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归途号独自行驶在无边的废土之上,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前方深沉的黑暗。直到午夜过后,我才将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熄灭了引擎。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宁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如同大地沉睡时的呼吸。车厢内很温暖,勒忒已经在她那张简易床铺上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邦布玩偶,呼吸平稳。
但我却毫无睡意。
身体并不疲惫,能量在熔炉内平稳流转,龙翼的练习和日间的驾驶消耗早已补充回来。精神上也没有明显的亢奋或焦虑。只是一种莫名的清醒,像深潭底部未被搅动的暗流,平静,却无法沉入真正的睡眠。我说不清原因,或许是连日来经历的种种在潜意识里沉淀、发酵,需要这样一个绝对安静的时刻来慢慢消解。
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废土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无数星辰冰冷地闪烁着,遥远而沉默。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勒忒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紫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两颗温顺的宝石,静静地看着我。
“姐姐,不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柔软。
“嗯。”我应道,“不困。”
她抱着玩偶,默默挪到我身边,学着我的样子看向窗外无垠的星空。她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想去上面看看吗?”我忽然提议。车顶的平台,或许是个更适合仰望的地方。
勒忒点了点头。
我们轻巧地爬上车顶。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脚底传来,但体内熔炉稳定散发的热流,轻易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让我们只感到一片舒适的温凉。废土的夜风带着旷野的自由气息,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和衣角。
头顶,银河如同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亿万星辰洒下清冷的光辉,将这片荒芜之地笼罩在一片神秘而宏大的静谧之中。在这里,远离了聚落的灯火与人声,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我们,和这片永恒的星海。
勒忒抱着膝盖坐下,仰着头,紫红色的眼眸倒映着漫天星光,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星星,很远。”
“嗯,非常远。”
“它们,也像我们一样……在外面‘走’吗?”她用了一个她最能理解的词。
“或许。”我看着那些遵循着自身轨迹运行的光点,“它们也在自己的路上。”
沉默再次降临,但并不尴尬。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沐浴在星辉之下。白日的喧嚣、战斗的紧张、人群的目光……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和遥远的光芒洗涤、沉淀。
“姐姐,”勒忒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指向内心,“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她指的是那个拍卖会之后,更遥远的未来。
我看着星空,心中并没有一张精确的地图。“不知道。”我如实回答,“跟着线索走,去需要我们去的地方。处理那些危险的东西,帮助能帮助的人。”就像清理哨站,就像帮助邦布牧民,就像回应那些关于异常之地的传说。我们的路,是由责任和际遇共同铺就的。
勒忒似懂非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小声说:“和姐姐一起,就行。”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柔软的涟漪。我侧过头,看着她被星光勾勒出的、带着稚气却已初现坚韧轮廓的侧脸。
“嗯,”我回应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一起。”
我们又聊了些琐碎的事情。她问我星星会不会冷,我告诉她星星本身很热;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问我它有没有名字,我调动封装知识,告诉她那可能是旧时代被称为“金星”的行星;她也说起白天的孩子们,说起那些粗糙的礼物,说起修复机器人时那种需要极致耐心的、不同于战斗的“控制”……
话语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就像星光一样,偶尔闪烁一下,点缀在漫长的静谧之中。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思绪的自然流淌,是姐妹间无需掩饰的分享。
不知过了多久,勒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手臂上,眼皮开始打架。持续的清醒和放松下来的精神,终于带来了困意。
“困了?”我问。
“嗯……”她含糊地应着。
“回去睡吧。”
我带着她回到温暖的车厢内。她几乎是立刻蜷缩回床铺,抱着玩偶,很快就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我躺回自己的位置,看着车顶棚。之前那股莫名的清醒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心被悄然抚平的宁静,以及自然而然涌上的、沉实的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勒忒靠在我身边时安稳的睡颜,以及车窗外那片浩瀚而温柔的星海。
这一次,睡意轻易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