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菲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甲痕与掌心旧伤的疼痛混杂在一起,她却浑然不觉。
看台上,往日沸腾的喧嚣被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死寂取代。
只有大嘴莫布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场地内空洞地回响。
“……安提他们并不占有完全的优势。”
光头马丁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一块砾石摩擦着钢铁,一针见血地剖析了这场战斗的关键点。
“那两个萨卡兹,很强。不只是装备和技艺……他们的配合,根本就是为了杀戮而磨砺出来的,天衣无缝。”
佐菲娅死死盯着场下那片光暗交织的领域,玛莉娅的金色光辉与安提周身流淌的深邃黑暗相互依存,却又在腐败与凋零的狂暴攻势下明灭不定。
“但为什么,马丁叔……”
佐菲娅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完全不觉得安提会输……甚至,感觉不到他有一丝一毫的劣势?”
“明明他在受伤,在流血……却比我训练他时更加坚定,更加勇猛……”
她顿了顿,寻找着更加准确的词汇。
“……即便是在看台上,就连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倒性的绝望。”
“不是他们两人在感到绝望,而是他,本身就是绝望的化身,正在将这份情感泼洒给敌人——”
马丁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观众席,那些刚刚还在为血腥场面欢呼的看客,此刻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不安和恐惧。
他们或许不懂战斗的凶险,但生物本能让他们嗅到了异常。
“如果你面对的敌人,无论你击倒他多少次,他都会拖着支离破碎的躯体再次爬起来……没有恐惧,不会死亡,甚至将你的每一次有效攻击都视为学习与适应的过程……”
他顿了顿,厚重的眼皮抬起,看向场中那两个因久攻不下而愈发焦躁的萨卡兹骑士。
“那我想,即便是最优秀、最冷酷的战士,内心深处那根名为理性的弦也会开始崩裂。”
“因为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永恒的消耗……直至精神先于肉体彻底崩溃。”
他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但说是这么说,这个状况,我没想到持续了这么久都没人出面阻止……”
“周围的人们,包括解说员,大多还没完全意识到——场下那两位“雪踵骑士”,从一开始,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冲着杀人去的。”
“根本没人发觉这不是竞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致命死斗……”
佐菲娅的心揪紧了,目光再次投向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低声呼唤:
“安提……玛莉娅……你们一定要赢啊……”
大嘴莫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不可思议!完全不可思议!”
“这是怎样可怕的源石技艺!这是怎样的战斗意志!”
“诸位观众,请看啊!恶魔骑士安提,他在腐败骑士足以开山裂石的巨锤轰击下,在凋零骑士那足以腐蚀生命的箭雨覆盖下,他倒下了!一次又一次地倒下了!”
“但是!他站起来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令人胆寒!”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骑士,不,这真的还能称之为“骑士”吗?这简直是不死的梦魇!”
“雪踵骑士团的两位骑士,他们真的能够战胜这位无惧无畏、亦无法被摧毁的恶魔骑士吗?!”
场下,腐败骑士发出狂怒的咆哮,他手中的巨锤又一次被安提以精妙到毫巅的角度卸开,沉重的力道砸在空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
“嘎——!我的锤子……!没有武器,就用这双手!我也要撕裂你,把你撕成碎片——!”
他被安提那沉默而坚韧的战斗方式彻底激怒了,理智正在被药物和狂躁吞噬。
凋零骑士则始终保持着一丝冰冷的计算,但他拉弓的手指也因频繁的急速射击而微微颤抖。
“不要被他扰乱!执行命令,杀了他们!”
新一轮的攻势如同海啸般涌来,腐败骑士放弃了一切防御,以最野蛮的姿态冲向安提,双拳挥舞间带起令人窒息的风压。
凋零骑士的箭矢则如同鬼魅,不再追求直接的致命伤,而是封锁安提和玛莉娅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箭矢上附着的暗紫色源石技艺光芒越发不稳定,显然蕴含着更危险的爆炸或者腐蚀效果。
然而,预想中将两人吞噬、压烂、扯裂的场景并未发生。
安提的身影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梭,【魂化影行】让他如同真正的鬼影,在现实与阴影的夹缝中跳跃。
凋零骑士那足以穿透重甲的连环箭矢,往往在接近安提的瞬间,就被他手中那柄造型狰狞、不断变换形态的魂刃挥出的黑色刀光——那并非纯粹的物理斩击,更像是某种吞噬光线的妄念实体——整个湮灭、消散。
而腐败骑士的狂暴攻势,却总在即将触及安提或玛莉娅的瞬间,因安提匪夷所思的敏捷闪避和细微角度的格挡而落空。
那沉重的巨锤仿佛永远慢了半拍,致命的暴虐永远无法真正降临。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黑色的骑士,如同最高明的舞伴,却又带着死神般的精准,不断切入他们两人之间,打乱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致命配合。
更让他们心底发寒的是,这个恶魔甚至在自身承受攻击的同时,总能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一次次将那个本应被轻易虐杀的任务目标——玛莉娅·临光——从险境中推开,或者用身体挡下致命的余波。
但他们并不知道,驱动这具不死躯壳的意志,正承受着何等酷刑。
安提的每一次血肉横飞,每一次骨骼碎裂,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痛楚。这些创伤像是钥匙,猛烈地撬开他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
无数痛苦的记忆画面比腐败骑士的巨锤更沉重,比凋零骑士的腐蚀箭矢更尖锐,无时无刻不在掏刺着他的胸腔内部,带来几乎要让心脏停跳的悲哀与屈辱。
“呃……!”
安提的手指在格挡中诡异地弯折,背部的肌肉被箭矢擦过,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
浑身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殴打着他的神经末梢。
然而,正是这具历经无数次死亡轮回、承受过远超常人极限痛苦的躯体,以及在无数场与剑和性命相搏的残酷战斗中、通过激烈锻炼甚至自我折磨磨砺出的技艺与信念,支撑着他。
所以他才能如此毫不畏惧,更不怀疑。能够完全信赖这身被诅咒的力量,以及背后想要守护他人的心意,挥出手中之剑。
那完全舍弃自身防御,只追求最有效打击、最快瓦解敌人战斗力的舍身剑法,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不仅让腐败与凋零心生寒意,甚至连他身后的玛莉娅,也感到一阵恐惧……
“……站起来,玛莉娅!”
安提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和压抑的痛苦,却异常清晰。
“保持镇定,呼吸不要乱!现在绝不能动摇!”
“你心中的希望,需要用勇气去证明的时刻到了!”
“可是……安提……你的身体……”
玛莉娅看着他那身原本狰狞威武的深渊护甲,此刻已布满裂痕和凹坑,多处破损处渗出深色的液体,声音里带着哽咽。
“不要在乎我……”
“只要我的灵魂还未彻底熄灭,你就绝对不会有事,我答应过,我一定会拯救你……!”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既然你选择了将背后交给我,信任我这柄剑,那就不要让你的怜悯和犹豫拖慢你的节奏……那会成为我们共同的破绽——”
玛莉娅的心被狠狠刺痛。
在刚才那样狂风暴雨般的攻防中,他浑身是伤,却依然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动作,顾及着她的安全……
他究竟在多少个这样的绝望深渊里挣扎过,背负着多少逝去的生命,才会如此珍视每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甚至超过他自己的存在?
“我……我知道了!”
玛莉娅用力甩掉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金色的光芒再次在她手中的剑盾上稳定而坚定地亮起。
“援护就交给我吧!你的背后,由我来守护!”
“记住,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目,那就是彻底消灭我们——”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玛莉娅,对敌人抱有任何一丝怜悯和善良的幻想,都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最大残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嘶哑: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也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此刻的弱小和犹豫而再度枉死了……!”
这声呐喊如同重锤,敲打在玛莉娅的心上。
她看着安提破烂盔甲下依然挺拔的背影,将所有的不安和软弱强行压下。
是啊,自己怎么能继续软弱下去?
无法被人依靠,只会成为拖累。
这让她更加讨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与安提背靠背,感受着对方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温度,直面两个萨卡兹骑士新一轮的进攻。
安提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源石粉尘味道,混合着自身伤口传来的焦糊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刺激。
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嗜血狂热】——已启动——
他再次主动冲向了刚刚捡回巨锤的腐败骑士——
思考,必须思考!像佐菲娅小姐训练时那样!
脑海中瞬间闪过鞭刃骑士那精准无比、击飞他武器的技巧,那是无数次实战淬炼出的、对武器结构和发力点的极致理解。
他手中的魂刃随着冲刺意念流转——但魂刃的长度不够,不利于快速接近时,武器瞬间转化为修长的灵魂骑枪,利用长度优势直刺对方手肘关节——
腐败骑士怒吼着挥锤格开,当骑枪突刺的轨迹被带偏了,枪身立刻软化、变形,前端延伸凝聚成巨大的灵魂镰刀,借着对方格挡的力量,一个诡异的弧线回旋,锋利的镰刃狠狠抽斩向腐败骑士持锤的手腕!
铛!
火星四溅,腐败骑士的巨锤险些再次脱手,他暴怒地试图用另一只手抓向安提,但安提早已借着镰刀挥击的反作用力后撤,同时魂刃形态再变——
一柄更加厚重、需要双手持握的灵魂大锤已然成型。
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过腐败骑士含怒的、足以将地面砸出深坑的全力一砸后,大锤带着凄厉的风声,精准地砸向对方因挥空动作而暴露出的腋下铠甲连接处——那里是防护的相对薄弱点!
噔——!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响起,伴随着腐败骑士又惊又怒的痛吼。
短短几个呼吸间的武器形态切换,行云流水,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在随意变换延伸。
安提已经完全看穿了腐败骑士力量虽强,但动作模式相对单一、缺乏变通的弱点,凭借深渊同化武器带来的极致“顺手”感和自身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将这个强大的萨卡兹战士玩弄于股掌之间。
另一边,玛莉娅再次对上了凋零骑士。
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试图拉近距离,凋零骑士都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始终保持着最有利于弓箭发挥的中远距离。
他显然已经摸清了玛莉娅缺乏远程攻击手段,以及剑术风格更倾向于正面突破的特点。
几次迅捷的突进都被对方用精准的预判箭矢逼退,玛莉娅甚至因为一次冒进,险些被一支角度刁钻、预判了她闪避轨迹的暗紫色爆炸箭矢直接命中面门!
就在这危急关头——
“玛莉娅,低头!”
安提的喝声传来,他甚至没有回头,正与腐败骑士缠斗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左臂猛地向侧后方一甩!
臂甲上阿尔兹托付的勾爪装置幽光一闪,一道由纯粹灵魂碎片构成的、近乎透明的勾爪如暗夜中捕食的毒蝎尾刺般激射而出!
它不是射向凋零骑士,而是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那支尚在飞行中的、由凋零骑士源石技艺构成的紫色法术箭矢!
紧接着,安提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扎入地面,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以自身为轴心,利用勾爪上连接的灵魂锁链,强行拉扯着那支危险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个惊险而完美的巨大弧形!
咻——轰!!!
被强行改变了轨迹的紫色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流星,旋转着、加速着,以远超之前的速度,猛地砸向了刚刚稳住身形、正准备配合凋零骑士发动攻击的腐败骑士的后背!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耀眼的紫光响起!
腐败骑士那身厚重的暗黑色铠甲对物理攻击防御力极强,但对于纯粹源石技艺能量的抗性显然差了一筹——
爆炸的冲击波和附带的腐蚀性能量结结实实地在他背后炸开,让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背后铠甲一片焦黑,甚至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玛莉娅眼前一亮,无需言语,她与安提的配合已然默契,一同冲向了措手不及的凋零骑士——
而安提没有给因计划被打乱而瞬间恼羞成怒的凋零骑士任何调整和援护的机会。
在腐败骑士因背后遇袭而身形不稳、空门大开而失去战斗能力的瞬间,他与玛莉娅如同心意相通,立刻发动了疾风骤雨般的车轮战!
玛莉娅率先发力,剑盾交击,一道凝聚的金色光弧斩向凋零骑士,逼迫他横向闪避。
而在他闪避落点的方向,安提如同鬼魅般早已等候,魂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其肋下!
凋零骑士惊骇之下,强行扭动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刺,但安提攻击落空的瞬间,玛莉娅已然补位,手中的长剑带着闪耀的璀璨光芒,精准地划过凋零骑士因闪避而无法顾及的肩膀——那里的护甲相对薄弱!
黑色的血液溅出,凋零骑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哦哦哦哦——!!!”
看台上,短暂的死寂后被彻底点燃!这精妙绝伦的配合,这化敌人攻击为己用的奇思妙想,这行云流水般的反击!
观众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人都被这超出预期的、技术与意志的较量所征服。
大嘴莫布声嘶力竭的解说完全被淹没在声浪之中。
更令所有观众,包括贵宾席上的佐菲娅和马丁都感到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遭受重创的腐败骑士,凭借药物支撑和强悍的体质,竟强行压下伤势,双目赤红地发动了垂死反击!
他如同回光返照的凶兽,庞大的身躯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猛地旋转,那柄沉重的巨锤借助旋转的离心力,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死亡的旋风般拦腰砸向刚刚落地的安提!
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怨念,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然而,安提,只是做了一个简单到极致,却让所有人瞳孔收缩的动作。
他微微屈膝,然后,向前——一个轻灵得如同落叶般的前滚翻。
动作朴素,毫无花哨,却妙到巅毫地让那足以将钢铁都搅碎的死亡旋风,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
锤风刮得他残破的披帛疯狂舞动,却连他一根头发都未能触及。
被击飞,被压扁,被撞倒,甚至被重锤碎尸万段……
在经历了之前无数次的死亡、承受了无数次身体被破坏的剧痛、通过无数次失败积累下的经验后,安提的身体早已将腐败骑士的攻击模式、速度、力量流转乃至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都彻底“学习”并“解析”完毕。
现在,在他的感知中,腐败骑士的攻击轨迹清晰得如同夜空的星辰,对方已经无法再碰到他哪怕一次了——
在腐败骑士因全力旋转挥空而彻底失去平衡、露出巨大破绽的瞬间,安提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蹬地腾空。
不是一个多么华丽的跳跃,却充满了力量与时机的完美结合。
他手中的灵魂双手巨剑再次凝聚,随着他身体的升起而高高举起。
阳光透过竞技场上方的穹顶,穿过尚未散尽的能量尘埃,勾勒出他残破盔甲与高举巨剑的剪影,仿佛古老壁画中向神明发起叛逆的堕天者。
“结束了。”
伴随着安提冰冷的声音,积蓄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过往悲愿的巨剑,向着腐败骑士因眩晕而毫无防护的头部,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垂直地、决绝地、直砍而下——
铛——!!!!!!!
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击声,仿佛两座山峦碰撞,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传遍了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
紧随其后响起的,是腐败骑士发出的、不似人声的、混合着剧痛、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凄厉惨叫——
只可惜,在最后关头,腐败骑士求生的本能让他偏了一下头,加上其头盔本身惊人的防御强度,安提这开山裂石的一剑未能将其头颅彻底劈开。
但巨大的冲击力和灵魂层面的震荡,依旧瞬间摧毁了他的意识。
头盔碎裂,底下面容极度地扭曲痛苦,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晕厥过去,只剩下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在此之前,凋零骑士也被玛莉娅全力释放的、如同小型太阳般刺目的光芒源石技艺所干扰和压制,失去了远程援护腐败骑士的最后可能。
如冥府归来的骑士,安提缓慢地转动他那布满战损痕迹的身躯,沾染着敌人与自身鲜血的暗银甲胄在光芒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
这个动作在刚刚恢复一丝意识、恰好目睹了同伴惨状的凋零骑士模糊视野中,被无限放大,化作了最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敢相信,强大如他们兄弟二人,竟会输给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矮小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士……
即便脑中的不甘疯狂颤抖,却又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彻底击垮。
那占满鲜血、姿态因战斗而略显扭曲的黑色骑士……在此刻凋零骑士混乱的意识里,他甚至真的宁愿对方只是一个来自传说地狱的、可以沟通交易的恶魔……
或许,还能用某些代价,换回自己的一条性命……
凋零骑士持弓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恐惧,他战栗,他更加难以置信,自己居然真的产生了如此荒诞而懦弱的想法。
他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本应扎实扎根于大地、为射击提供稳固支撑的双脚,此刻却如同站在烧红的铁板上,疯狂地想要后退。
那是对无法抗拒的终结,对真正降临的死亡,最原始、最真实的感受。
而就在那懦弱想法如同毒草般疯长的刹那间后……他本应迅速举起、试图做最后反抗的长弓,甚至还没来得及瞄准——
咻!
一道幽邃、冰冷、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光线的灵魂箭矢,从安提左臂不知何时展开的、结构精巧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弓弩装置中无声射出!
箭矢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啪嚓!
凋零骑士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中视若生命的黑色长弓应声而飞,旋转着远远落在远处的泥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远处那个缓缓放下左臂、暗红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的黑色骑士。
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念,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彻底干瘪下去。
凋零,这位以剥夺生命为业的骑士,此刻,终于亲口品尝到了名为 “绝望” 的滋味。
———————————————
战斗的尘埃尚未落定,肾上腺素仍在血管中奔涌,但一种更深的、源于灵魂层面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安提的四肢百骸。
他意念微动,主动切断了【嗜血狂热】的能量链接。
『关闭了……还好及时。』
他心中闪过一丝庆幸。
这个源自深渊的狂暴技能,在大幅提升他作战能力、甚至一定程度上屏蔽了那粉身碎骨的剧痛的同时,也在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边界。
那股渴望杀戮、敌我不分的躁动,如同跗骨之蛆,再晚上片刻,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彻底失控,将武器对准身旁的玛莉娅。
然而,技能的副作用褪去,带来的不仅是理智的回归,还有对周围环境异常敏锐的感知。
——空气,很奇怪。
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质感取代了竞技场应有的喧嚣与流动。
直至此刻,从狂热中彻底清醒,安提才骇然发觉这个致命的异常。
若是因沉浸战斗而延迟察觉,那代价恐怕将是毁灭性的。
太安静了……
如果说,之前他与玛莉娅那精妙绝伦的配合,足以吸引全场屏息凝神……但在彻底击溃腐败与凋零,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此刻,为何没有迎来预料中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不,不仅仅是欢呼……是所有的声音,包括观众席上细微的窃窃私语、大嘴莫布那永远亢奋的解说、甚至是风吹过旗帜的猎猎作响……所有这些构成“背景音”的存在,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从他的听域里彻底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安提的心脏。
陷阱……难道从一开始,这八号竞技场,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安提……”
玛莉娅带着压抑不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有没有发现……周围的观众,他们……他们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就连表情都凝固在上一秒……”
安提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看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数以万计的观众,如同博物馆里精心摆放的蜡像,保持着各种欢呼、震惊、呐喊的姿态,脸上的表情鲜活,却没有任何生命的动态。
整个庞大的竞技场,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琥珀之中,时间在此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你说的没错……”
安提的声音干涩,深渊护甲下的肌肉本能地绷紧。
“如果真的只是赛事中断,大嘴莫布绝不可能停止播报。这寂静……比任何攻击都更令人不安,可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驱动深渊的力量感知四周,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灵魂能量,此刻也变得有些滞涩,仿佛在粘稠的泥潭中流动。
必须尽快找出异常的源头!
然而,就在他试图迈出脚步的瞬间——
没有预兆,没有渐强,仿佛神明睁开了眼眸。
一束光。
一束纯粹、威严、带着难以言喻神圣感的强烈白光,毫无征兆地从竞技场上空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场地!
“呃————啊啊啊——!!!”
这光对于安提而言,并非温暖与希望,而是最恶毒的刑罚。
光芒照身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投入了熔炉。
右手的深渊结晶发出了尖锐到极致的哀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灵魂最深处。
远比腐败骑士巨锤砸落、骨骼碎裂更加剧烈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伤害,而是源自本质的排斥与净化。
他体内的深渊力量在这神圣光芒的照射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剧烈地沸腾、蒸发、消散!
“咕……呜……!”
安提猛地跪倒在地,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被无形力量绞紧的麻痹感混合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那张隐藏在面甲下的脸扭曲成了极致的痛苦面具,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野兽般的哀鸣。
『这光……!它在……净化我?!不……是在……抹杀……体内的深渊……?!』
“安提!你怎么了?!!”
玛莉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扑到安提身边,看着他在光芒中痛苦蜷缩的身影,手足无措。
“光芒……对!治疗法术!”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试图引动自身的治愈之光。
然而,那原本温暖柔和的金色光辉,此刻却显得无比黯淡、稀薄,如同风中残烛。
辉光落在安提剧烈颤抖的躯体上,非但没能缓解他的痛苦,反而像是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湮灭,毫无效果。
“欸……?为什么……?”
玛莉娅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次尝试引导源石技艺,却发现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变得无比晦涩,难以调动,仿佛被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强行压制了。
“源石技艺……为什么无法正常引导出来了?!”
“不……玛莉娅……停下……”
安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不断颤抖的手,按下了她徒劳的努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这没用……别……浪费力气……这光……在影响着我们……”
在玛莉娅的搀扶下,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层面的剧痛。
“安提……你感觉好点了吗?你刚才……”
玛莉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未见过有人会流露出如此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痛苦。
“看来……我被放了一马……”
安提喘息着,感受着体内依旧在躁动不安、但不再被强行抹杀的深渊力量,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瞬间……那束光……简直就像……要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一般……”
他尝试调动一丝灵魂能量,掌心只浮现出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黑雾,随即溃散。
“玛莉娅,我能感到……我的力量在流失,被严重压制了……就在这诡异的光照下……”
玛莉娅也凝重地点头,印证了他的感受。
“我的治疗法术效果微乎其微,源石技艺的运转也异常艰难……这光,似乎真的在抑制我们的力量……”
就在安提准备开口,告诉玛莉娅不必担心自己这具不死躯壳的伤势时——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哄笑声,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突兀地打破了死寂,在静止的竞技场内阴惨地回荡起来!
两人猛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是凋零骑士和腐败骑士!
本该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两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势,剧烈地抽搐着,从地上僵硬地、反关节地“扳”直了身体!
腐败骑士胸口那被灵魂大剑贯穿的巨大空洞,肉眼可见地被蠕动的肉芽和血红的能量填充、修复,转眼间恢复如初,甚至连破损的铠甲都仿佛时光倒流般复原!
而凋零骑士手中,那原本被击飞的长弓再次浮现,并且弓身缠绕的源石技艺光芒变得更加幽暗、更加不祥,数支散发着危险波动的法术箭矢已然搭上了弓弦!
就在两个萨卡兹骑士伤势完全恢复、气势甚至更胜从前的一刹那,笼罩全场的强烈白光,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环境的压力骤减,但更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安提和玛莉娅。
咚!
沉重的巨锤再次被腐败骑士握在手中,锤头砸在地面上,轻易地粉碎了岩石,犁开深深的沟壑,上面沾染的草屑与血痕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之前的努力。
凋零骑士沉默着,只是将那把仿佛汲取了更多黑暗力量的长弓缓缓拉满,弓弦绷紧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环境下,清晰得令人胆寒。
他头盔缝隙下,原本幽蓝的目光已被彻底染成狂暴的猩红,死死锁定了目标。
“可恶……身体……使不出力气……”
安提能感觉到,虽然那致命的压制性白光消失了,但他的深渊力量恢复得极其缓慢,仿佛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他们为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血色的、充满死寂气息的能量如同实质的火焰,缠绕在两个萨卡兹骑士周身,他们头盔下的双眼迸发出纯粹的、疯狂的杀意!
腐败骑士动了!他的身影在安提的视野中猛地模糊——不,不是移动速度过快,而是在他行动的轨迹上,弥漫起了一层稀薄的、与之前封锁竞技场同源的灰雾。
他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进行短距离的空间跳跃,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准确的移动轨迹,这完全消失的力量,令安提瞬间回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游戏机制——
“危险!!”
玛莉娅的战斗本能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还在试图理解眼前现象的安提向后拉扯!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
没有声音!凋零骑士射出的箭矢,速度快到连破空声都追之不及。
没有任何预兆和轨迹,只有箭矢掠过时,地面上一根无辜的碎草被无形的力量瞬间贯穿、撕裂成两半,才昭示了它的存在——
下一秒——
轰!!!!
那支箭矢在安提原本站立的位置猛烈爆炸,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坚固的竞技场地板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开,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巨坑赫然出现,边缘还残留着嗤嗤作响的暗紫色腐蚀性能量。
显而易见的差距!此时的安提和玛莉娅,状态十不存一,而对手却诡异地恢复并强化到了超越巅峰的水平!任何一次攻击,都足以致命!
会死!接不下,绝对会死!
安提的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背后汗毛倒竖,战斗直觉疯狂预警。
他甚至没看清攻击从何而来,只能凭借本能,强行凝聚起一面远比之前黯淡稀薄的魂盾,仓促格向身后——
但这并非他反应迟钝,而是腐败骑士在灰雾加持下的攻击,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当前状态下的感知极限——
砰——咔嚓!!!
魂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应声粉碎,紧随其后的是他左臂深渊护甲刺耳的碎裂声。
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臂骨传来。
“呃啊——!”
剧痛瞬间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双臂骨头断裂的脆响,整个人如同被全速行驶的攻城车正面撞上,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化作一道残影,狠狠地、笔直地砸向了竞技场边缘厚重的围墙——
轰隆——!!!
墙壁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动能,瞬间崩塌,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而在烟尘弥漫、碎石落定之后——
——安提那具破败不堪的躯体,如同被丢弃的破烂玩偶,摔落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安提?”
玛莉娅失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她视野的焦点,落在那个趴伏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鲜血,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那具身体,已经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四肢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肆意拧转掰断。
躯干各处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外。
护甲支离破碎,如同凋零的黑色花瓣,勉强挂在几乎化为肉泥的躯体上。
与之前战斗中所受的创伤相比,眼前这幅景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毁灭。
玛莉娅呆呆地望着那片扩散的血泊,望着那具再也无法动弹的躯体,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那双金橙色的眼眸,连呼吸都仿佛遗忘。
刚刚因为并肩作战而重新燃起的、那微小却坚实的希望之火,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彻底踩熄、碾碎。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不断坠落……
而前方,那两个身上缠绕着血色气息、眼中燃烧着猩红光芒的萨卡兹骑士,已经将目光,无情地投向了她这最后一个站立的目标。
失去了安提的守护,失去了战斗的勇气,甚至连举起剑盾的力量都已丧失。
玛莉娅·临光的心中,此刻,唯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
真正的绝望……
…………………………………………
到底……过了多久了……?
我在这里……昏迷了多长时间……?
『玛莉娅……玛莉娅……玛莉娅……』
这个名字,如同濒死心脏的最后搏动,在我破碎的灵魂深处反复敲打。
脸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粗糙的砂石磨蹭着皮肤,传来微弱却真实的刺痛,才让我意识到自己正如同败犬般趴伏在地。
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有那股灼烧般的“热度”——源于鲜血、剧痛和生命飞速流逝的滚烫感,支配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咳……咳咳……”
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撕裂着喉咙,每一次痉挛都仿佛要将内脏从口中呕出。
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混着气泡的浓稠血液,将视野下方那片地面,染成愈发刺目的鲜红。
腐败瞬间获得的隐匿能力……凋零箭矢那完全不合常理、威力暴增的爆炸…… 破碎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线索。
这绝不是他们自身的力量……而那束充满神圣威压,却几乎要将我彻底净化的光……它在“加强”他们,或者说……在“修复”并“升级”他们……
一个恐怖的结论浮现在脑海: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竞技对手,而是某个高维存在插手下的、绝对的「死局」。
更令人绝望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我无数次从死亡深渊爬回的不死性,此刻也变得异常迟缓、凝滞。
灵魂深处那枚深渊结晶的光芒黯淡,修复躯体的过程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
否则,以我过往的经验,此刻我至少应该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被钉死在地面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
那模糊的余光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被腐败骑士如同丢弃玩偶般,用那柄可憎的巨锤狠狠抡起,划过一道残酷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我身旁不远处那面已然崩碎的墙壁残骸上。
“呜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耳膜。
她娇小的身躯无力地滑落,瘫软在染血的草地上。
那身精致的银甲碎裂不堪,裂痕处,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冰冷的金属蜿蜒流淌,像是以最残酷的方式,从一尊圣洁的雕像内部淌出的血泪。
她就倒在那里,离我如此之近,近到我甚至能看到她那只无力垂落、部分被护手覆盖的纤细手指,就在我那只以怪异角度扭曲、同样沾满污血的手臂前方。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拯救她?』
一个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如同深渊的低语,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我在做的,根本就是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赌局。
即使成功了,我能得到什么?
一句感谢?一丝慰藉?
还是……更多、更深的痛苦和罪孽?
我已经失去了安托,失去了罗德岛的信任,失去了拯救里斯卡夫妇的机会,甚至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再失去一个来自“游戏”记忆中的角色,又有什么关系?
她们……真的值得我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不过是些虚拟的数据,投射了我可悲妄想的幻影……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她倒下的身影,看着她流淌的鲜血,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会远远超越肉体承受的所有伤害?
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冲垮了那些阴暗的杂念。
因为我没能拯救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份微小的希望和温暖,在我面前被无情地碾碎……!
这想法或许卑鄙,或许无能,或许只是我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而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即便是凭借这样丑陋不堪、自私透顶的执念——
我也想要……我也必须……完成它!!
“呃……啊……”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被各种激烈情绪支撑的残躯,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
我拼命地,用下巴、用肩膀、用还能微微发力的躯干,像一条濒死的蠕虫,朝着那具失去动静的银白身躯,一点一点地……爬去。
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指尖,颤抖着,伸向那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一条无尽冥河的手。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微弱的吐息,都感觉灵魂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掉薄薄一层,意识在清晰的痛苦中逐渐剥离、消散。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就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就在我感觉最后一口生气即将溃散的刹那——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她那略带冰凉的手指。
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从她的指尖传来。
仿佛是在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想要……回握住我。
她曾那样坚定地将命运托付给我,相信着我能带领她走向胜利的光明……
如果我在这里倒下,如果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结……那我这不断重复痛苦与失去的旅程,或许就只能停在这里了。
但是……不行……我还不能……
『……我一定……要拯救你……!』
我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同时,染血的手指坚定地、紧紧地,包裹住了她那纤细的五指。
黑甲与白甲的指尖终于彻底相触,如同永夜与破晓在世界的尽头,献上了宿命般的吻。
啪嗒。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拨动,万籁俱寂。
所有声音——敌人的脚步声、武器的摩擦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了绝对的真空。
………
两股来自不同世界、承载着不同命运与痛苦的鲜血,在这一刻,于指尖交融。
深邃的黑暗自我体内温柔地涌出,并非吞噬,而是如同庇护的羽翼,将我们两人轻轻笼罩。
玛莉娅身上那原本黯淡的金色光芒,并未被黑暗湮灭,反而如同找到了归宿的萤火,在这片幽邃中宁静地亮起,与黑暗和谐地融为一体,仿佛光与影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
『灵魂同调率提升……特殊条件触发……』
『——灵魂链接,建立——』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在意识深处响起。
下一刻,一股清晰的、源自玛莉娅的剧痛——骨骼碎裂的锐痛、内脏受损的闷痛、源石技艺被压制反噬的灼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逆流涌入我的神经——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5%』
“呜……!”
我闷哼一声,但这痛楚并未将我击垮,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紧接着,我清晰地“听”到了——两颗心脏,在两个不同的胸腔里,从原本杂乱无章的濒死挣扎,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校准——
咚。
一声沉重而同步的搏动,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声心跳,在我们共同的感知中轰然响起。
我们依旧濒临死亡,身体的创伤并未消失。
但那份蚀骨的孤独和绝望,却被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驱散了。
一道是我带来的、包容一切的无光之暗;一道是她持有的、永不熄灭的无暗之光。
它们在我们相握的指尖盘旋、上升,如同两条相互缠绕、追逐的星河,在我们的头顶汇聚、旋转,最终在达到某个顶点的瞬间——
无声地绽放!化作一片璀璨而宁静的、光与暗交织的星云!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10%』
“我……听见了……”
一个声音,温柔、坚定,带着些许哽咽,却清晰地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驱散了最后的阴霾。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安提……”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好好地“站”在一片光暗交织的朦胧空间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而玛莉娅,就站在我的身旁,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我们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败北,从未在死亡线上挣扎。
她仰着头,那双标志性的、如同融化蜜糖般的金橙色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如同破碎的星辰,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芒。
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划过她沾染着灰尘和血迹却依然美丽的脸庞,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感动、理解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我听见了……”
她重复着,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在心里……那么拼命地呼喊着……一定要拯救我……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即使被那么可怕的念头困扰着……你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放弃我……”
她用力地摇头,更多的泪水滚落。
她向前一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盖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那温暖几乎要灼伤我的灵魂。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不值得,不要再把我想象成遥远的存在了。”
她的目光无比认真,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直视我灵魂深处那个蜷缩起来的、自认为卑劣的灵魂。
“你拯救我的这份心意,你宁愿背负一切也要前进的这份执着,对我来说,就是最真实、最耀眼的光辉!”
“安提,你不是怪物,更不是卑劣的存在……你是我玛莉娅·临光认可的,愿意将生命与信念完全托付的——唯一的骑士——”
“是此刻紧握着我的手,宁愿承受双倍痛苦也不愿放开的、最重要的同伴!”
“所以……”
她的声音带着恳求,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现在起,你的战斗,就是我的战斗。你的黑暗,就由我的光芒来照亮——”
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无比坚毅的脸庞,感受着通过灵魂链接传来的、她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我那伤痕累累、布满裂隙的内心,仿佛被一股暖流狠狠击中,那些深可见骨的创痕,正被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悄然治愈。
我紧紧回握住她的手,那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指,此刻仿佛握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是吗……是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久违的如释重负。
“原来……被他人这样信任着,是这样的温暖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伴随着这份确认,从相连的掌心涌向四肢百骸。
“我绝对、绝对……再也不想让任何人、失去任何东西了。”
这句话,不再是无力的誓言,而是燃烧着意志的宣告。
“所以啊——就由我、和你!!我这柄斩断绝望的剑,与你那面守护希望的光盾——”
“我们一起,活下去,一同走向那个最好的结局吧!!”
光与暗,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在我们交握的手中,达成了最完美的共鸣与交融。
就在这信念交融达到顶点的瞬间,对面那两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萨卡兹骑士,如同上了发条的杀戮木偶,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迟疑,再次举起了武器,带着比之前更加狂乱、更加不惜一切的气息,如同两道黑色的死亡飓风,朝着我们猛扑而来!
但此刻——我们已非片刻前的我们!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我们相连的灵魂深处奔涌而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玛莉娅的身后,光粒子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汇聚、塑形——一个散发着神圣威严、周身被柔和而强烈光效环绕的骑士虚影,如同古老的守护灵般悄然显现!
它轮廓威严,隐隐与传说中的天马形象呼应,仿佛凝聚了临光家族世代传承的荣耀与骑士精神,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邪恶感到战栗的纯粹之光!
那光之虚影瞬间将温暖而炽烈的光辉投射在玛莉娅的剑与盾上!
那面鸢尾盾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淌的光之镀层,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气息;而她手中那柄骑士长剑,在光芒的延伸与塑形下,赫然化作了一柄更加巨大、更加璀璨、仿佛由纯粹光能构成的——光之大剑!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20%』
与此同时,我震惊地发现,我手中的魂刃与魂盾,竟也产生了共鸣,它们不再仅仅是幽邃的黑暗造物,其边缘流淌起与玛莉娅光芒同源、却性质相反的深邃暗芒,仿佛光与影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对立与统一,拥有了完全相同位阶的力量本质。
『技能已同步,已可以使用与之相同的力量。』
“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我喃喃自语,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以及意识中那清晰存在的、属于玛莉娅的温暖思绪。
“这就是……灵魂真正交融后,诞生的强大力量吗……?”
即使我曾与多位灵魂建立过魂源链接,但此刻与一个活生生的、意志共鸣的同伴建立如此深度的链接,其带来的力量提升与奇妙体验,远超以往的总和!
“安提,尽情战斗吧!”
玛莉娅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昂扬的战意和全然的信赖。
“我会守护你的背后!你说过的,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对吧!”
“按照我往常的习惯,可不会这么早就立下必胜的宣言——”
我感受着与她意念相连的奇妙,甚至能“尝”到她那份坚定的“味道”,回应道∶
“但有时候,或许正是需要这样的信念,才能打破看似不可能的绝境吧!”
“哼哼,那我将自己的力量,完全交给安提你了哦?”
她的意念带着一丝俏皮,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可不要比我先倒下啊~”
“笨蛋,现在冲在最前面的主力骑士可是你啊。”
我忍不住在意识里回应。
“诶嘿嘿,那么,将你的黑暗借我一用吧——!”
她意念传来的同时,我们几乎是同步踏前一步,光之大剑与缠绕暗芒的魂刃齐齐指向敌人。
“光芒不会腐败!” 她清叱出声。
“而黑暗,也不会凋零!” 我低沉接上。
此刻,玛莉娅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源自我的、未知而强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让她本就耀眼的光芒更加炽盛,力量澎湃如同奔涌的光之江河。
而我,也同样沉浸在那涨满她全身的、温暖而纯粹的法术奔流之中。
那金色的光辉传来的波动,不仅治愈着我肉体的创伤,更抚慰着我灵魂的疲惫。
感官在无限放大,却又奇异地统一。
我们仿佛拥有了十倍的感知,却又在灵魂链接的协调下,不会因信息过载而崩溃。
——腐败骑士那借助灰雾隐匿身形、如同鬼魅般的偷袭,裹挟着黑色的压倒性威猛,被玛莉娅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光之直觉轻易识破!
金色的极光般的剑芒正面迎上,精准地切割开死亡的阴影!
剑光闪耀,如同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光之网,将凋零骑士倾泻而来的、威力暴涨的紫色法术箭矢,一接一发地凌空击碎、挑落,重复几十回合,竟无一漏网!
即便腐败骑士依靠那诡异的灰雾进行多少次角度刁钻的偷袭,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锤,在即将触碰到玛莉娅那光镀盾牌的瞬间,都像是砸中了一束无形而坚韧的日光。
所有的动能都被我的力量吸收、化解,替代承担了所有的伤害,在各种无用的攻击下,反而玛莉娅那纯粹的光辉灼烧着他猩红的双眼,让他发出痛苦的怒吼!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每当玛莉娅挥剑攻击,那光之大剑斩出的不仅仅是物理的斩击,更附带着一股强大的生命能量。
这股能量瞬间抚平了我因替她承受攻击而带来的所有创伤,断骨续接,伤口愈合,甚至比我自身的不死性修复更加迅速、彻底。
凋零骑士徒劳地射出引发剧烈爆炸的箭矢,试图用余波和冲击干扰我们。
爆炸的确震碎了我们部分盔甲,但下一秒,我意念微动,灵魂碎片便如同时光倒流般迅速附着、修复、甚至强化了我们的防御,变得比之前更加坚固。
共享的感官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右眼是我的黑暗视野,左眼是她的光明视界,重叠混淆;
她战意昂扬的炽热感,与我承受攻击时尖锐的痛楚,一同刻在我的神经上;
风拂过肌肤的触感、脚下泥土的柔软、口中血液的腥甜、大脑的嗡鸣、乃至生死间对危险气息的敏锐嗅觉……
所有的一切,都是双份的,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我们的意识。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50%』
然而,随着链接的深入,我们的身体与灵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奇妙的共鸣。
痛苦依旧清晰,却不再难以忍受;混淆的感官逐渐被梳理,化作更加立体、更加精准的战场洞察力。
此刻,我心中刚闪过一个战术意图,玛莉娅便已心领神会地做出配合。
我们的攻击与防守,如同由同一个大脑指挥,默契到了极致。
凋零和腐败骑士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砺的配合,在真正意义上“同心同体”的我们面前,显得如此迟缓而笨拙!
紫色的法术箭矢拼命地追击着玛莉娅灵活的身影,但在她那兼具预判与绝对速度的光之剑舞面前,它们只能在空中炸裂成一团团徒劳而美丽的紫色烟火,映照出凋零骑士面具下愈发惊惶的目光。
不再令人恐惧的巨锤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拼命轰击着我利用【魂化影行】不断变换的位置。
但我总能在他攻击落下的前一刻,利用阿尔兹的勾爪进行精妙的短距位移,或是在脚下瞬间凝结一片光滑的冰面,让他势大力沉的攻击在失衡与打滑中徒劳地砸碎地面,连我的衣角都无法碰到。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70%』
我们并肩前进,脚步交错,攻势如同疾风骤雨,却又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韵律。
魂刃的幽暗斩击与骑士剑的光辉挥砍,交织成一首毁灭的协奏曲。
“——身体渐渐习惯了,玛莉娅,速战速决吧!”
我感受到链接的稳定,发出进攻的讯号。
“虽然很微小……但我们的光芒,终于坚持到了最后!”
她的回应带着胜利在望的喜悦与不易察觉的……一丝兴奋的颤抖?
“安提,援护拜托你了,正面就交给我吧!”
她再次擎起光之大剑,一往无前。
玛莉娅能“看”到安提很快适应了这种不自然的肉体感觉,并且在战斗中飞速成长,剑术的精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那绝非依靠天赋,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对战斗的本能理解。
残酷驱使肉体抵达极限,以激烈的锻炼重复折磨身体积累经验——在战斗中与剑和性命相搏,研磨技术与信念才有的成果——所以安提能毫不畏惧,更不怀疑,完全信任彼此而挥剑。
同时,安提也能感受到,玛莉娅在配合自己时,偶尔会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稍显任性和冲动的一面,使得某些完美的合击机会稍纵即逝。
但在每一次决定性的反击时刻,她眼中流露出的神态,那高贵、稳重、正直的光芒,简直与游戏中她的姐姐玛嘉烈如出一辙!
那四散而开的纯粹光明,彻底阻断了腐败与凋零一切反击的可能!
到了现在,我甚至没有“死”过一次,我能亲身感受到玛莉娅对我的重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愿我受到哪怕一丝伤害的守护——
『灵魂链接稳定——连接率:100%』
『灵魂,已得到最完美的融合』
胜利就在眼前!我们心意相通,力量同步至巅峰,准备发动最后的、终结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决定胜负的刹那——通过灵魂链接,我清晰地“捕捉”到,从玛莉娅的意识深处,猛地涌起一股强烈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极度的悲伤……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洪流,让她那本该毫无偏差、凝聚了我们全部力量的光之斩击,剑锋猛地一偏,堪堪擦着凋零骑士的铠甲掠过,只在上面留下一道焦痕。
“怎么了?玛莉娅?”
我心中一惊,立刻通过链接追问。
“你的身体到极限了吗?还是我对你的负担太重了……?”
玛莉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意念传来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不是的……我……我……”
她的声音在链接中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与痛苦。
“不……让我们……赶快结束这一切吧……”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强行压下了那翻腾的情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战斗上。
我不明白那瞬间的悲伤从何而来,但灵魂链接已达完美,我们的攻击几乎是百分百同步。
我第一次如此畅快地体验到,拥有泰拉人的力量与身体素质是何等感觉——
以往需要我绞尽脑汁、多次攻击才能破开的厚重护甲,此刻在光暗交融的斩击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而就在我们即将彻底击溃对手的瞬间——
嗡……
周围那凝固般的灰雾,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震耳欲聋的观众呐喊、大嘴莫布那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亢奋解说声,如同被重新接通的信号,猛地灌入我们的耳中!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诸位观众!你们看到了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恶魔骑士安提与耀骑士玛莉娅·临光,他们身上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光辉!”
“然后——就像是时间被偷走了一秒!雪踵骑士团的两位骑士,腐败与凋零,他们……他们竟然在同时被击倒了!”
“这是何等默契!何等强大的力量!这绝对是本届预选赛最精彩的逆转!没有之一!!”
在他的解说声中,刚刚从诡异控制中清醒过来的凋零与腐败骑士,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连同那强加于身的强化状态一起,彻底垮了下来,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看来……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啊。”
我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试图找出那异常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玛莉娅,就让我来为这场闹剧画上休止符吧。”
我举起手中幽光缭绕的魂刃,走向那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萨卡兹。
他们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原始的恐惧。
“那么……你们的灵魂,我就收下了。”
魂刃扬起,带着收割的气息。
但,就在刃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我的手臂,僵住了。
仿佛有一双无形而有力的手,从我的灵魂深处伸出,牢牢按住了我的手腕。
而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是因为这两个萨卡兹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遭遇?是因为他们即使被操控,依旧散发着属于战士的悲哀?还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哀恳的叹息?
………
“是吗……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我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阿尔兹……”
“同胞之间的……手足相惜吗……我明白了……”
“我会尊重你的愿望。”
我手中的魂刃,如同烟雾般悄然消散。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个瘫倒在地、等待着最终审判的萨卡兹,朝着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玛莉娅走去。
此时此刻,整个赛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胜利来得太快,太具颠覆性,以至于观众们都忘记了欢呼。
没有骑士在夸耀胜利,也没有失败者的痛苦长嚎。
腐败骑士跪倒在地,凋零骑士瘫软在一旁——他们没有倒下,而我这所谓的“恶魔骑士”,亦没有乘胜追击。
只有大嘴莫布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充满了感慨:
“……我们看到了什么?是怜悯!是超越了胜负的骑士精神!”
“恶魔骑士安提,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下武器!这是何等伟大的情怀!”
“征服敌人或许能赢得比赛,但怜悯与宽容,才能赢得观众的心!”
我褪下了那狰狞的头盔,让冰冷的空气接触我布满汗水和疲惫的脸。
我走向玛莉娅,想用笑容安慰她,驱散她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悲伤。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低垂,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沉重。
“我们一起赢得了胜利,玛莉娅。”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
“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呢?”
但……
当玛莉娅缓缓抬起头时,我看到的,是一张布满泪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心碎表情的脸庞。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她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滚落。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愣住了。
“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泪水滴落在破碎的地面上。
“难道说……身为不死之身的你……就有义务一个人……承担起保护所有人的责任吗??就有资格……把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她此刻的言语从何而来。
刚才……她知道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安提……你一直这么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
“你说……你不觉得这一切……太不合理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可怕的力量……要阻止你说出这一切……”
她仿佛在为我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声音哽咽。
“根本没有人……没有人能与你一起承担这份痛苦……没有人能听见你的求救……!”
我怔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那些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记忆,仿佛被她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对我来说不是责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麻木而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而是……一种惩罚……”
“我根本不想成为什么不死之身……”
一直压抑的情感,在此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我是……一个人……一个,人类啊……”
“所以……我也想要做到……身为一个人能做的事……我也想要……有人能听我说话……有人能告诉我……我不是怪物……”
我的话还没说完——
玛莉娅突然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些借口!”
她打断我,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拥抱住了我!
那温暖的、带着阳光和泪水气息的怀抱,瞬间将我包裹。
我僵硬在原地,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然后,我听到了她在我耳边,用带着无尽心疼和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足以将我所有伪装彻底击碎的话——
“我知道了你的一切……安提……”
“无论是……你来自的那个遥远的故乡……还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渊……”
什么…………
她刚才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