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比斯城宏伟的宫殿深处,年轻的王子正站在露台上,眺望着尼罗河彼岸的土地。长袍随风轻扬,黄金与青金石制成的胸饰在夕阳下闪烁。
"殿下。"塔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尊严。
王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找到他们了。他们在底比斯外的那座...异端圣殿中,与那群野人在一起。"塔赫斟酌着用词,"那个男人,经过调查应该是腓尼基人。至于具体来自哪座城市,还在查证中。另外,那个金发女人也在那里。"
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尼罗河上船只的号角声隐约可闻。
"我知道了。"王子的声音平静如水,"去把那个女人带回来。我需要她。"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打着大理石栏杆,"至于那个男人......如果能拉拢,就最好了。"
塔赫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可是,殿下,那人是异端啊。"
王子终于转过身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睿智与深沉:"难道底比斯城中的异端还少吗?"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能让一个异端皈依拉神的信仰,我相信拉神会为此感到欣慰的。"
塔赫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他明白王子话中的深意 - 这不仅仅是关于信仰,更是关于权力与统治的艺术。
"我明白了,殿下。"
"那就下去准备吧。"王子挥了挥手,目光已经重新投向远方,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金字塔的轮廓之后。
"遵命,殿下。"塔赫深深鞠躬,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露台。
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王子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圣甲虫护身符,低声自语:"一个能斩杀祭司的腓尼基人......有趣。"
晚风拂过宫殿,带来沙漠的温热与莲花的清香,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息的权力游戏。
…………
塔罗村——这个围绕圣殿形成的小村落,此刻正被一种肃穆而狂热的气氛笼罩。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所有村民聚集在一起,正在进行一场庄严而古老的祭祀仪式,旨在引导不久前在那场小规模冲突中死去的村民灵魂,回归伟大太阳的怀抱,获得永恒的安宁。
马卡里乌斯,作为此地唯一正式的太阳裔,临时承担起了主祭的职责。他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的白色亚麻祭司长袍,虽然简陋,却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神秘与威严。他站在空地中央,面前燃着一小堆象征太阳的圣火。
“将祭品带上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开。
八名在之前战斗中被俘的埃及士兵,被反绑着双手,由村民押解了上来。他们被强迫围成一个小圈,面向中央的圣火跪倒在地。恐惧如同实质,弥漫在他们中间。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浑身筛糠般抖动,有人低声啜泣,还有人用埃及语不停地哀求、诅咒,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马卡里乌斯面容冷峻,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隔绝了所有个人情感。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仪式用的青铜匕首,匕首的锋刃在傍晚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缓步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士兵,他涕泪横流,嘴里疯狂地念叨着求饶的话语,身体抖得几乎跪不住。马卡里乌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许听懂了也不会在意。在信仰的宏大叙事面前,个体的恐惧与哀求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俘虏,棕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摇曳的圣火,如同两块冷却的熔岩。他举起匕首,用一种宣告而非劝慰的语气,沉声道:“愿太阳的意志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愿祂的光芒,宽恕你的罪愆,净化你的灵魂。”
话音落下,寒光一闪。
匕首精准而迅速地划过了俘虏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黄昏暗淡的光线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那名年轻的埃及士兵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生命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迅速消逝。
马卡里乌斯没有片刻停顿,步伐沉稳地走向下一个俘虏。
“愿太阳接纳你的本质……”
手起,刀落。
又一个生命戛然而止。
他就这样重复着这个过程,如同在进行一项既定的、不容置疑的仪式。一句宣告,一次挥刃,一条生命的终结。当他走到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俘虏面前时,那人的精神已然崩溃,只是瘫软在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最终,仪式完成。
八具尸体以一种奇特的放射性姿态倒在圣火周围,从空中俯瞰,暗红色的血液浸润了土地,竟隐隐构成了一个粗糙的、带着残酷美学的圆形图案,仿佛某种献给太阳的、以生命绘就的祭徽。
马卡里乌斯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放在圣火前,转身面向所有村民,张开双臂,朗声祈愿:
“愿逝者的灵魂挣脱尘世的束缚,回归太阳的无限光辉!愿他们在纯粹的光与热之中,获得永恒的安宁与至上的幸福!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沉浸在这种混合着悲伤、复仇快意和宗教狂热的情绪中,他们高举双臂,面庞因激动而涨红,齐声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村落。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有一个人却格格不入。
奈菲尔塔利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得如同她身上穿的粗麻布衣。她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灵魂,虽然从书本和影视作品中知道古代存在活人祭祀的陋习,但“知道”与“亲眼目睹”完全是两回事。那喷溅的鲜血、瞬间消逝的生命、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浓重铁锈味……这一切带来的冲击力是任何文字或画面都无法比拟的。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直面死亡,之前的战斗,她和村中的老弱妇孺都躲藏了起来,并未亲眼见到厮杀的惨状。
她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村民狂热的欢呼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她再也无法忍受,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跑到一座土坯屋后僻静的角落。
刚一弯腰,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压制不住,她扶着粗糙的土墙,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要将胃酸都吐空。好不容易止住,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匕首寒光闪烁、鲜血喷溅的画面,又是一阵强烈的反胃,让她继续干呕,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奈菲尔塔利小姐,你没事吧?” 一道带着关切的询问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猛地一颤,用袖子胡乱擦掉嘴角和眼角的污渍,强忍着不适回过头。只见马卡里乌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祭司袍,重新穿回了平常的白色亚麻短袖,但奈菲尔塔利仿佛还能从他身上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他棕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担忧,然而这担忧在此刻的奈菲尔塔利看来,却显得无比矛盾和可怕。
“别……别靠近我!”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去,声音因呕吐和恐惧而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马卡里乌斯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他看着她惊惶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了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好吧,我不过去。” 他顿了顿,依旧履行着保护者的职责提醒道,“记住,不要独自离开村子,最近外面……不太平。”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试图解释或安慰,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看着他那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土屋的拐角,奈菲尔塔利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心中五味杂陈,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血腥场面的恐惧、对马卡里乌斯行为的排斥……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是失望?还是对这个世界残酷规则的无力认知?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在目睹了刚才那场祭祀后,已经悄然改变了。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为塔罗村简陋的屋舍和那座低矮的圣殿披上了一层温暖却短暂的光晕。奈菲尔塔利独自一人,不知不觉间漫步到了村子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一览无余地俯瞰整个村落,看着袅袅炊烟升起,暂时驱散了白日那场血腥祭祀带来的阴霾,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奈菲尔塔利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转过身。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是塔赫!他依旧一身洁白的长袍,面容沉静。但此刻,他的身边跟随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士兵,他们手持青铜矛与盾牌,散发着肃杀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礼塔赫身侧,还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用黑色布带蒙住双眼的女人,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你好,奈菲尔塔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塔赫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如同流水般温和有礼,但在此情此景下,这温和却显得格外冰冷。
奈菲尔塔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却碰到了松动的土块,险些滑倒。她这才惊觉身后是一个小陡坡,虽然不高,但摔下去也绝不会好受。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塔赫向前一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近乎程式化的微笑:“我是来邀请您的,奈菲尔塔利小姐。底比斯的宫廷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而您,有幸被王子殿下钦点,成为他当晚的女伴。”
“宫廷宴会?女伴?” 奈菲尔塔利瞪大了蓝眸,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邀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根本不认识你们的王子!”
“您不必惊讶,” 塔赫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能被殿下亲自指定为女伴,是莫大的荣耀。放眼整个底比斯,不,是整个埃及,不知有多少贵族女子渴望得到这份恩宠。”
“不!我才不要当什么王子的女伴!” 奈菲尔塔利断然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没有权力强迫我!”
塔赫脸上那完美的微笑似乎淡去了一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又冰冷无情:“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奈菲尔塔利以为他放弃了,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然而,塔赫紧接着吐出两个字:“动手。”
几乎是同时,塔赫身旁那位蒙眼的女人,抬手优雅而迅速地解开了脑后的结,黑色的眼罩滑落,露出了一双……奇异的粉色眼眸!那颜色并非柔美,反而透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诡异光泽。
奈菲尔塔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粉色眼眸吸引,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塔赫的声音、士兵的盔甲摩擦声、甚至远处村庄的炊烟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温暖的泥沼,迅速下沉,身体失去了控制权,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精致的傀儡。
“你们带她先走,小心些,不要引人注意。” 塔赫对其中六名士兵吩咐道。
“是,大人!”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毫无反应的奈菲尔塔利,迅速而安静地沿着山坡的另一侧小路离开,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塔赫目送他们离去,然后转向剩下的六名士兵,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果决的神态。
“我们去村子。” 他简洁地命令道,目光投向下方的塔罗村,眼神深邃,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他白色的长袍上,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山坡上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几串杂乱的脚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