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莉娅。
这个名字带着细微的颤抖,停留在空气中,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它属于眼前这个蜷缩在阴影里,几乎被恐惧吞噬的女孩。她看着我,黑色眼眸透过滑落的镜片,映出我和勒忒的轮廓,那里面除了恐惧,空无一物。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我重复道,声音尽量放平,避免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起伏。
她张了张嘴,泪水流得更急,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左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顺着她的动作看去,注意到她左臂的衣袖有一片不自然的深色,正在缓慢扩大。不是溅上的血,是她的血。
受伤了。是在之前的混乱中被波及的?
勒忒也注意到了,她歪了歪头,紫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有靠近。她对于“受伤”和“治疗”的概念,大多源于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以及我偶尔为她引导能量平复狂暴以太的经历。不过更多的,或许还是源自于我(想到这里,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倒下)。
我看着厄莉娅苍白的脸,那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她因疼痛和恐惧而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放任不管,她可能撑不到告诉我们任何有用的信息。而且……这种无助的颤抖,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它像一根细刺,扎在我逐渐变得不那么空白的心上。
我没有犹豫太久。行动总是比言语更能表达意图。
我向前挪了半步,依旧保持着蹲姿,向她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她紧捂着的左臂。
“别动。”我说。
厄莉娅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向后缩,但背后是冰冷的金属壁,无处可逃。她看着我伸向她的手,眼中恐惧更甚,仿佛那不是手,而是某种凶器的前兆。
我没有理会她的退缩,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捂着伤口的手背。她的皮肤冰凉,冷汗涔涔。我稍稍用力,将她僵硬的手指掰开,露出了下面的伤口。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割伤,像是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到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我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调用力量,对我而言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我引导着体内那座永恒熔炉的力量,流向指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的强度和性质。
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金光,如同破晓时最柔和的那缕阳光,在我指尖亮起。它很淡,却很纯粹,是“增活性”力量最温和的体现。
我将这缕微光,轻轻覆盖在厄莉娅的伤口上。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身体瞬间绷紧,似乎预感到剧痛。但下一秒,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金光渗入皮肉,温和地刺激着细胞的活性。伤口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缩,血液不再渗出,新的肉芽在微观层面开始蠕动、生长。这不是瞬间愈合的神迹,那需要消耗远超此刻必要的能量,并可能对她的身体造成未知负担。这只是加速自然的愈合过程,止血,镇痛,赋予组织再生的力量。
几秒钟后,我收回了手指。那道伤口依然存在,但已经闭合,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痕迹。
厄莉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我,脸上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震惊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手臂,疼痛感已经大大减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不再那么破碎,“你……治好了它?”
“加速了过程。”我纠正道,语气平淡。这对我来说,只是活性力量的一种应用方式,和用它来点燃火焰或制造冰霜,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对象和目的变了。
但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似乎起到了言语无法达到的效果。厄莉娅眼中的恐惧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依旧害怕,但那种面对不可理解怪物的纯粹惊惧,稍稍淡化了一些,混入了一丝困惑,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被伸手拉了一把的微弱感激。
“现在,”我看着她,琥珀金色的竖瞳专注地锁定她的视线,“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核心在哪里?”
或许是那片刻缓解的疼痛,或许是那缕温暖的金光让她意识到我们并非纯粹的毁灭者,厄莉娅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和灰尘,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血犬’……他们突然冲进来……见人就杀……”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场屠杀中。“导师……他们为了掩护我……”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
我耐心地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他们抢走了‘塞勒涅’……就是那个气候调节器核心……”厄莉娅努力平复呼吸,“然后……他们分成了两批……主力带着核心先走了……留下这几个人……清理现场……灭口……”
和之前那个佣兵临死前的话对上了。
“他们去了哪里?”我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厄莉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绝望。“我不知道……他们没说……我只听到……他们说要尽快去‘交接’……”
线索似乎要断了。就在这时,那个被勒忒打晕(我希望只是打晕)的佣兵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动了一下。
勒忒立刻像发现了新玩具,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用脚将他踢得面朝上,紫红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佣兵旁边,蹲下。他醒了过来,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的竖瞳时,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惜勒忒的脚正踩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核心,被带到哪里去了?”我问,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我不知道……”他眼神闪烁。
我伸出手指,指尖没有任何光芒,只是悬停在他的额头前方。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了他,那是活性被引动、即将被剥夺的预兆。极致的寒意开始侵蚀他的皮肤。
“等等!等等!我说!”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7号信号中转站!废弃的那个!他们去那里和TOPS的人交接!时间是……是在午夜之前!”
7号信号中转站。一个明确的地点。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我收回了手指。那个佣兵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大口喘着气,眼中只剩下后怕。
我站起身,看向厄莉娅。“你能联系上玛瑟尔集团吗?”
她茫然地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通讯……都被他们破坏或拿走了……我……我现在……”
她无处可去。一个刚刚经历了集体屠杀、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幸存者,在这片法外之地,她的命运几乎可以预见。
我沉默了片刻。回收核心的目标没有改变,但现在,多了一个需要安置的受害者。带着她去追击穷凶极恶的佣兵主力,显然是极其不明智的。但将她独自留在这里,或者扔在断戟隘口,也等于宣判她的死刑。
“跟着我们。”我说。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至少,在找到一个安全的安置点之前。
厄莉娅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再解释,转向刚刚跟过来的伊埃斯:“联系哲和铃。”
几秒钟后,它的扬声器中传出哲的声音:“收到。7号信号中转站,坐标已确认。正在调取卫星图和历史数据。路线规划中,会避开主要干道,推测‘血犬’会选择‘裂谷小径’,那条路更隐蔽,但路程稍远。你们有机会拦截。另外……小心TOPS,他们可能不止有佣兵。”
几乎是同时,铃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透过伊埃斯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斯提克斯姐?你们没事吧!她就是厄莉娅?天哪,请你们保护好她!玛瑟尔那边我们会尝试匿名联系,但现在不是时候!先处理核心!”随后伊埃斯转头面向厄莉娅,依旧是铃的声音,“不用害怕,斯提克斯姐是好人!当然,我们也是。她会保护你的,请相信我们!”
看来,厄莉娅的身份比我想象的或许更重要一些。
“走吧。”我对厄莉娅说,然后看向地上那个佣兵。处理他很简单,但……我看了眼厄莉娅,她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最终没有下杀手,只是对勒忒示意了一下。勒忒会意,走过去,在那个佣兵惊恐的目光中,一个精准的手刀再次让他陷入了沉睡。能否在野兽或拾荒者发现前醒来,就看他的运气了。
我们带着惊魂未定的厄莉娅离开了这片血腥的仓库。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将她安置在归途号的后排座位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偶尔会偷偷看向驾驶座上的我。
勒忒跳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脸上带着一丝即将开始狩猎的期待。伊埃斯灵巧地跃上车,蹲在车厢地板上,传感器微微发光,保持着与后方的链接。
我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通往未知与冲突的道路。7号信号中转站。血犬佣兵。TOPS的交接。
核心必须回收。这场屠杀,也需要一个交代。
归途号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苏醒的巨兽,撕破夜色,向着拦截点疾驰而去。车厢里,多了一个陌生女孩细微的呼吸声,为这次追击,增添了一份不容有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