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用于练习龙翼的荒芜戈壁，我们按照地图指引，朝着下一个标记的、据说相对安全且对外来者态度较为友好的小型定居点——“砂岩绿洲”驶去。几天来的野外奔波和训练，让即使是精力充沛的我们，也本能地渴望一个能稍微放松片刻、感受些许烟火气的地方。

　　“砂岩绿洲”并非真正的绿洲，它的名字带着废土居民常见的、略带讽刺的期盼。它坐落在一片巨大的、曾经是湖泊的干涸盆地的边缘，依靠几口深井和简陋的滴灌技术，勉强维持着一小片耐盐作物的种植，以及聚居地最基本的用水。

　　当归途号那极具辨识度的庞大车身穿越贫瘠的丘陵，出现在定居点外围时，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恐慌。一些在田间劳作的人抬起头，用手搭着凉棚观望，眼神中更多的是好奇而非警惕。看来“卡吕冬之子”盟友的身份，或者至少是我们这辆与众不同的车，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被这里的人所知悉，亦或是他们本就习惯了偶尔出现的陌生旅人。

　　我将车停在定居点边缘一块专供过往车辆停靠的空地上，这里远离主要的居住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干扰。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干涸盆地吹来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微弱的湿气。

　　勒忒第一个跳下车，她先是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然后目光就被空地旁边一片松软的沙地吸引住了。那里，四五个年纪大概在五六岁到七八岁之间的孩子，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忙碌着。

　　他们不是在打架，也不是在挖掘什么东西，而是在……建造。用附近找来的、颜色各异的湿润沙土，混合着一点点珍贵的水，小心翼翼地堆砌、拍打着。一个粗糙的、有着明显凹凸墙壁的“城堡”已经初具雏形，旁边还堆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勉强能看出是塔楼或者房子的沙堆。孩子们的小手沾满了泥沙，脸上也蹭得一道一道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创造的专注和快乐。

　　勒忒站在原地，抱着她的邦布玩偶，紫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群孩子和他们的沙堡。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全神贯注的凝视，本身就透露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她见过废墟，见过战斗，见过杀戮，但这种毫无功利性、纯粹为了“建造”和“玩耍”的行为，在她的认知里，或许是极其陌生的。

　　一个正在给“城堡”挖“护城河”的小女孩注意到了勒忒，她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又大胆的笑容，朝着勒忒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他们正在建造的沙堡。

　　勒忒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

　　“他们在玩。”我解释道，“你可以去看看。”

　　她迟疑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挪动脚步，朝着那群孩子走过去。她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继续观察。孩子们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有着奇特眼睛和尾巴的大姐姐似乎有些好奇，但孩子们的接受能力总是很强，见她没有恶意，只是安静地看着，便很快又沉浸到他们的沙堡大业中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那个之前招手的小女孩似乎觉得勒忒只是看着太无聊了，她拿起一个小巧的、边缘破损的金属勺子，舀起一勺湿沙，递向勒忒，用清脆的童音说：“你好！我叫米拉。给你，一起堆！”

　　勒忒看着那勺沙，又看了看小女孩，犹豫着，没有接。

　　我走了过去，从勒忒手里接过那个白色的邦布玩偶。“试试。”我对她说。

　　勒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勺沙，终于伸出她那双同样白皙但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接过了那个小勺子。她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蹲下身，将勺子里的沙倒在“城堡”旁边一个还没成形的土堆上，然后用空着的手，模仿着拍打的动作，轻轻地、极其控制着力道地按了按。她的动作僵硬而生疏，与孩子们那种随心所欲的熟练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孩子们并不在意。看到她加入了，反而更加高兴起来。一个小男孩指着她刚刚拍过的地方说：“这里！这里再堆高一点，就是最高的塔楼！”

　　勒忒依言，又舀了一勺沙，小心翼翼地添上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异样。毁灭与创造，残酷与天真，在这片废土的角落，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这时，我想起了离开新艾利都时，妮可塞给勒忒的一个小袋子，说是“给小家伙路上解闷的”。我从车厢里找出那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来自新艾利都的硬质水果糖。在废土，这绝对是稀罕物。

　　我拿出一颗亮黄色的糖果，走到勒忒和孩子们旁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的糖块。阳光下，糖果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连勒忒也停下了拍打沙土的动作，紫红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我将糖果递给勒忒。“尝尝，甜的。”

　　勒忒接过糖果，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学着我的样子，小心地放进嘴里。下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惊讶表情。她慢慢地吮吸着，感受着那股陌生的、强烈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好吃吗？”那个给她勺子的小女孩眼巴巴地问。

　　勒忒含着糖果，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手里其他几颗还没剥开的糖果，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都有些意外的举动。她学着我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剥开另一颗红色的糖果，递给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惊喜地接过去，立刻塞进嘴里，脸上绽放出无比幸福的笑容。“好甜！谢谢姐姐！”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勒忒手里的糖果袋。勒忒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便开始一颗一颗地剥开糖果，分给每一个孩子。每个孩子接到糖果后，都开心地向她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

　　一时间，沙堡旁边，充满了孩子们因为甜蜜而发出的、满足的咂嘴声和欢笑声。勒忒看着他们，自己也慢慢地吮吸着嘴里那颗黄色的糖果，虽然没有像孩子们那样笑出来，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先前的好奇和警惕，似乎融化了一丝，染上了一点……类似于“愉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