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堡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修复好的机器人士兵矗立在最高的塔楼顶端,标志着下午游戏的圆满结束。糖果的甜味似乎还萦绕在舌尖,而孩子们的好奇心,如同被微风拂过的余烬,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开始更多地停留在我和勒忒身上那些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特征上。尤其是勒忒,她那四支漆黑纤细的龙角,以及那条覆盖着黑色鳞片、会随着情绪微微摆动的尾巴,对孩子们而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米拉,那个最活泼的小女孩,第一个忍不住,她凑到勒忒身边,歪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勒忒的角,小声问:“姐姐,你的角……疼吗?摸起来是硬的还是软的呀?”
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小男孩则指着勒忒垂在身后的尾巴:“它……它会自己动吗?像猫咪的尾巴一样?”
勒忒被孩子们围在中间,面对这些直白而天真的问题,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向我靠拢了一步,抱着邦布玩偶的手臂收紧,尾巴也蜷缩起来,绕住了自己的小腿,紫红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惯有的警惕,但其中并没有厌恶,更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茫然。
我看着孩子们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的回避无法满足他们。
“不疼。”我代替勒忒回答,声音平静。“是硬的。”我微微偏头,让他们能更清楚地看到我头上那两对更为蜿蜒、威严的漆黑龙角。“我们的尾巴,和身体连接在一起,可以动。”
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勒忒的尾巴尖,但又不敢。
勒忒的身体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鸣。
我轻轻按住那孩子的肩膀,摇了摇头。“不能随便碰。”我解释道,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规则,“就像不能随便去摸不认识的小动物,可能会吓到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了手,但目光依旧充满好奇。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为了回应他们之前关于“厉害”的认知,我选择了一个他们可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讲述了之前在峡谷哨站清理“很大、很坏的怪物”的事情。我没有提及空洞、以骸这些复杂的词汇,只用最直接的语言描述了一场与“坏家伙”的战斗。
孩子们听得睁大了眼睛,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神情。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打败“坏家伙”的就是英雄。此刻,我和勒忒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从“有奇怪角和尾巴的姐姐”,瞬间升级成了“打败大怪物的英雄姐姐”。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聚落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大多是简易的油灯或能量所剩无几的提灯。我们知道,该离开了。
我带着勒忒走向那个石板搭成的交易点,用一些在新艾利都算是寻常、但在外环却颇为紧俏的标准药品和一小袋盐,向聚落的负责人换取了足够我们食用几天的新鲜块茎蔬菜和干净的饮用水。交易过程简单直接,对方对于我们能拿出这些物资并不感到意外,或许“卡吕冬之子的贵客”身份已经在此地传开。
当我们拿着换来的补给品走回归途号时,发现米拉和那几个孩子已经等在了车旁。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些小东西。
米拉捧着一个用各种颜色的废弃电线和细小齿轮编织成的、结构复杂些的立体小摆件,看起来像是一只抽象的小鸟。“送给最厉害的姐姐!”她将摆件递给勒忒,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另一个孩子送上了用光滑的鹅卵石和彩色布条粘合成的“守护石”;还有一个孩子拿出了自己晒制的、造型奇特的粘土哨子……
礼物都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无一例外,都凝聚着孩子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和笨拙的匠心。它们代表着接纳,代表着喜爱,也代表着将我们视为了他们群体中值得尊敬的一份子。
勒忒看着怀里被塞满的各种小礼物,有些茫然,又有些新奇。她学着我的样子,对那些孩子们,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音节:“……谢。”
孩子们开心地笑了,围着我们又蹦又跳了一会儿,才在各自家人的呼唤声中,依依不舍地散去。
勒忒将收到的礼物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和她的邦布玩偶放在一起。玩偶的手臂上已经系着尘肺镇的电线手环和米拉的平安结,现在旁边又多了这些新的、充满童真的馈赠。
我启动归途号,缓缓驶离了“砂岩绿洲”。勒忒跪在座椅上,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在暮色中亮着零星灯火、渐渐远去的聚落,以及那些还在朝我们挥手的小小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坐好,轻轻摸了摸邦布玩偶手臂上那些粗糙的“饰品”,然后又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头上漆黑的龙角。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警惕和茫然,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对于自身“不同”被接纳的细微感知?还是对于“礼物”和“感谢”这些社交概念的进一步理解?
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我知道,在这个平凡的、有着沙堡、糖果、好奇目光和粗糙礼物的傍晚,勒忒又向着理解这个复杂世界,迈出了微小而坚实的一步。车轮碾过尘土,载着我们和这些温暖的馈赠,继续驶向夜色深处,驶向下一个需要我们去面对、去守护,或许也需要我们去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