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戟隘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荒芜的山体之间。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发出永无止境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纸,拍打在归途号厚重的装甲上。我将车停在裂谷入口处一片相对宽敞、停靠着其他各式改装车辆的洼地里。在这里,过于独特的车辆反而不会显得太扎眼,因为每个来到这里的人或势力,似乎都带着点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在这里等我。”我对勒忒说。这里的环境比砂岩绿洲复杂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淡淡的恶意。
勒忒抱着邦布玩偶,紫红色的眼眸快速扫过车窗外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的座驾,点了点头,身体微微紧绷,进入了惯常的警戒状态。她把玩偶放在副驾驶座上,空出双手,确保随时可以行动。
我独自一人走下車。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披肩罩在外面,宽大的兜帽拉得很低,巧妙地遮住了我过于显眼的纯白长发和头顶那两对蜿蜒的黑角。我将龙尾紧紧缠绕在腰间,用披肩和衣物妥帖地罩住,只留下一个略显厚重的轮廓。戟杖留在了车上。竖起的衣领进一步遮掩了下半张脸和颈部的线条。我刻意收敛了自身大部分的能量波动,让那灼热的熔炉感应变得晦暗不明。此刻,在旁人眼中,我更像一个不愿透露行藏、有些神秘的普通旅者,或是某个有着轻微体表特征的希人亚种,而非那个在新艾利都和部分外环传闻中,形象鲜明的“龙希人姐妹”之一。
混入稀疏的人流,我朝着裂谷深处走去。两侧岩壁上开凿出的洞穴和平台如同蜂巢,闪烁着暧昧不明的灯火,传出粗野的笑声、激烈的争论,或是某种低沉扭曲的音乐。目光从阴影中投来,带着评估和算计,但在我平静回视后,大多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在这里,展示软弱才是最大的危险。
按照赫克托提供的粗略描述——“最深处的锈铁门,门口有双蛇缠绕标记”——我寻找着目标。越往深处走,人流越少,环境也越发显得破败和冷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我看到了那扇描述中的门。厚重的金属门上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中央确实蚀刻着一个模糊的双蛇缠绕图案。
然而,门前只有一名靠着门框、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守卫,正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削着一小块木头。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没有透出想象中的喧嚣或紧张气氛,反而是一片沉寂。
心中升起一丝预感。我放缓脚步,自然地靠近。
守卫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手中的动作没停:“散场了,来晚了。下次请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事后的松懈。
“结束了?”我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啊,刚结束没多久。”守卫打了个哈欠,“压轴的那个老古董玩意儿,被城里来的大公司的人拍走了,啧啧,那价钱……”他摇了摇头,似乎还在回味那笔他无法想象的财富。
“哪家公司?”我顺着他的话问。
守卫这时才稍微正眼看了看我,带着点警惕,但或许是因为拍卖已结束,信息不再那么敏感,又或许是我表现出的平静不像是来找茬的,他含糊地说道:“反正……是咱们惹不起的公司。行了,别打听了,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重新专注于他的木雕,不再搭理我。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拍卖会结束,核心易主。
我没有纠缠,转身离开,如同一个只是好奇打听了一句的普通路人。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需要更多、更确切的情报。
我没有返回归途号,而是走向了来时路过的一间看起来人流量最大、也最为嘈杂的酒吧——“漏勺酒吧”。这个名字似乎暗示着在这里,消息像水一样容易漏出来。
推开吱呀作响的、用废旧轮胎和木板钉成的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汗臭、劣质酒精、烟草和呕吐物清理后残留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粗糙的木桌旁,大声喧哗着。我找了个靠近角落、背靠墙壁的空位坐下,点了一杯这里最普通、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麦酒。
耳朵如同最灵敏的接收器,在嘈杂的声浪中捕捉着有用的碎片。
“……玛瑟尔的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TOPS的那个家伙脸都气绿了,直接摔杯子走人了……”
“嘿,谁能想到玛瑟尔会对那种老掉牙的玩意儿感兴趣?不是只搞他们的邦布吗?”
“听说是个完整的核心,研究价值高呗……”
“他们人还没走,在‘老仓库’那边落脚呢,估计明天一早才动身……”
“……得小心点,TOPS的人吃了亏,指不定……”
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中迅速拼接。
玛瑟尔集团。 邦布的创造者和主要制造商。他们拍下了气候调节器核心。
TOPS财联。竞拍失败,代表愤然离场。
地点:老仓库。玛瑟尔的人尚未离开。
潜在威胁:TOPS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关键信息已经获取。玛瑟尔集团,我在浏览数据库时看到过相关信息,他们是一个与TOPS不同的、专注于邦布技术的势力。他们的目的更偏向研究,而非TOPS可能怀有的、更富侵略性的意图。但这不代表核心在他们手中就是安全的,任何对旧文明遗产的贸然研究都可能引发灾难。
我放下那杯几乎没动的麦酒,留下几枚丁尼,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漏勺酒吧”。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裂谷中各色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回到归途号,勒忒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拍卖结束了。”我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外界的气味和喧嚣隔绝。“东西,被玛瑟尔集团的人买走了。”
勒忒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玛瑟尔”这个名字的意义。“做邦布的那个?”
“嗯。”我启动引擎,归途号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们还没离开。我们去‘老仓库’。”既然无法通过拍卖获得,那么尝试接触、谈判,甚至……在必要时采取其他措施,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夜色,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归途号缓缓驶出停车洼地,如同融入暗影的猎手,朝着打听到的“老仓库”方向驶去。最初的计划已然改变,但目标依旧清晰——回收那个危险的旧日火种。只是,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不再是空洞和以骸,而是更加复杂难测的人和他们的欲望。而空气中,似乎已经隐隐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