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修化作血雾遁去。
那入骨的媚笑,还在林间回荡。
空地之上,唯余死寂。
“小白!”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这片死寂。
千早爱音连肩头的剧痛都顾不上了,她踉跄着,扑到那倒下的小小身影旁。
白夜双目紧闭,小脸全无血色。
胸口处那枚“月泪珠”,光华已然收敛,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气。
爱音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却还在。
“还好……还好……”
爱音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别碰她!”
长崎素世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她快步上前,手中那面水光古镜悬于白夜上方。
一道柔和的水光,自镜面洒下,将白夜笼罩。
镜面之上,清晰地映出一团漆黑的邪能,盘踞在白夜的丹田附近。
而在那邪能中央,一点微弱的纯净月华,正艰难地构建着一道壁垒,死死护住她的心脉。
“好霸道的血煞之气,”素世神情凝重,“也幸得有灵物护体,才保住一线生机。但邪气入体,必须尽快驱除,否则……后果不堪设"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却如一柄冰锤。
高松灯呆立原地。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白夜,看着爱音染血的肩头,看着素世焦急的面容。
那一切的起因……是她。
是她的迟疑,她的怯懦。
是她那不堪一击的道心。
粉色的眼瞳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都怪那些东西!”
爱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死死盯着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血魔花。
都是它们的错。
下一刻,她提剑而起。
“我毁了你们!”
“站住!”
素世厉声喝止。
“那些子株会爆开!血雾剧毒,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那怎么办?”爱音回头,声音嘶哑,“难道就看着它们在这里害人?”
“小白她……小白她……”
她的话语,哽咽难言。
“有办法。”
素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爱音,直直射向失魂落魄的高松灯。
“灯。你过来。”
是命令。
不带温柔,只有不容反抗的决断。
灯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迷惘地看着素世。
“布阵。”
素世言简意赅。
“以我“归巢”剑为基,展‘天河净尘阵’。你的星辰之力,是净化这邪阵的唯一希望。”
“你不是问我,我们为什么会解散吗?”
素世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是因为你总是像现在这样,一遇到事情,就只会逃避,只会躲起来!”
字字诛心。
高松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可那个孩子,是为了保护你才倒下的!”
“你现在,连为她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吗?”
素世的诘问,荡开了灯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看着昏迷的白夜,脑海中,回响起那句清脆的童音。
“星星……不会哭。”
那是在激励她。
而她,却用逃避,回报了这份信任。
让那小小的身躯,为她的软弱,付出了代价。
“……好。”
一个字,自灯的唇间,艰难吐出。
她走到素世身边,抹去眼角的泪,掐起了法诀。
“起阵!”
素世阔剑插入地面。
“归巢”剑意化作晚霞般的结界,将四人与血魔花阵隔绝开来。
灯深吸口气。
那双粉色的眼瞳,再度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为自己而闪烁。
“星河……显!”
浩瀚的星辰之力,自她体内,再度涌出。
这一次,不再狂暴,而是温和,纯粹。
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温柔地洗涤着这片被污染的大地。
两股曾有隔阂的灵力,此刻,为了同一个目标,完美交融。
血魔花在星光的照耀下,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些含苞待放的子株,不断颤抖,却始终无法爆开。
“爱音!”素世大喊。
不必提醒。
爱音早已蓄势待发。
她看着阵中被压制得不断萎缩的血魔花。
看着为白夜奋战的两位队友。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已散去。
她的道,或许不如别人纯粹。
她的剑,或许不如别人锋利。
但此刻,她握剑的理由,却无比清晰。
为了守护。
“青雀。无声!”
并非昨日那华而不实的招式。
而是将所有光华,尽数内敛于一点的,极致穿刺!
青色的剑光,如一道沉默的流星。
精准,迅疾。
一闪而过。
噗。
阵法中央,那株最妖异的主花,自正中,被贯穿。
而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主花一毁,满盘皆输。
整个血魔花阵,如同被抽走了根基,在一阵不甘的哀鸣中,彻底枯萎,消散。
林间,只余下淡淡的星光,与残破的结界。
危机,解除。
爱音收剑,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过度透支,加上肩上的伤口,让她几近虚脱。
她强撑着,走到白夜身边,将那柔软的小身躯,打横抱起。
很轻,像一捧雪。
“走。”
她对素 … 和灯说。
“回长乐城。”
长崎素世默默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右臂。
高松灯则走到另一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左臂,生怕碰到伤口。
灯不敢去看爱音的脸。
她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身上。
苍白的小脸,紧闭的双眼,都在刺痛着她的道心。
一行三人,外加一个昏迷的孩子,就这样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片不详之地。
长乐城,已入深夜。
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青石长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更夫敲打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此地凡人医馆,治不了邪气入体。”
长崎素世的语气冷静而专业。
“城东有一处‘回春堂’,是专为修士疗伤的地方。”
她指引着方向。
三道狼狈的身影,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
爱音咬着牙,忍着肩头的剧痛,一步未停。
怀中的重量很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春堂的灯火,是这条长街上唯一的温暖。
牌匾古朴,刻着丹炉与灵草的纹样,门前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一位药童正在打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
“前辈……”
不等药童开口,素世已递上一枚瑶池仙宫的令牌。
“两个病人,一个重伤昏迷,速请最好的医师。”
药童见状,不敢怠慢,飞奔入内堂。
不多时,一位女子缓缓走出。
她白发如雪,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碧玉簪。
身着一袭素色麻衣,腰间挂着个紫砂烟斗,眼神慵懒,仿佛永远睡不醒。
那女子扫了一眼她们,目光最后落在爱音怀中的白夜身上,原本惺忪的眸子,微微眯起。
“血煞侵体,还混着点有趣的东西……”
她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声音沙哑中带着磁性。
“抬进来吧。”
内堂,药香愈发浓郁。
白夜被轻轻放在一张温玉床上。
爱音的伤口,也被素世暂时以灵力封住。
那位被称为“百草仙子”的白发女医师走到床边,伸出两根如玉般的手指,搭在白夜的手腕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挑了挑眉。
“小丫头,你从哪捡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她看向爱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前辈此话何意?”素世上前一步,恭声问道。
“先天无垢之躯,不染尘埃,万法不侵。”
百草仙子拿起她的紫砂烟斗,又吸了一口。
“她能化解血煞之气,是凭借本能,而非修为。那枚护住她心脉的,应是某种品阶极高的水行灵物。但也仅此而已了,煞气仍在她体内冲撞,若不尽快拔除,坏了这身好胚子,可是天大的罪过。”
她的诊断,与素世方才的推断,别无二致。
“前辈可有办法?”爱音急切地问。
百草仙子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办法自然是有,只是……价钱可不便宜。”
她屈指一弹,一张药方飞到素世面前。
“按方抓药,以三昧真火炼化,九个时辰后,灌服。”
“至于另一个……”
她瞥了一眼爱音肩头的伤口。
“皮外伤,死不了。清理一下,自己养着吧。”
说罢,她便转身走入一间丹房,不再理会她们。
素世拿起药方,只看了一眼,便秀眉微蹙。
上面罗列的数十种灵药,无一不是珍稀之物,所需灵石,是个天文数字。
她没有犹豫,将药方递给药童,附上自己的储物袋。
“照方抓药,丹房借我一用。”
随后,她转向爱音,脸上恢复了那份温柔。
“小爱音,你先去处理伤口吧,这里有我。”
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她才是这个小队的主心骨。
爱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谢了”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被药童引去另一间静室。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丹房内,时不时传来灵火升腾的爆鸣。
高松灯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她死死盯着玉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看进灵魂里。
素世则坐在灯的对面,细心地为她泡了一杯安神灵茶。
“……那时候的事,是我不好。”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过去。”
灯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但你不能永远这样下去。”素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那个女魔修,认得我们。这说明,我们过去的身份,已经是个麻烦。”
“只有我们重新站在一起,才能应对未来的危险。”
“小灯,回来吧。”
她伸出手,真诚地看着灯。
“我们,还有白夜,还有……爱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灯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
九个时辰,如九世轮回。
当丹房的门再次打开,素世捧着一碗散发着柔光的青色药液,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爱音也早已处理好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弟子袍,在一旁默默守护。
药液,被素世以灵力,小心翼翼地喂入白夜口中。
肉眼可见的,白夜身上那层淡淡的黑气,开始消散。
苍白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呼吸,平稳下来。
百草仙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众人身后。
“命,是保住了。”
她靠在门框上,吐着烟圈。
“不过,那么庞大的邪能被无垢之躯强行净化,总会留下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小丫头醒来之后,或许会给你们一个‘惊喜’哦。”
她的话,意有所指。
长夜将尽,曙光微熹。