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堡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逐渐成型,糖果的甜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我和勒忒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为他们共同的“杰作”做最后的修饰。那个第一个邀请勒忒的小女孩——米拉,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她最珍视的宝贝——一个用废弃齿轮、弹簧和细小金属片粗糙拼凑成的人形机器人玩具,只有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其中一个细小的连接轴断裂了,机器人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
她想把机器人放在沙堡的“塔楼”顶上作为装饰,却发现它无法保持姿势。
“它不动了,”米拉把玩具举到勒忒面前,小脸上写满了难过,“昨天还好好的,能晃胳膊的……大姐姐,你能修好它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期待,仿佛认定了这个能一起堆沙堡、还会分糖果的姐姐无所不能。
勒忒看着那个破损的玩具,紫红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她伸出手,没有去接玩具,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条耷拉下来的金属手臂。
她的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原始以太能量,如同不受控制的静电,瞬间闪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片碎裂的声响。
那缕不受控的以太能量,并没有修复断裂的连接轴,反而将机器人手臂与身体连接处的一小块金属,直接分解、气化了一部分!原本只是断裂的连接,现在变成了一个明显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小缺口。
米拉“啊”地轻叫一声,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变得更加破损,小嘴一瘪,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勒忒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微光,又看了看那个多了一个缺口的机器人,紫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她只是想“碰一下”,看看它为什么不动,结果却让它更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着邦布玩偶的手臂收紧,尾巴也不安地低垂下来,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
“姐姐……”她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我走上前,先是对快要哭出来的米拉平静地说:“别急,可以修。”然后,我看向勒忒,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你的力量,太直接。有些东西,需要更轻柔的方式。”
我从小女孩手中接过那个破损加剧的机器人,仔细看了看断裂和缺失的部位。结构很简单,但对于没有合适工具和材料的孩子来说,是无法解决的难题。
“哲,铃。”我通过伊埃斯呼叫支援。
“在呢,斯提克斯!”铃的声音立刻响起,“哇,这个小玩具伤得不轻啊……断轴还缺了一块?”
“嗯。需要替代连接件和修补方案。”我说。
“稍等,我们扫描一下结构……好了,数据收到了。”哲的声音切入,带着技术性的冷静,“断裂处需要一根直径约0.8毫米的金属丝作为转轴替代品,可以用你们医疗包里的那根备用缝合针,截取一小段打磨一下。缺失的部分……可以用高强度粘合剂混合一点点金属粉末填补塑形,你们工具盒里那管多功能胶在混合了锉下来的铁粉后,固化强度应该足够支撑这个小东西的重量了。”
铃补充道:“勒忒!听着,关键是要控制好能量,一丁点都不要外放!就像……就像你拿着那个邦布玩偶一样轻,用你的手指,对准位置,把哲说的那些小零件,慢慢地、稳稳地放上去,压紧,就可以了!明白吗?想象一下你在拼那个最复杂的拼图,需要的是耐心和稳定,不是力气!”
我将哲和铃的方案转述给勒忒,并从归途号上取来了所需的微型工具和材料。我把那截打磨好的细小金属丝和调好的胶泥递给她。
“像拼图一样。”我重复着铃的话,看着她依旧有些无措的眼睛,“只用手指的力量,对准,放好。”
勒忒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小零件和那个破损的机器人,再看向那个眼巴巴望着她的米拉。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倾向于直接解决问题的原始以太。
她蹲下身,将机器人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谨慎,仿佛手中拿着的是易碎的琉璃。她用指尖捏着那根细小的金属丝,对着断裂处的孔洞,一点点地、尝试着穿过去。失败了两次,但她没有急躁,只是耐心地调整角度。终于,第三次,金属丝顺利穿过。
接着,她用小刮刀挑起一点点混合胶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个被她不小心弄出来的缺口上,试图恢复原有的轮廓。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但始终没有一丝能量溢散。她全神贯注,紫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的指尖和那个小小的破损处,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至关重要的战斗。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对于习惯了她战斗时电光火石的速度而言,这十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当她最后用指尖轻轻压实了补上的胶泥,并按照哲的指示静置了几分钟后,她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对龙希人而言是极其罕见的,可见她为了控制力量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好了吗?”米拉怯生生地问。
勒忒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拨动了那只被修复的手臂。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代表着机构正常运转的轻响。那只手臂不再耷拉,而是随着拨动,灵活地晃动起来!
米拉破涕为笑,发出一声欢呼,一把抓过机器人,爱不释手地摆弄着,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修好了!真的修好了!谢谢姐姐!”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发出羡慕的惊叹声。
勒忒看着米拉开心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只有方才小心翼翼操作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触感。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破坏和湮灭很简单,但创造和修复,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更精细的“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姐姐,不用力,也可以……解决问题。”
“嗯。”我点了点头,“这也是‘控制’的一部分。”
夕阳将沙堡和孩子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米拉抱着修好的机器人,跑到勒忒面前,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用彩色电线编织成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解下来,塞到勒忒手里。“送给你的!谢谢你!”
勒忒拿着那个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小礼物,看了看,然后学着之前的样子,将它轻轻系在了邦布玩偶的另一只手臂上,和尘肺镇的那个电线手环并排。
这一次,她没有再失手。
孩子们继续他们的游戏,修复好的机器人士兵被郑重地安置在沙堡的最高处。勒忒安静地看着,抱着她的邦布玩偶,玩偶手臂上新增的“饰品”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这次小小的意外与成功的修复,或许比任何战斗训练,都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控制”二字的另一层含义。而这对于我们即将面对的、可能充满精密或危险造物的未来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