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低鸣是此刻唯一的陪伴,归途号平稳地滑过断戟隘口边缘坑洼的路面,将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抛在身后。勒忒坐在副驾驶,安静地摆弄着手里一块粗糙的彩色石子——砂岩绿洲孩子们的赠礼之一。她的存在像一面宁静的湖,映照着我内心逐渐凝聚的决断。
拍卖结束了。目标易主。但这并不意味着终结。
“老仓库。”我吐出这个地名,既是告知勒忒,也是再次确认自己的方向。夜色是最好的幕布,无论是用于谈判,还是用于其他不那么光彩的行动。核心必须回收,不能让它落入TOPS手中,引发更大的混乱。必要的话,我不介意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手段。只要不伤及无辜。
这是我为自己划定的界限,模糊,但确实存在。
勒忒只是“嗯”了一声,紫红色的竖瞳在窗外流动的阴影中微微发亮。她似乎并不关心目的地的性质,只关心我们是否同行。
随着距离拉近,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开始滋生。太安静了。不是夜晚应有的静谧,而是一种……死寂。风掠过生锈金属本该有的呜咽,沙砾滚动的声音,甚至夜间小虫的窸窣,全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的气味混杂在风中。
我轻轻踩下刹车,将归途号停在一处半塌的围墙阴影里。距离老仓库还有几百米,但这里已经是极限。
“不对劲。”我解开安全带,感官如同无形的触须,竭力向前延伸。
勒忒立刻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石子被她紧紧攥住,尾巴无声地垂落,绷紧。
“味道。”我低语,眉头微蹙,“血。很多。还有……能量武器残留的灼热感。以及……汽油。”
汽油?这不在我的预料之中。屠杀之后纵火,是为了彻底毁灭痕迹。TOPS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决绝。
“去看看。”勒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我们滑下车厢,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我没有召唤戟杖,但它冰冷的触感已然在我意识中回响。勒忒紧贴着我,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仓库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大门虚掩,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被暴力切割开的痕迹。那股混杂着铁锈、焦糊和汽油的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浓烈刺鼻。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板,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更多的黑暗涌出,伴随着更浓重的死亡和燃料的气息。
仓库内部一片狼藉。翻倒的仪器箱,散落一地的线缆和数据板,几张临时工作台倾覆着,屏幕漆黑碎裂。而真正让我的心沉下去的,是倒在地上的那些身影。
灰蓝色的玛瑟尔制服,此刻被更深、更暗的颜色浸透。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着,无声无息。能量武器贯穿的焦痕,利刃切割的伤口……干净,利落。几大桶打开的汽油被随意放置在仓库中央和角落,刺鼻的液体正从桶口缓缓流出,在地面上蜿蜒成一片片危险的、反射着微光的区域。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以骸的袭击。这是一场清洗,并且即将被火焰彻底抹去。
勒忒在我身边轻轻吸了吸鼻子,紫红色的眼眸扫过现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都死了。”她陈述道。
我没有回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死寂中,还有微弱的动静。在仓库深处,靠近一堆高大货箱的阴影里。活人的气息,不止一个。还有……一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来自更角落的位置。一个心跳声,快得像要炸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我向勒忒打了个手势,我们如同融入背景的壁画,悄无声息地向内潜行。
“……快点,把最后那个硬盘拆下来。妈的,这汽油味真冲。”一个粗嘎的男声压得很低,带着烦躁。
“催命啊?主力早就带着货走了,舒服得很,就留我们几个在这里擦屁股,处理最后一个活口,然后点火。”另一个声音抱怨着,伴随着金属拆卸的咔哒声。“别废话了,赶紧弄完,去交接点和老大汇合。这地方待得我浑身发毛。”
“知道了。啧,这小老鼠躲得还挺严实。”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声音的来源是四个穿着统一作战服的人。借着货箱缝隙透出的、他们自己头灯的光线,我看清了他们臂章上的图案——狰狞的滴血犬牙。
“血犬”。我在铁砧洒吧听说过他们。后来查到那是一支外环佣兵团,认钱不认人,手段狠辣。TOPS的影子在我脑中浮现,伴随着一股冰冷的厌恶。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个让他们提及的“最后一个活口”。
在一个翻倒的、闪烁着微弱红色故障灯的培养槽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影。娇小,穿着玛瑟尔的研究服,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部分脸颊。一副略显宽大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是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得滚圆的黑色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勒忒的邦布玩偶,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她很年轻。比铃看起来还要小。不像是战士,更像是一个……不小心闯进了屠宰场的学徒。
那个带着残忍戏谑声音的佣兵,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角落。
“别躲了,小老鼠。”他狞笑起来,“给你个选择,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再给你点个天灯?反正这地方马上也要烧起来了,帮你提前暖和暖和。”
另外三个佣兵发出了低低的、残忍的笑声,仿佛在看一场无聊戏剧的高潮。
那个女孩在听到脚步声和打火机的声音逼近时,整个人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等待着终结的降临。
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心里确定了。
不是单纯的回收任务,也不是对TOPS的阻止。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本能的东西——不能让这件事在我眼前发生。
我迅速做出了反应。
脚下的金属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凹陷声响,我的身影已经如同被掷出的长矛,激射而出。目标是那个手持打火机走向女孩儿的佣兵。
“什……”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手腕已经被我抓住。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捏碎他的腕骨,让他失去打火机,又不至于让他立刻毙命。清晰的骨裂声和打火机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刚映入我的眼帘,我的手刀已经精准地切在了他的颈侧。他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敌袭!”剩下的三名佣兵反应不慢,瞬间抄起武器,寻找目标。
但勒忒比他们更快。
她如同真正的幽灵,从他们视线的死角切入。没有使用那不稳定的以太能量剑,仅仅是依靠速度和力量。她的指尖划过一道残影,第二名佣兵捂着喉咙倒下,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第三名佣兵被她如同钢鞭般的尾巴扫中脚踝,失去平衡的瞬间,勒忒的膝盖已经重重撞在他的面门上,沉闷的撞击声后,他再无声息。
最后一名佣兵终于找到了开枪的机会,枪口直指我的后背。
但我更快。
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我意念微动,一层苍蓝色的光晕在我背后一闪而逝。从枪口射出的光束在触及我之前,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零度的墙壁,能量结构瞬间瓦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那佣兵僵住了,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迅速蔓延的恐惧。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我的目光里应该没有愤怒,或许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似乎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怪……怪物……”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武器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我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抬起手,隔空对着他轻轻一握。
并非通常所说的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活性”的剥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如同被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最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仓库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那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味、汽油味和寒意,以及那个角落里,更加剧烈、几乎要散架的颤抖。
我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目光落回那个幸存者身上。
那个女孩儿似乎被眼前这瞬息之间、碾压般的杀戮彻底吓呆了。她看着我和勒忒,看着我们的角和尾巴,恐惧达到了新的顶点。她拼命地向后缩着,仿佛想把自己塞进身后的金属墙壁里。地上那个还在流淌的汽油桶,距离她只有几步远——这很危险。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透过镜片、盈满泪水与极致恐惧的黑色眼眸。我想起了自己刚刚苏醒时的茫然,想起了勒忒被救回时那双空洞而脆弱的眼睛。
我收敛了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冰冷气息,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行。这个动作我做起来依旧有些生疏,但我在努力表达一种非威胁的姿态。
“没事了。”我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缺乏起伏的平静,但刻意放轻柔了许多,“他们死了。”
女孩儿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但那种濒死的恐惧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她看着我悬停在半空、并未继续靠近的手,那只手刚刚轻易地折断了一个佣兵的手腕。
“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们……是谁?”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名字?”
“……厄莉娅。”女孩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厄莉娅。”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清晰而准确,“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