坐在离篝火最远的石头上,抬头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他又一次没有丝毫睡意,这种“不需要睡眠”的异常,从他有记忆起就跟着自己,可最近让他更在意的,是体内那股魔力的古怪。
他悄悄调动了一丝魔力,指尖掠过一缕极淡的微光,随即又让它沉了下去。虽然体内魔力的容量和浓度大的惊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魔力是“死的”:它不会像常人那样靠休息、靠冥想来自然补充,反而确确实实的每用一次,便少一分。如今算下来,已经耗掉了将近十分之一。
“魔力用完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是彻底失去力量,还是……连“存在”本身都会消失?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半分该有的恐惧,反而平静得有些异常,仿佛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没关系”,可这声音又模糊得抓不住。
夜风裹着草木凉气拂过,刚要吹散心头怅然,四周突然响起细碎杂响。下一秒,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篝火、帐篷、熟睡的人全消失了,只剩一座巨大圆环平台。平台上耸立着多根石柱,无数带奇异纹路的光粒在他身边穿梭,像有生命般,尽数汇入圆盘中心。
“这里……”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三次闪回这样的场景了,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碰那些光粒,指尖刚要碰到,眼前的景象又“唰”地恢复正常,炭火依旧暗红,伊芙琳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刚才的光道仿佛只是幻觉。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他一定曾经到过这样的地方,那些光粒的触感、通道的气息,都在记忆深处隐隐回响,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记不起来?这里和我的过去有关吗?和我的魔力有关吗?】
无数疑问涌上来,他甚至想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重新看到那个通道的景象。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伊芙琳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梦话,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点因记忆模糊而起的烦躁,忽然就静了下来。他想起白天在马车上欢快聊天的场景,想起伊芙琳看到阿焰纱统帅时眼里的好奇与震惊,想起众人围在一起喝热粥时满足的样子,这些鲜活的画面,比那些模糊的过去、未知的未来,要真实得多。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慢慢收回目光,不再纠结于“我是谁”“我会怎样”。
【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调整了坐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清四周的动静,耳朵微微竖起,留意着树林里的风声、远处的虫鸣,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注意。他望着星空,眼底的迷茫散去不少,只剩下沉静的决心,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静静守着这片深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